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88章

春日的午後，陽光正好。

西市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走過，紅艷艷的山楂裹著透明的糖稀。

賣炸糕的油鍋支在門口，白花花的糕團滑進油裡，滋啦一聲，鼓起，翻個身，變成金黃的炸糕。

撈出來擱在架子上控油，香氣飄得老遠。

幾個孩子追著跑，笑聲清脆，驚飛了牆頭的麻雀。

薑記食肆裡，客人坐滿了。

靠窗的桌上，兩個商人模樣的人正在吃麪，吸溜吸溜的，吃得滿頭大汗。

角落裏的桌上，一個老頭兒帶著孫子，要了一盤黃燜雞，孫子吃得滿嘴是油，老頭兒在一旁笑著擦他的嘴。

中間的桌上，幾個年輕後生圍著，一人一碗炸醬麵，邊吃邊聊，說得興起，哈哈大笑。

石頭和小順端著托盤穿梭，嘴裏喊著“讓一讓嘞——讓一讓嘞——”，腳下生風，卻穩得很，湯湯水水一滴不灑。

薑沅站在櫃枱後頭，低頭算賬。

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她手指翻飛，一筆一筆對賬。

昨兒的進項，今兒的開銷，明兒要進的貨，都在她腦子裏轉。

算完了，她在賬本上記下一筆，抬起頭，揉揉脖子。

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三個人走進來。

打頭的是個年輕人，身量頎長，麵容清俊，眉宇間卻帶著一股疏離的冷意，像山巔的雪。

這張臉，薑沅看了十年。

薑沅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撥算盤。

石頭迎上去，笑著招呼：“幾位客官，裏邊請！坐窗邊還是坐裏頭？”

那年輕人的目光在店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櫃枱後的薑沅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說：“隨便。”

石頭把他們領到靠裡的桌上，擦了擦桌子，遞上選單。

“客官吃點啥？咱家招牌是炸醬麵，還有黃燜雞、砂鍋豆腐、蛋炒飯，都好吃！”

年輕人接過選單，掃了一眼，說：“炸醬麵。”

“就一碗？”石頭問。

年輕人點點頭。

石頭應了一聲，跑到灶間門口喊：“一碗炸醬麵——”

灶間裏，薑沅正在切菜。

聽見喊聲，她應了一句：“知道了。”

手裏沒停，刀起刀落，咚咚咚咚，蘿蔔絲兒在案板上堆成小山。

鄭秀兒在旁邊看著，小聲說：“掌櫃的，外頭那桌客人，看著不像普通人。”

薑沅頭也不抬：“哪桌？”

“就靠裡的那桌。”鄭秀兒說，“穿黑衣服那個，長得可好看了，就是冷冷淡淡的，像誰欠他錢似的。”

薑沅笑了笑，沒說話。

炸醬麵有炸醬麵的規矩。

麵要現擀。

薑沅從麵盆裡揪出一團麵，在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層麵粉，開始擀。

擀麵杖骨碌骨碌滾，麵糰慢慢變大，變薄，變成一張圓圓的、薄薄的麵皮。

她把它疊起來，一刀一刀切成細條，抖散了，碼在托盤裏。

鍋裡的水已經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把麵條下進去，用長筷子撥散。

麵條在沸水裏翻滾，漸漸變得透明，變得柔軟。

煮到八分熟，撈出來，過一遍涼水，瀝乾，裝碗。

醬是提前炸好的。

香氣撲鼻，肉丁酥爛。

薑沅舀了滿滿兩大勺，澆在麵上。

又從旁邊的小筐裡抓了一把黃瓜絲，一把豆芽，一把青豆，碼在碗邊。

石頭過來端麵，薑沅說：“等等。”

她拿起筷子，把麵和醬拌了拌，讓每根麵條都裹上醬色，這才遞給石頭。

“行了。”

石頭端著麵出去，放在那年輕人麵前。

“客官，您的炸醬麵。慢用。”

年輕人低頭看著那碗麪。

麵條細如髮絲，根根分明。

炸醬澆在麵上，深褐色的醬汁裡夾雜著肉丁，油亮亮的。

旁邊配著黃瓜絲、豆芽、青豆，碧綠碧綠的，煞是好看。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麵，送進嘴裏。

第一口。

麵爽滑，筋道，有嚼頭。

醬鹹鮮，肉丁酥爛，肥而不膩。黃瓜絲脆生生的，豆芽清爽爽的，青豆甜絲絲的。

他嚼著嚼著，慢慢放下筷子。

味道很好。

真的很好。

比他這些年吃過的任何一碗麪都好。

可它不是那個味道。

不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縈、夜不能寐的味道。

他有些失望。

又有些慶幸。

失望的是，他沒找到那個人。

慶幸的是，那個人依舊是不可替代的。

他坐在那兒，看著這碗麪，發了一會兒呆。

福安在旁邊看著，心裏七上八下。

他知道陛下在想什麼。

可他什麼也不能說。

……

趙珩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站起來。

“走吧。”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不吃了？”

年輕人搖搖頭。

石頭跑過來：“客官，不合口味？”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說：“很好。飽了。”

福安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趙珩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了。

一股香味飄過來。

若有若無的，混在炸醬麵的濃香裡，幾乎察覺不到。

可他察覺到了。

那香味，像一根細細的絲線，鑽進了他的鼻子，勾住了他的心。

是安神湯。

百合的清香，還有幾味藥材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那個他熟悉到骨子裏的味道。

曾經每個夜晚，她都會端來一碗這樣的湯。

他喝下去，就能睡著。

他睡不著的時候，她就加一味葯，換一味葯，直到他能睡著為止。

那些年，他做噩夢，失眠、焦慮、恐懼，都是靠著這碗湯撐過來的。

後來她不在了，他再也睡不著了。

禦醫開了無數方子，熬了無數湯藥，都沒用。

這個味道，他忘不了。

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轉過身，循著香味走去。

福安的臉色變了。

他想攔，可不敢攔。

隻能跟在後麵，心裏七上八下，祈禱著什麼。

……

趙珩穿過灶間，走到後廚門口。

後廚收拾得乾乾淨淨。

靠牆是一排案板，上頭擺著切好的菜。

灶台上幾口鍋，有的燉著湯，有的蒸著東西，咕嘟咕嘟冒著泡。

角落裏有個小爐子，上頭放著一個砂鍋，正咕嘟咕嘟煮著什麼。

薑沅站在案板前，正小心地濾著湯藥。

她繫著圍裙，袖子挽起，露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低著頭，神情專註，手裏的細篩輕輕晃動，藥渣留在篩子裏，葯汁流進下麵的碗裏。

那葯汁是淡淡的褐色，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帶著那股熟悉的香味。

趙珩站在門口，看著她，眼神晦暗難明。

薑沅濾完葯湯，把碗端起來，正要轉身，忽然感覺到什麼。

她抬起頭，看向門口。

四目相對。

趙珩站在那兒，麵容清俊，氣質清冷。

他看著她的眼神，有些恍惚。

薑沅垂下眼，把葯碗放到一邊，擦了擦手。

“客官，”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後廚重地，外人不得入內。”

趙珩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薑沅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客官有什麼需要？”

趙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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