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72章

臘月二十九，薑記食肆掛上了紅燈籠。

燈籠是周氏親手糊的，竹骨架，紅綢麵，下麵綴著金黃穗子。

風一吹，穗子晃晃悠悠，逗得隔壁胭脂鋪的貓蹲在牆頭看了半天。

薑沅站在門口，仰頭看了看那兩盞燈籠，點點頭：“娘手真巧。”

周氏笑得合不攏嘴：“往年哪顧得上這些，今年生意好，得有個過年的樣子。”

石頭和小順踩著梯子，把剩下的燈籠掛到後院晾架上。

劉小虎在灶間剁肉餡，咚咚咚咚，刀起刀落。

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被剁成細茸，間或摻幾刀蔥薑，香氣就冒出來了。

鄭秀兒在一旁剝白菜，一片一片掰開，去掉老幫子，留下嫩黃的菜心，擱在笸籮裡，碼得整整齊齊。

薑沅繫上圍裙，開始炸丸子。

她炸的是素丸子，蘿蔔絲兒拌上麵粉，加鹽、花椒粉，攪成稠糊。

鍋裡的油燒到六成熱，她用勺子舀起一勺麵糊，在碗沿上刮一下。

麵糊滑進油鍋，滋啦一聲，迅速鼓起，變成一個個金黃的小圓球。

頭一鍋丸子出鍋，劉小虎就湊過來了。

“掌櫃的，我嘗嘗鹹淡。”

薑沅瞥他一眼，劉小虎捏起一個，燙得左手倒右手，吹了吹，塞進嘴裏。

外頭酥脆，裏頭軟嫩，蘿蔔絲兒還帶點脆勁兒，花椒的麻香在舌尖散開。

他嚼著嚼著，眼睛眯起來，含糊不清地說：“掌櫃的，你這丸子，我能吃一笸籮。”

石頭也湊過來：“我也嘗嘗。”

小順也湊過來：“我也要。”

薑沅一人給了一個，說：“嘗嘗就行了，這是明兒年夜飯的。你們現在吃完了，明兒吃什麼？”

三人縮回手，嘿嘿笑。

鄭秀兒在旁邊抿嘴笑，手裏的白菜剝得更快了。

周氏從裏屋出來，手裏捧著一疊紅紙，是剪好的窗花。

有福字，有喜鵲登梅，有連年有餘。

她招呼鄭秀兒：“秀兒，來，幫我貼窗花。”

鄭秀兒應了，放下白菜，接過窗花，和周氏一塊兒往窗欞上貼。

薑沅一邊炸丸子，一邊側頭看。

窗花貼在窗欞上，紅的紅，白的白，陽光一照，喜氣洋洋的。

第二鍋丸子出鍋，是肉丸子。

五花肉剁的餡，加蔥薑末、醬油、料酒、一個雞蛋，順一個方向攪上勁。

薑沅用虎口擠出圓球，勺子一刮，滑進油鍋。

肉丸子在油裡翻滾，顏色由粉變褐，表麵冒出細密的小泡，肉的香氣混著油香，飄得滿院都是。

劉小虎又湊過來，這回學乖了，沒伸手，隻眼巴巴地看著。

薑沅笑了，夾起一個，吹了吹，遞給他：“慢點吃，燙。”

劉小虎接過，咬一小口，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吐，含混道。

“好吃！掌櫃的，這丸子比素丸子還香！”

石頭和小順又湊過來，薑沅一人給了一個，自己也夾了一個嘗嘗。

肉丸子外酥裡嫩，咬開是滿滿的肉汁，鹹鮮適口，蔥薑的香恰到好處地解了膩。

她點點頭，又炸下一鍋。

一下午，炸了三盆丸子。

素蘿蔔丸子、肉丸子、還有一盆留著煮湯的綠豆麪丸子。

周氏看著那三盆丸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夠了夠了，明兒再做別的。”

薑沅擦擦手，問：“娘，明兒年夜飯的單子定了沒？”

周氏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上頭密密麻麻寫著菜名。

“定了定了，你聽聽。

冷盤四個，拌海蜇、醬牛肉、熗冬筍、糖醋心裏美。

熱菜八個，四喜丸子、紅燒魚、扒雞、燜羊肉、炒時蔬、炸春捲、拔絲山藥、鍋塌豆腐。

湯一個，老母雞湯汆丸子。

餃子兩種，豬肉白菜和羊肉胡蘿蔔。

點心兩樣，棗泥酥和桂花糕。”

薑沅聽完，點點頭：“齊了。”

劉小虎在旁邊聽得直咽口水：“掌櫃的，這也太豐盛了！”

鄭秀兒白他一眼：“一年就這一頓，能不豐盛？”

石頭說：“我長這麼大，還沒吃過這麼豐盛的年夜飯。”

小順說：“我也是。”

周氏看著這幾個半大孩子，眼裏滿是慈愛。

“往後年年都有。你們在薑記好好乾，掌櫃的虧待不了你們。”

薑沅笑了笑，沒說話，轉身去看灶上的湯。

湯是老母雞吊的，從早上燉到現在，湯色澄黃透亮，上頭飄著一層金黃的油珠。

她用勺子撇了撇浮油，舀一勺嘗嘗，鹹淡剛好，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這湯明兒要汆丸子，得再熬一夜，熬到雞肉都化在湯裡纔好。

外頭天漸漸黑了，燈籠點起來，紅光映著雪光，整個西市都亮堂堂的。

隔壁胭脂鋪的吳娘子端著一碗餃子過來，說是自家包的，讓薑記嘗嘗。

周氏回送了一盤炸丸子，兩家站在門口說了會兒話，笑聲飄出去老遠。

薑沅站在灶間，透過窗戶看著這一幕，心裏暖融融的。

前世在宮裏，除夕也要忙。

禦膳房從臘月二十三就開始備膳，一直忙到正月十五。

太子的年夜飯，一擺就是幾十道菜，他每樣嘗一口，剩下的都賞人。

她一個人站在偏殿裏，聽著外頭的鞭炮聲，吃一碗自己煮的餃子。

那時候她想，什麼時候能痛痛快快吃一頓年夜飯，和一屋子人一起，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笑就笑，想鬧就鬧。

現在，心願實現了。

……

同一輪明月下，洛陽城薑宅，老太太正對著孫女的牌位發獃。

牌位上頭寫著“先孫女薑沅之位”幾個字，是她託人刻的。

刻字的人說，寫“先孫女”不對，該寫“故孫女”。

她說，我就寫先孫女，我的孫女先走了，我還活著，我得給她燒紙，給她送飯。

她一個人在那邊，不能餓著。

今夜是除夕，她煮了一碗麪。

麵是白麪，她自己捨不得吃，攢了半年才攢下這一把。

她擀成麵條，細細的，長長的，下鍋煮熟，撈進碗裏，撒一把蔥花，滴兩滴香油。

她把麵端到牌位前，小聲說：“沅兒，過年了，吃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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