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92章

春日的早晨，陽光剛剛照進後院，外頭就傳來一陣馬蹄聲。

劉小虎正在劈柴，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一隊人馬停在薑記門口。

打頭的是個穿軍服的漢子，滿臉風霜，腰裏挎著刀。

他跳下馬，大步走進來，手裏捧著一封信。

“薑掌櫃在嗎？”

石頭連忙迎上去：“在在在，軍爺稍等。”

薑沅從灶間出來，擦了擦手，看見那漢子，認出來了，是上次來訂麵餅的那個夥頭軍校尉。

“軍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校尉笑著抱拳。

“薑掌櫃，大喜！您上次做的那些麵餅，我們大營的將士吃了，都說好！蘇大將軍親自寫了褒獎信，讓末將送來！”

他把信雙手遞上。

薑沅接過來，展開看。

信是寫在好紙上的，字跡剛勁有力，大意是說麵餅方便實用，將士們行軍打仗能吃到熱乎的，是莫大的功德。

最後蓋著蘇大將軍的私印，紅艷艷的。

校尉又從懷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這是五千訂單的定金。薑掌櫃，三月後大營五千人都要，您這兒能接住不？”

薑沅接過錢袋，掂了掂，點點頭。

“能。”

校尉笑了：“好！薑掌櫃爽快！那末將就等著了，三個月後來取貨！”

他抱了抱拳，翻身上馬，帶著人走了。

薑沅站在門口，看著那一隊人馬消失在街角，手裏還攥著那封信。

周氏從裏頭跑出來，緊張地問：“沅兒，五千個麵餅？”

薑沅點點頭。

周氏腿都軟了，扶著門框才站穩：“這、這怎麼做得了……”

薑沅笑了笑：“娘，做得了。”

她把信疊好，收進懷裏，轉身進了灶間。

鍋裡還燉著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拿起勺子，攪了攪，嘗了嘗鹹淡，又加了一小撮鹽。

心裏盤算著那五千個麵餅。

五千個，光靠薑記這幾個人，做到明年也做不完。

得找人幫忙。

第二天，薑沅把行會裏的幾個掌櫃請到了薑記。

陳三代表福壽樓，回回來得最早，一進門就笑。

“薑會長，啥好事啊？您派人一說，掌櫃的就立馬派我來了！”

金掌櫃、劉掌櫃、錢掌櫃也陸續到了。

幾個人在堂屋裏坐下，石頭上了茶，鄭秀兒端了幾碟點心。

薑沅開門見山。

“各位掌櫃，我接了一筆大訂單。城外大營，五千個速食麵餅。”

幾個人眼睛都亮了。

“五千個？”陳三咂舌，“薑會長，您這生意做大了！”

薑沅點點頭：“單靠薑記一家，做不完。我想請各位幫忙。”

她把想法說了。

麵餅的配方，她可以提供。

和麪、擀麵、切麵、晾曬的工序，她可以派人去教。

肉醬包、菜乾包、調料包，也可以分包給各家做。最後她統一驗收，統一包裝，統一交貨。

賺的錢，按比例分。

幾個人聽完，麵麵相覷。

金掌櫃小心翼翼地問：“薑會長，您的意思是把方子教給我們？”

薑沅點點頭。

陳三騰地站起來：“薑會長，您這、您這太大方了！這方子是您吃飯的傢夥，怎麼能隨便教人？”

薑沅笑了笑。

“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一個人做得再多，也就那麼點。大家一起做，才能做大事。”

她頓了頓，又說。

“再說，這麵餅是給將士們吃的。他們在邊關打仗，能吃上一口熱乎的，比什麼都強。咱們能出份力，也是積德。”

幾個人聽著，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金掌櫃站起來，深深作了一揖。

“薑會長，您這份心，我金某人服了。您說怎麼乾，我就怎麼乾。”

陳三也抱拳：“我也是。”

劉掌櫃、錢掌櫃也紛紛表態。

薑沅笑著擺擺手：“不用這樣。咱們行會，本來就是要互相幫襯的。往後日子還長，有的是機會。”

她把具體的安排說了一遍。

和麪的比例，醒麵的時間，切麵的刀法，晾曬的火候。

肉醬的炒法，菜乾的泡發，調料的配比。

一樣一樣，說得清清楚楚。

幾個人拿著紙筆，記得仔仔細細。

末了，薑沅說：“各位先回去試試，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來問。三天後，咱們再碰一次頭。”

幾個人應了，各自散去。

陳三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著薑沅。

“師父，您這氣度，我陳三這輩子沒見過。往後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我陳三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人。”

薑沅笑了笑：“你又來了，快去吧，好好當你的福壽樓的首席大廚吧。”

……

趙珩來的次數多了，薑記的人都認識他了。

石頭每次看見他都笑，招呼得格外熱情。

小順給他端茶倒水，比別的客人殷勤三分。

劉小虎在灶間裏偷偷往外瞅，跟鄭秀兒嘀咕：“那個客官又來了，是不是看上咱們掌櫃的了？”

鄭秀兒白他一眼：“別瞎說。”

可她自己也會忍不住往外瞅兩眼。

隻有薑沅，始終淡淡的。

他來，她做菜。他點什麼都行，她都能做。

做好了，讓石頭端出去。

他走，她繼續忙自己的。

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客氣得挑不出毛病。

有一天，店裏人少，趙珩又來了。

這回他沒點菜，隻是坐在那兒，要了一壺茶。

薑沅在櫃枱後頭算賬，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

趙珩喝了一會兒茶，忽然開口。

“薑掌櫃。”

薑沅抬起頭，看著他。

趙珩說：“你的手藝比現在的禦膳房要好。”

薑沅手裏的算盤珠子停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然後繼續響。

她笑了笑，說：“我做的家常小食，不敢和禦膳房比。”

趙珩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

可她的臉上什麼也沒有，隻是平平淡淡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薑掌櫃去過宮裏嗎？”

薑沅點頭：“去過一回，太後壽宴，我和幾位其他酒肆的掌櫃進宮回話。”

趙珩想起那時對她的懷疑和厭惡，內心一滯。

他忽然不知該說什麼了。

……

趙珩以為薑沅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頂多以為他是什麼王親貴胄子弟。

卻不知道，薑沅是這個世界上最熟悉他的人。

從太子到皇帝，從少年到青年，從需要她到不需要她。

她給他做過多少頓飯，她自己都數不清了。

十年，三千多個日夜，每一頓飯都是她親手做的。

他喜歡的，她不喜歡的，他厭煩的，她變著法兒讓他吃的，都在那些飯菜裡。

趙珩一次一次地來，點一道一道的菜，想尋回他魂牽夢縈、摧他心肝的那個味道。

可如果薑沅不想被他找到，那他就永遠都找不到。

那個味道，是她用十年時光熬出來的。是她用命換來的。

她不會再給他做那樣的菜了。

這一世，她隻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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