長安小食肆 第98章

薑沅絲毫沒有被影響心情。

她在灶間淡定地做著雞豆花。

這道菜名字聽著簡單，做起來卻費工費時。

雞豆花是雞胸肉剁成茸，加蛋清、澱粉、調料，攪打成糊，再用清湯慢慢煨出來的。

成品雪白細嫩，形似豆花，入口即化，鮮得能吞掉舌頭。

薑沅把雞胸肉放在案板上，開始剁。

雞肉在刀下漸漸變成茸，細膩均勻，沒有一絲顆粒。

她一邊剁一邊加蛋清，加一點，剁一會兒，再加一點，再剁一會兒。

剁了小半個時辰，雞茸變得雪白蓬鬆，像一團雲。

鄭秀兒推門進來，看見薑沅的刀工，忍不住嘖嘖稱奇：“這雞茸剁得真細，比豆腐還嫩。”

薑沅笑了笑，把雞茸倒進碗裏，加鹽、加澱粉、加一點冰水，順一個方向使勁攪。

攪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雞茸變得黏稠有勁，能拉出絲來。

鍋裡的清湯已經燒開了。

那湯是老母雞吊的，澄清透亮，上麵浮著一層金黃的油珠。

薑沅把火調小，讓湯保持微開的狀態，然後用勺子舀起雞茸，一勺一勺輕輕滑進湯裡。

雞茸入湯，立刻凝成一片片雪白的雲朵，浮在清湯上。

薑沅蓋上鍋蓋，小火慢慢煨著，讓雞茸在湯裡慢慢舒展，慢慢吸收鮮味。

鄭秀兒在旁邊看著，嚥了口唾沫。

“掌櫃的，這雞豆花要煨多久？”

“一個時辰。”薑沅說，“急不得。”

她擦了擦手，走到院子裏。

石頭說街上多了幾個生麵孔，老是往薑記這邊瞅。劉小虎也說，昨兒晚上好像看見有人在院牆外頭轉悠。

薑沅依舊淡定得很。

那些人是誰，想幹什麼，很快就會知道的。

果然如她所料，當天下午，她正在灶間忙活，石頭跑進來，臉色古怪。

“掌櫃的，外頭來了幾個人，說要見您。”

薑沅放下鍋鏟，擦了擦手，走出去。

門口站著三個人。

打頭的那個穿著綢衫，白白胖胖的，一臉橫肉。

後頭兩個五大三粗，一看就是打手。

那胖子看見薑沅，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

“薑掌櫃，久仰久仰。鄙人姓胡，城東開糧鋪的。”

薑沅點點頭：“胡掌櫃有何貴幹？”

胡胖子嘿嘿一笑。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跟薑掌櫃商量商量。

聽說您最近在跟南邊做生意，從江南調麵粉。這可不地道啊。

咱們長安城的生意，有長安城的規矩。您這麼搞，不是打咱們本地糧商的臉嗎？”

薑沅看著他，沒說話。

胡胖子繼續說。

“咱們幾個商量過了，給您指條明路。您把江南的渠道斷了，麵粉還從我們這兒買。

價錢嘛，好商量，比市價高兩成。怎麼樣？”

薑沅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意思。

“胡掌櫃，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不喜歡被人卡脖子。”

胡胖子的臉色變了。

“薑掌櫃，您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薑沅搖搖頭：“胡掌櫃，您請回吧。”

胡胖子瞪著她，冷笑一聲。

“行，薑掌櫃，您硬氣。咱們走著瞧。”

他一甩袖子，帶著人走了。

石頭在旁邊氣得直跺腳：“掌櫃的，他們這是威脅！”

薑沅點點頭：“我知道。”

她轉身回了灶間，繼續做她的菜。

鍋裡的雞豆花煨得剛剛好，雪白細嫩，浮在清湯上，像一朵朵雲。

她用勺子輕輕舀起一朵，嘗了嘗。

很鮮的味道。

她笑了笑，把火滅了。

……

那天夜裏，薑沅忙到很晚。

打烊之後，她一個人在灶間裏收拾。

碗筷洗完，案板擦乾淨，灶台抹得鋥亮，熄了燈，正要回屋。

忽然聽見院子裏有動靜。

腳步很輕。

薑沅站住了。

她靜靜聽著。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灶間門口。

門被推開了。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灶台上，落在地上。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揹著光，看不清臉。

“薑掌櫃。”那人開口，聲音渾厚低沉，“深夜來訪，冒昧了。”

