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64章

天還沒亮透，陳氏就醒了。

她躺在被窩裏，睜著眼看著房梁，心都快跳出來。

昨兒個夜裏就沒睡踏實，翻來覆去，把薑文遠踢醒了好幾回。

“大半夜的，折騰啥？”

薑文遠迷迷糊糊地嘟囔。

陳氏狠狠瞪他一眼。

這男人心真大。

腦袋都懸到褲腰帶上了，還隻想著睡睡睡。

卯時正，外頭傳來馬蹄聲。

陳氏一骨碌爬起來，推醒薑文遠，又去隔壁拍薑明的門。

“起來起來！接咱們的人來了！”

薑明正做夢吃席，被拍醒時嘴角還掛著口水。

他揉著眼睛，嘟囔著：“娘，這才什麼時辰……”

“天都亮了！快穿衣裳！”

陳氏手忙腳亂地換上那件壓箱底的綢襖。

絳紫色，綉著纏枝紋，是上個月剛做的，花了三兩銀子。

她對著銅鏡照了照，把頭髮抿了又抿，插上那根新買的銀簪。

薑文遠也換了新袍子，藏青色的，料子不錯，就是領口有點緊，勒得他直伸脖子。

薑明套上棉袍，蹦了兩蹦，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

“娘，咱們真要進宮了？以後天天能見著皇上？”

陳氏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見了皇上你給我規矩點！別瞎說話！”

薑明捂著腦袋，嘿嘿笑。

宮裏來的青帷馬車停在門口。

趕車的是個年輕內侍，跳下來，打了個千兒。

“薑老爺，薑夫人，請上車。”

陳氏拎著包袱，踩著腳凳上了車。

薑文遠和薑明跟著爬上去。車簾放下，馬蹄聲響起，車輪骨碌骨碌地轉動起來。

陳氏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

長安城的清晨，街上已經有人了。

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賣菜的挑著擔子往集市趕，幾個孩子追著跑，笑聲清脆。

她看著這熟悉的街景，心裏忽然有些慌。

這一去，還能回來嗎？

她放下車簾，攥緊了手裏的包袱。

……

馬車進了宮門，七拐八繞地走了兩盞茶的功夫，終於停了下來。

“到了。”內侍掀開車簾，“三位請下車。”

陳氏下了車，抬頭一看，眼前是一溜排開的屋舍，少說有二三十間。

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飄散在冬日的天空裏。

空氣中有股複雜的香味。

有燉肉的，有蒸糕的，有炒菜的，還有烤點心的，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這就是禦膳房。”內侍說，“三位隨我來。”

他領著他們往裏走。

進了大門，薑明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好大！

一間屋子，足有他們那宅子整個那麼大。

靠牆是一溜灶台，少說二十幾個灶眼，全都開著火。

熱氣蒸騰，白霧繚繞，像進了仙境。

灶台前，廚子們穿梭忙碌。

有的在顛鍋，炒勺翻飛，火苗躥起老高。

有的在剁肉，刀起刀落，咚咚咚響成一片。

有的在揉麪，麵糰在案板上摔得啪啪響。

有的在蒸籠前守著，蒸汽噴湧，模糊了臉。

案板上堆滿了東西。

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有些薑明根本叫不出名字。

那魚，足有二尺長，銀光閃閃。

那肉，紅白相間，肥瘦分明。

那蘑菇，比巴掌還大，紋路細密。

那筍，嫩黃嫩黃的，看著就脆生。

薑明張著嘴，口水差點流下來。

一個老師傅從灶台前抬起頭，瞥了他們一眼。

他穿著白廚衣，戴著高帽子，臉上皺紋很深。

“新來的？”

領他們進來的內侍點點頭：“這位是禦膳房的周總管。”

周總管指了指最角落的一個灶台。

“那邊有灶，自己熟悉熟悉。有什麼不懂的，問別人。”

說完，他低下頭，繼續炒他的菜，不再看他們。

陳氏一家站在門口，一時不知該往哪兒走。

旁邊一個年輕的廚子看他們一眼，嗤笑一聲，低聲對旁邊的人說。

“又來了三個吃閑飯的。”

