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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小食肆 第59章

作者:九命妖精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04 00:24:34

立冬宴後第三日,裴清遠又來了薑記。

那日西市落了今冬第一場雪。

碎鹽似的,落在青瓦上,簌簌有聲。

薑沅正在灶間試新熬的羊骨膏,門簾一掀,帶進一股清冷的寒氣。

“薑掌櫃。”

他立在門口,肩上落了幾片未化的雪,手裏拎著一個藤編食盒,盒蓋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薑沅放下木勺:“裴公子?這樣的天,怎麼過來了?”

“昨日收到家中快船送來的物件。”

他將食盒放在案上,解開搭扣。

“想著有幾樣東西,或可入菜,便送來給掌櫃試試。”

盒蓋掀開,先是荷葉包裹的一包。

拆開來,是雪白的片狀物,薄如紙,輕如雲,疊在一起,隱隱透出淡紫的光澤。

“西湖藕粉。”裴清遠道。

“今年新採的七孔藕,手工擦粉,日光曬乾,不曾過鐵器。掌櫃用滾水一衝,點些桂花,便可上桌。”

薑沅拈起一片,湊近聞了聞,有極淡的荷塘清氣,不是市麵上那些摻了薯粉的貨色。

“好藕。”她說。

裴清遠又從盒底取出兩個小壇。

一壇是醃漬的蒓菜,浸在清亮的汁水裏,葉片蜷曲如小盾,裹著透明的膠質。

一壇是茭白,削成細條,泡在井水裏,白嫩水靈,指甲一掐就能滲出水來。

“蒓菜是西湖的,秋末最後一茬,取了嫩葉用井水養著送來。

茭白是無錫的,趕在霜前收了,擱在窖裡,還能存些時日。”

他說得很平淡。

薑沅卻知道,藕粉易碎,蒓菜嬌貴。

從江南到長安,水路三千裡。

快船日夜不停,也要七八日。

這一盒東西,沿途不知換了多少冰,熬了多少夜。

她沒說什麼客套話,隻將藕粉收好,道:“中午留下吃飯。”

裴清遠微笑:“好。”

……

午飯是一碗藕粉。

薑沅沒用桂花,也沒擱糖。

她取一隻白瓷碗,用涼水將藕粉化開。

提起銅壺,滾水高高衝下,一邊沖一邊用筷子急速攪動。

水入碗中,原本沉在底部的粉漿瞬間翻湧。

由乳白轉為淺褐,再由淺褐漸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筷子攪動時能感到阻力,是藕粉在凝結。

不過數息,一碗藕粉便成了。

表麵平滑如鏡,顫巍巍像一塊淡紫色的涼粉。

用勺子舀起一角,透亮,能看見勺底的紋樣。

薑沅遞給他。

裴清遠接過來,沒有加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藕粉滑過舌尖,溫熱,微甜,藕本身蘊著被陽光曬出來的甜。

那種甜很淡,要抿在舌麵上慢慢化開才能察覺。

像江南夏夜的荷風,不留痕跡,隻留清氣。

他慢慢吃完一整碗,放下勺子,半晌無言。

薑沅沒問好不好吃。

窗外雪還在下,碎鹽似的,落在梅枝上。

……

龍井蝦仁是七日後才做成的。

不是難,是急不得。

蝦要好。

西市老鄭跑遍長安的水產鋪,最後在東市一家專供官宦人家的攤子上尋到活河蝦。

個頭不大,隻隻透明,須爪完整,養在水盆裡,一碰就彈跳。

薑沅親自去挑。

她蹲在盆邊,手指探入水中,蝦群受驚四散,唯幾隻在慌亂中撞到她掌心。

她撈起一隻,對著光看。

殼薄,肉緊,腹部乾淨,是清水的貨。

“全要了。”她說。

老鄭咂舌:“沅丫頭,這蝦可不便宜,三斤一兩銀子。”

“要。”

蝦買回來,養在井水裏,換三遍水,吐凈泥沙。

做龍井蝦仁,蝦不能剖,不能開背,隻能剝。

薑沅坐在灶間的小凳上,膝上鋪一塊乾淨白布,一手捏蝦頭,一手捏蝦尾。

輕輕一擠,蝦肉便完整脫出。

鄭秀兒蹲在一旁學。

她手巧,學了三遍就會,剝出的蝦仁顆顆完整,透明如水晶。

“掌櫃的,這蝦真嫩。”

秀兒把剝好的蝦仁放進冰水裏。

“比咱們平日用的蝦好太多了。”

“活蝦肉緊,炒出來才脆。”

薑沅手下不停。

“河蝦比海蝦嫩,但腥氣也重,處理不好就毀了。”

她將剝好的蝦仁放在碗裏,加一點點鹽,一點點蛋清,用手指輕輕抓勻。

不能用力,用力肉就散了。

抓到蝦仁表麵起一層薄薄的漿,再擱一點濕澱粉,繼續抓。

“這是上漿。”

她放慢動作給秀兒看。

“漿要薄,薄到看不見,隻是讓蝦仁滑嫩。漿厚了,炒出來一層麵坨,就吃不出蝦的本味了。”