那人走近。

一身尋常的深色袍子，可那氣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國字臉，濃眉，眼神沉穩，頜下留著短須。

薑沅看著他，無奈一笑。

“殿下，”她說，“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楚王趙琛，當今陛下的皇叔。

四十多歲，行伍出身。

太子登基，他主動交出兵權。

太子留他，他搖搖頭，說：“陛下長大了，不需要老臣了。”

她記得他離開時的背影，高大，沉穩，一步一步，毫不留戀。

那是她見過的最清醒的人。

趙琛看著她，目光深邃，從袖子裏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麵前。

是一張紙，上頭拓著一枚玉佩的紋樣。

蟠龍環繞，栩栩如生。

“此物，你可認得？”

薑沅低頭看去。

月光下，那拓印上的紋樣清晰可見。

蟠龍，祥雲，還有一個小小的缺口，那是玉佩右下角磕掉的一點。

她認得。

太認得了。

那是太子趙珩從小就戴著的蟠龍玉佩。

先帝賜的，從不離身。

後來太子遇襲，差點身死，被她所救。

她扶太子進山洞時，太子腰間的玉佩掉在洞口，被蘇嬤嬤藏起來了。

蘇嬤嬤臨死前，告訴了她這事。

後來她抽空把那玉佩拿了回來，現在它就躺在她那間屋的櫃子裏。

那玉佩上的紋樣，有個小小的缺口，她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那是原主不小心磕的，玉佩從太子腰間滑落，磕在地上，缺了一角。

那時她剛穿來，不明就裏發現自己跪在地上。

太子看了她一眼，彎腰撿起玉佩，係回腰間。

“起來吧。”他說，“不怪你。”

那是她跟趙珩的第一次見麵。

薑沅抬起頭，看著趙琛。

趙琛也看著她，目光如炬。

兩人對視了很久。

灶間裏很靜，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拓印上。

薑沅終於開口。

“殿下想知道什麼？”

趙琛默默收起那張拓印，在灶間裏找了張凳子，坐了下來。

薑沅也坐下。

兩人隔著案板，相對而坐。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

趙琛緩緩開口。

“八年前，一個雨夜。當時還是太子的皇侄，在宮外遇刺，受了重傷。有人救了他，在山洞裏守了一夜。第二天，禁軍找到他的時候，他身邊隻有一個人，晁舒蘭。”

薑沅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趙琛繼續說。

“從那以後，晁舒蘭就得了皇侄的信任，一路升遷，最後成了女官。可皇侄一直不知道，那天晚上救他的人，不是晁舒蘭。”

他頓了頓，看著薑沅。

“本王查了很久。查到蘇嬤嬤，查到糊辣湯，查到白鹿寺，最後查到了你。”

薑沅點點頭，沒有否認。

趙琛問：“你認識蘇嬤嬤？”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說：“認識。”

“她死之前，見過一個醫女。那個醫女給她做了一碗羊肉糊辣湯。她喝了，跟那醫女說了很多話，最後才咽氣。”

薑沅垂下眼。

“那個醫女，是我。”

趙琛看著她，目光複雜。

“她說了什麼？”

薑沅點點頭。

“她說，八年前那個雨夜，救太子的人，是一個小姑娘。

那個小姑娘在山洞裏守了一夜，用自己的衣裳給太子裹傷，用樹葉接雨水喂他喝。

第二天，禁軍來了，那個小姑娘卻倒下了。晁舒蘭來了，說是她救的。”

趙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那個小姑娘，也是你？”

薑沅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平靜得像深潭。

“殿下說笑了，”她說，“民女今年十七歲。八年前，民女才九歲。一個九歲的孩子，能救太子嗎？”

趙琛看著她，目光深邃。

“可你知道這些事。知道蘇嬤嬤，知道糊辣湯，知道玉佩。”

薑沅沒有說話。

趙琛忽然笑了。

那笑容複雜，有一點無奈，又有一點感慨，還有一點欽佩。

“罷了，”他說，“你不說，本王也不逼你。本王隻知道，你是好人。”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

回過頭，看著薑沅。

“白天那幾個蠢貨，本王已經讓人收拾了。強買強賣，欺行霸市，偷稅漏稅，夠他們在牢裏蹲幾年了。”

薑沅微微一怔。

“殿下……”

趙琛擺擺手。

“不用謝本王。本王隻是看不慣那些欺負老實人的東西。”

他頓了頓，又說。

“往後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本王。薑記的飯，本王以後會常來吃的。”

