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61章

臘月十八，薑沅聽說顧閣老病倒了。

府裡請了太醫，開了三劑葯，熱退了，人卻懨懨的，躺在床上，什麼也不想吃。

“閣老，您好歹用些。”

福安奉趙珩之命去探病，送來一碗燕窩粥。

“這是禦膳房新燉的，加了冰糖，清甜著呢。”

顧閣老看了一眼，搖搖頭。

“油膩。”

福安又換了一碗雞絲粥，撇了油的。

顧閣老還是搖頭。

“沒胃口。”

第三碗是清米湯，熬得稠稠的，米油厚厚一層。

顧閣老勉強喝了兩口，放下碗，再不肯動了。

“閣老，您多少用些。病中不進飲食，身子扛不住啊。”

顧閣老閉著眼睛，不說話。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薑記……”

福安一愣：“什麼？”

“西市薑記……”顧閣老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們家的麵……清爽……熱湯……”

福安明白了。

他站起身，輕聲道：“閣老等著，老奴親自去。”

……

福安到薑記時，正是午後。

店裏客人不多，周氏在擦桌子，石頭在後院劈柴，劉小虎在灶間刷碗。

薑沅正在案板上切蘿蔔，準備晚上燉羊肉。

門簾一掀，福安走進來，在店裏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灶間的薑沅身上。

薑沅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四目相對。

福安看著她，眼裏帶著複雜的笑意。

薑沅放下刀，擦了擦手也笑。

“這位客官，好久沒來了。”

福安點點頭，壓低聲音。

“今日是顧閣老病了，想吃一碗薑記的麵。我特來厚著臉皮請薑掌櫃走一趟。”

薑沅微微一怔。

沒有多問，她隻道：“我收拾一下，這就去。”

……

薑沅帶了三樣東西去顧府。

一捆自家擀的麵，細如髮絲，晾在案板上陰乾了一夜，筋道得很。

一小壇醃好的雪裏蕻，是入冬時醃的，正好一個月，鹹酸適口，顏色還是碧綠的。

還有一節冬筍，是老鄭從城外莊子上尋來的，埋在窖裡，儲存得新鮮水靈。

福安領著她穿過兩進院子，到了後罩房。

那是顧閣老的起居之處，一盆水仙擺在窗台上，正打著花苞。

“閣老在裏間。”福安低聲道，“姑娘稍等，我去通報。”

不多時，他出來，引薑沅進去。

顧閣老靠在床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看見薑沅，他微微點頭。

“薑小友，麻煩你了。”

薑沅欠身行禮：“閣老客氣。您想吃什麼麵？”

顧閣老想了想，慢慢道。

“清爽的，熱湯的。不要太油，不要太鹹。有湯有水，吃了暖和。”

薑沅點點頭。

“民女知道了。閣老稍等。”

……

她進了小廚房。

顧府的廚房比薑記大得多，灶台是青磚砌的，案板是整塊榆木，鍋碗瓢盆一應俱全。

薑沅掃了一眼，挽起袖子，開始動手。

先處理冬筍。

冬筍是“黃泥拱”，埋在土裏還沒冒尖，挖出來時裹著厚厚的黃泥。

剝去外殼，露出象牙白的筍肉，嫩得能掐出水來。

薑沅把筍放在案板上，先切去老根，然後豎著剖開，切成薄片，再切成細絲。

刀工極快，嚓嚓嚓，筍絲均勻地散開，細如髮絲。

切好的筍絲泡進涼水裏，去去生澀氣。

然後是雪裏蕻。

醃了一個月的雪裏蕻，薑沅取出一把，在清水裏洗了洗，擠乾水分，切成碎末。

切的時候能聞到那股特有的鹹酸香。

是醃透了、醃足了的那種香。

灶上起火。

鍋燒熱，下一勺豬油。

豬油化開，滋滋響，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薑沅先下薑末，煸出香味，然後下雪裏蕻碎，中火翻炒。

雪裏蕻在熱油裡漸漸變軟，鹹酸香被激發得更濃烈。

接著下冬筍絲。

筍絲入鍋，與雪裏蕻混合。

冬筍的清香與雪裏蕻的鹹酸，在熱力的作用下迅速融合。

薑沅翻炒幾下，加一勺高湯。

是老母雞吊的，澄清透亮，上麵浮著一層金黃的油珠。

湯入鍋，咕嘟咕嘟冒起泡。

薑沅嘗了嘗鹹淡，點點頭。

雪裏蕻本身有鹹味，不用再加鹽。

她從灶台邊一個小罐裡，撚起三粒花椒，投入湯中。

這是她的習慣。

三粒花椒，不多不少。

能提鮮，能去腥，卻不會壓住食材的本味。

麵另起鍋煮。

水寬，火旺，麵入沸水，用長筷子輕輕撥散。

不過數息麵便浮起來，變得透明瑩潤。

薑沅撈出麵條，過一道涼水，讓麵條更爽滑，然後瀝乾，放入碗中。

炒好的雪菜冬筍連湯帶料，澆在麵上。

熱湯浸入麵條，雪菜與冬筍鋪滿碗麪。

綠的雪裏蕻，白的冬筍絲，金黃的湯底，顏色分明又和諧。

最後撒一小撮蔥花，紅綠相映，熱氣騰騰。

薑沅端著碗，走進裏間。

“閣老，麵好了。”

顧閣老接過碗。

他看到那碗麪，一下子就餓了。

湯色金黃透亮，雪裏蕻碧綠，冬筍絲雪白，蔥花翠綠，顏色搭配得剛剛好。

豬油的香，雪裏蕻的鹹酸，冬筍的清甜都往鼻子裏飄。

還有一股極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是花椒。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麵。

麵條細如髮絲，卻筋道不斷，在筷子上微微顫動。

他吹了吹，送入口中。

第一口。

麵爽滑，湯鮮美，雪菜鹹酸開胃，冬筍脆嫩清甜。

幾種味道在舌尖散開，層次分明又和諧統一。

顧閣老的眼睛猛然睜大。

他停頓了一下，又吃第二口。

這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

筷子停在半空，微微顫抖。

薑沅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第三口，第四口。

顧閣老把一碗麪，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

他放下碗，抬起手，示意福安。

“你們都退下。”他的聲音沙啞，“我與薑小友，有幾句話要說。”

福安看了薑沅一眼，帶著屋裏其他人，悄悄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屋裏隻剩下顧閣老和薑沅。

顧閣老盯著她，目光如炬。

“姑娘，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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