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90章

回宮的路上，馬車骨碌骨碌往前走。

趙珩坐在車裏，一言不發。

他手裏還攥著薑沅給他的銅錢。

銅錢硌得手心生疼。

福安在旁邊坐著，大氣不敢喘。

過了很久，趙珩忽然開口。

“福安。”

福安心一緊：“奴纔在。”

“你說，”趙珩的聲音有些沙啞，“一個人死了，還能活過來嗎？”

福安微微愣住。

趙珩沒等他回答，自己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他說，“朕親眼看著她喝下去的。她死了，朕親手葬的她。”

福安低著頭，不敢吭聲。

趙珩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那個薑記的掌櫃，你查過沒有？”

福安的心又提了起來。

“回陛下，查過一些。”他說。

“她是西市本地人，爹孃都是老實的小商人。

她以前身子弱，病了好幾年，去年春天大病一場，差點沒救過來。

後來不知怎麼的，病好了，手藝也開了竅，把家裏的食肆撐起來了。”

趙珩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去年春天？”

“是。”福安說，“具體日子，奴纔再去查查。”

趙珩點點頭，沒再說話。

馬車繼續往前走，骨碌骨碌。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

夜裏，紫宸殿裏燈火通明。

趙珩坐在禦案後，批著摺子。

可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滿腦子都是那個人的影子。

他放下筆，叫來福安。

“查到了嗎？”

福安躬身道：“回陛下，查到了。薑記掌櫃薑沅，去年大病一場，昏迷了三天三夜。她醒來的那天，是永昌元年三月初九。”

趙珩愣住了。

三月初九。

他登基的日子。

他記得那一天。

天剛矇矇亮，他就起來更衣，穿上了那身明黃的龍袍。

禮樂齊鳴，百官朝賀，他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接受萬民朝拜。

那天晚上，他賜了她那杯酒。

她死了。

同一天。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確定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福安點點頭：“確定。奴纔去問了她的爹孃，他們記得清清楚楚。

說沅兒那天早上還發著高燒，郎中說怕是熬不過去了。

他們哭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沅兒忽然醒了，燒也退了，人也有精神了。

他們說，是菩薩保佑。”

趙珩沉默了。

薑沅臨死前的笑容又浮現在眼前。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

第二天一早，薑記食肆照常開門。

薑沅在灶間裏發麵，熬湯，準備一天的吃食。

劉小虎打著哈欠進來，看見她已經在忙了，嚇了一跳。

“掌櫃的，您怎麼起這麼早？”

劉小虎撓撓頭，湊過來看。

灶台上擺著幾樣新鮮東西。

一個瓦罐裡，裝著乳白色的液體，聞著有股奶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的味兒。

“掌櫃的，這是啥？”

“酒釀。”薑沅說，“用糯米做的，加酒麴發酵。喝起來甜絲絲的，帶點酒味兒。”

劉小虎嚥了口唾沫：“能嘗嘗不？”

薑沅點點頭，用勺子舀了一點，遞給他。

劉小虎接過來，喝了一口。

甜，糯，軟，還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掌櫃的，這個很好喝！”

薑沅笑了笑，繼續忙活。

她把酒釀倒進鍋裡，加了些水，又加了幾勺糖，小火慢慢煮。

煮開了，把打散的雞蛋液倒進去，一邊倒一邊攪，蛋液在鍋裡散開，變成一朵朵金黃的蛋花。

她又從蒸籠裡取出幾個糯米糰子，白白胖胖的，是昨天包好的湯圓。

她把湯圓下進鍋裡，煮到浮起來，撈出來，放進碗裏，再澆上酒釀蛋花。

一碗酒釀圓子就成了。

白的圓子，黃的蛋花，乳白的湯，看著就很香甜。

劉小虎眼巴巴地看著，薑沅笑著遞給他一碗。

“嘗嘗。”

劉小虎接過碗，舀起一個圓子，吹了吹，送進嘴裏。

圓子軟軟糯糯的，一咬，裏頭的芝麻餡流出來，甜滋滋的，香噴噴的。

酒釀湯甜中帶酸，酸中帶香。

他吃著吃著，眼睛眯起來。

“掌櫃的，這也太好吃了！”

鄭秀兒、石頭、小順也圍過來，一人一碗，蹲在牆角吃。

薑沅自己也盛了一碗，端著，靠在門框上，慢慢吃著。

院子裏的陽光暖洋洋的，麻雀在牆頭嘰嘰喳喳。

……

另一邊，紫宸殿裏，趙珩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

天藍藍的，飄著幾朵白雲。

他手裏的銅錢被他攥得溫熱了，帶著他的體溫。

他想起她遞給他銅錢時的樣子。

手心朝上，平平地托著那一串銅錢。

她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乾乾淨淨。

還有她端著葯湯從側門走出去的背影。

他轉過身，對福安說。

“再查。查清楚。她的一切。”

福安躬身：“是。”

……

三天後，趙珩又來了薑記。

還是那個時辰，午後，店裏人不多。

他依舊穿著那身常服，帶著福安和侍衛。

進門的時候，石頭正在擦桌子，抬頭看見他，眼睛一亮。

“客官，您又來了！裏邊請！”

趙珩點點頭，目光在店裏掃了一圈。

薑沅不在櫃枱後頭。

灶間裏傳來切菜的咚咚聲，還有熱油滋啦的響動。

他往那邊看了一眼，簾子擋著，什麼也看不見。

石頭把他領到上次那張桌子，遞上選單。

“客官今兒吃點啥？”

趙珩接過選單，看了兩眼，說：“你們掌櫃的，平時都做什麼？”

石頭愣了一下，撓撓頭。

“掌櫃的？什麼都做啊。炸醬麵、黃燜雞、砂鍋豆腐、蛋炒飯……您上次吃的炸醬麵就是她做的。”

趙珩點點頭，又問：“她今天在嗎？”

“在在在，”石頭說，“在後廚忙著呢。您要點啥，她給您做。”

趙珩沉默了一會兒，說：“蔥油拌麪。”

石頭應了一聲，跑到灶間門口喊：“一碗蔥油拌麪——”

灶間裏，薑沅正在切蔥。

聽見喊聲，她手裏的刀頓了一下。

“誰點的？”

石頭說：“就上次那個客官，穿黑衣服那個。他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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