說完，他轉身走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

第二天一早，訊息就傳開了。

城東糧鋪的胡掌櫃，被抓了。

聽說查出來一堆罪狀，強買強賣，欺行霸市，還跟幾年前的命案有關。

這一進去，八成是出不來了。

那幾個豬肉販子也遭了殃。

偷稅漏稅，數額巨大，家產都被抄了。

還有幾個平時跟胡掌櫃走得近的，也都進去了。

石頭聽得目瞪口呆，跑回來跟薑沅報信。

“掌櫃的，您知道嗎？那個胡胖子，被抓了！還有那幾個威脅咱們的，全進去了！”

薑沅點點頭，繼續切菜。

石頭急了：“掌櫃的，您不驚訝？”

薑沅說：“不驚訝。”

石頭撓撓頭，想不明白。

劉小虎湊過來，小聲說：“掌櫃的，是不是您找人辦的？”

薑沅看了他一眼。

“我哪有那本事。”

劉小虎還想說什麼，被鄭秀兒拉走了。

薑沅笑了笑，繼續切菜。

楚王趙琛。

確實是個好人。

……

鄭秀兒推門進來的時候，薑沅正在處理鴨子。

鴨子是昨兒晚上殺好的，褪了毛，去了內臟，泡在清水裏。

薑沅把它撈出來，瀝乾水分，放在案板上。

“掌櫃的，今兒做啥？”鄭秀兒湊過來看。

“八寶葫蘆鴨。”

鄭秀兒眼睛亮了：“這道菜我可饞好久了，一直沒見您做過。”

薑沅笑了笑，拿起刀。

做八寶葫蘆鴨，最要緊的是整鴨脫骨。鴨子要完整，皮不能破，骨頭要一根一根剔出來。

她把鴨子翻過來，背朝上，從脊背下刀。

刀尖貼著骨頭，一點一點往裏走，把鴨肉和骨架分開。

剔到翅膀和腿骨的時候要格外小心，那些地方骨頭多，肉薄，容易破。

鄭秀兒在旁邊看著，大氣不敢出。

薑沅的手很穩。

刀在她手裏像長了眼睛，該進的地方進，該停的地方停。

半個時辰過去，一整副鴨骨架完完整整取了出來，鴨皮鴨肉一點沒破，攤在案板上，像一件衣裳。

“掌櫃的，您這刀工，絕了。”鄭秀兒嘖嘖稱奇。

薑沅沒說話，開始準備餡料。

八寶葫蘆鴨的“八寶”，各家做法不同。

薑沅用的是糯米、香菇、筍丁、火腿、蓮子、蝦仁、乾貝、板栗。

糯米要提前泡一夜，香菇和乾貝要發好，蓮子要去心，板栗要蒸熟。

她把這些一樣一樣切好，丁是丁，塊是塊，大小均勻。

然後起鍋燒油，先把火腿丁煸香，再把其他料倒進去炒，加鹽、加醬油、加一點點糖，炒出香味，最後把糯米飯倒進去拌勻。

拌好的八寶餡料香噴噴的，糯米油亮，各種配料顏色分明。

薑沅把餡料填進鴨肚子裏，不能填太滿，要留一點空間，不然蒸的時候會撐破。

填好了，用針線把開口縫上，然後在鴨身中間紮一根繩子，勒出葫蘆的形狀。

上頭小，下頭大，像一隻葫蘆。

鄭秀兒看得入迷：“掌櫃的，這葫蘆真像！”

薑沅把鴨子放進蒸籠，大火蒸一個時辰。

鴨子剛蒸上，石頭就跑了進來。

“掌櫃的，那位客官又來了。”

薑沅擦了擦手，走到前麵。

店裏靠裡的桌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趙珩，是趙琛。

他穿著尋常的深色袍子，一個人坐在那兒，要了一壺茶，慢慢喝著。

看見薑沅出來，他微微點了點頭。

薑沅走過去。

“殿下怎麼來了？”

趙琛說：“來吃飯。”

薑沅笑了：“殿下想吃什麼？”

趙琛想了想，說：“你做主。有什麼新鮮的就上什麼。”

薑沅點點頭，轉身回了後廚。

她揭開蒸籠看了看，鴨子還得蒸半個時辰。

她另起一鍋，做了一道清炒時蔬，一道芙蓉雞片，一道蟹粉豆腐，一碗酸辣湯，先給趙琛端上去。

趙琛吃著，點點頭。

“你這手藝，比禦膳房強。”

薑沅在旁邊站著，沒說話。

趙琛吃完，放下筷子，看著她。

“薑掌櫃，本王想跟你再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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