那人也笑：“聽說他們有功，皇上親自賞進來的。”

“有功？是騾子是馬，遛遛就知道了。”

陳氏聽得清清楚楚，她的臉騰地紅了，拉著薑文遠和薑明，往那個角落的灶台走。

灶台在最角落，靠著牆，光線有點暗。

灶眼倒是乾淨，柴火就堆在旁邊，整整齊齊的一捆。

薑文遠擼起袖子，蹲下去生火。

他年輕時在老家生過灶，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這些年家裏有下人，他哪還動過手？

他拿起火摺子，吹了吹，湊到柴火底下。

柴火冒了點煙，沒著。

他又吹，還是沒著。再吹，煙冒得更大了，熏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咳咳咳——”他咳嗽著，往後躲。

薑明在一旁看著著急：“爹，我來我來！”

他搶過火摺子，也蹲下去。

他比薑文遠還不如，連火摺子都拿不穩，吹了半天，火沒著，煙倒是冒得滿屋子都是。

旁邊幾個禦廚看了，也不幫忙，隻低聲嗤笑。

“連火都不會生？”

薑明被笑得臉通紅，手上的動作更亂了。

他把柴火堆得亂七八糟，火摺子湊上去，煙更大了，熏得他自己直揉眼睛。

陳氏急了，一把推開他：“讓開！”

她蹲下去，把柴火重新擺好，留出空隙，然後用火摺子點著引火的鬆明。

鬆明著了，火苗躥起來，她趕緊把細柴架上去，又架粗柴。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火總算著了。

陳氏直起腰，額頭上全是汗，臉被煙熏得黑一塊白一塊，像戲台上的花臉。

薑文遠和薑明也好不到哪兒去，袖子上全是灰，臉上也黑乎乎的。

旁邊的禦廚們看著，笑得更大聲了。

火生好了，該做飯了。

陳氏看著灶台上的鍋碗瓢盆，有點發懵。

她哪會做什麼飯？

這輩子最拿手的也就是煮個粥、下個麵，還都是煮給自己吃的，拿得出手嗎？

薑明倒是不怕，擼起袖子：“娘，我來！”

他拿起一個雞蛋，往鍋沿上一磕。

用力太猛，蛋殼碎了一地，蛋液糊了自己一手。

他手忙腳亂地想把蛋殼撿出來，結果越撿越亂，蛋殼渣子全掉進碗裏。

旁邊的禦廚們笑得前仰後合。

薑明臉漲得通紅，乾脆把那一碗全倒了，重新拿了個蛋。

這回他小心了，輕輕一磕，蛋液滑進碗裏，沒碎。

“成了！”他得意地喊。

然後他開始找調料。

灶台邊擺著一排小罐，有鹽、糖、醬油、醋……

可他不認識字，不知道哪個是哪個。

他開啟第一個罐子，裏麵是白色的，聞了聞，沒味兒。

他以為是鹽，舀了一勺放進鍋裡。

其實是糖。

他又開啟第二個罐子，裏麵是黑色的，聞了聞，有股酸味。

他以為是醬油，倒了一大勺進去。

其實是醋。

雞蛋下鍋，滋啦一聲響。

他拿著鍋鏟翻炒，雞蛋很快就糊了，黑乎乎的，粘在鍋底鏟不下來。

他急了，又加了一勺鹽，又加了一勺醬油。

鍋裡的東西越來越黑，越來越稠，最後成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散發著奇怪的氣味。

又酸又甜又糊，聞著就讓人皺眉。

薑明看著那團東西，自己也愣了。

周總管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身後，看著鍋裡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搖了搖頭。

“倒了。”他說。

薑明還想說什麼，周總管已經轉身走了。

一個年輕廚子過來，把鍋端走，把那團東西倒進了泔水桶。

他回過頭，看了薑明一眼，眼神裡全是鄙視。

薑明不甘示弱，呸了一口。

“瞧什麼瞧？！我姐可是薑女官！以前這禦膳房的老大！要是她還活著，你敢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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