秀兒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

抓好的蝦仁封一層素油,放入冰窖,醒一個時辰。

龍井是裴清遠帶來的雪頂含翠。

取一撮,不必多,用八十度的水沖泡,葉片在杯中舒展,清亮的茶湯漸漸沁出嫩綠色。

第一泡不取,洗茶。

第二泡,茶湯倒入小碗,晾至溫熱。

薑沅開火。

鍋要燒到極熱,熱到滴一滴水進去,水珠在鍋底滾來滾去不蒸發。

然後下豬油。

隻有豬油才配蝦仁的清甜。

油化開,青煙起。

薑沅將醒好的蝦仁傾入鍋中。

“刺啦”一聲,蝦仁遇熱,邊緣迅速捲曲成鳳尾狀,由透明轉為雪白。

她手腕輕抖,鍋鏟貼著鍋底快速劃動,不過七八下,蝦仁盡數變色,立刻盛出。

鍋不洗,餘油尚溫。

倒入小半碗泡好的龍井茶湯,幾片舒展的茶葉也在其中。

茶湯煮沸,香氣氤氳,是清冽的豆香與板栗香。

蝦仁回鍋,與茶湯同炒數息,勾極薄的芡,亮油,出鍋。

白瓷盤裏,蝦仁如玉,茶湯如碧。

茶葉三兩片,綠得沉著,點綴其間。

裴清遠執筷,夾起一顆蝦仁。

入口是脆的。

牙齒切入時能感到那層薄薄的阻力。

咬破後蝦肉彈開,鮮甜在舌尖炸開。

緊接著是茶香,融進蝦肉裡,每一口咀嚼都在釋放。

那茶味極清極雅,像冬日清晨推窗吸入的第一口空氣,叫人心肺冷澄。

他慢慢嚼著,沒有說話。

薑沅也夾了一顆,嘗過,微微蹙眉。

“還差一點。”

“哪裏差?”他問。

“茶湯應該更熱些,讓茶香完全滲進蝦裡。我方纔怕炒老了,出鍋太早。”

裴清遠搖頭。

“這樣正好。茶味太濃,反而壓了蝦的鮮。

現在這樣,七分蝦味,三分茶香,是蝦為主,茶為輔。主次有序,纔是配,不是混。”

薑沅頓了頓,看他一眼。

她沒接話,低頭又夾了一顆蝦仁。

窗外雪霽,冬陽淡淡地照進來。

……

龍井蝦仁之後,薑沅開始琢磨茶香酥餅。

蝦仁是主菜,酥餅是茶食。

薑沅想做一道配茶的點心,客人吃了蝦,喝口茶清口,再佐一塊酥餅。

鹹甜交替,滋味不絕。

可做了三回,都不滿意。

頭一回,她把抹茶粉揉進酥皮裡,烤出來顏色倒是好看的碧綠。

可入口發苦,茶味太重,像直接嚼茶葉。

第二回,她減了茶粉的份量,又在餡裡多加糖。

苦是壓下去了,甜卻太搶。

一口下去滿嘴是甜,哪裏還嘗得出茶?

第三回,她換了茶粉。

抹茶是裴清遠給的,用今春頭採的龍井,石磨碾成細粉,色澤翠綠,香氣清高。

她捨不得糟蹋,便試著摻了一半普通綠茶粉進去。

茶味淡了,顏色也成了灰綠,不好看。

薑沅把第三回烤壞的酥餅擱在案上,對著窗光發獃。

周氏來看了兩回,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

倒是小草從書院回來了,聽秀兒說了這事,默默進屋,坐在薑沅旁邊,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薑沅忽然開口。

“你說,這茶是清高的東西,偏配這俗世甜膩的點心,怎麼配纔不委屈它?”

小草想了想,道。

“先生講《詩經》,說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琴與瑟,是不同的樂器,合奏起來纔好聽。

若隻有琴,或隻有瑟,便單調了。”

薑沅轉頭看她。

小草臉微紅:“我胡亂說的,掌櫃別笑。”

薑沅沒笑。

她站起來,走到灶邊,把第三回烤壞的那碟酥餅全部收走。

“重新和麪。”她說。

……

這一回,她沒再糾結茶粉多寡。

酥皮照舊是五成豬油五成麵粉,水與油的比例精細到克。

麵糰揉好,醒足半個時辰。

醒好的麵糰柔軟而不粘手,擀開,摺疊,再擀開,如是三遍。

油與麵已均勻融合,分層細密如書頁。

薑沅取細篩,篩入薄薄一層抹茶粉,用刷子輕輕掃勻。

然後摺疊,擀開,再篩一層,再摺疊。

如是五次。

茶粉層層夾在油酥之間,與麵皮共同延展,變成均勻的碧色。

淡得像被水洗過的竹青色,光下細看,能看見細碎的茶粉星點。

餡料是紅豆沙。

豆沙是周氏熬的,紅豆浸泡一夜,文火煮爛,過篩去殼,加少許麥芽糖炒乾。

炒好的豆沙細膩綿密,甜而不膩,是薑記的招牌。

薑沅取少許抹茶粉,與豆沙混合。

茶粉極細,不必多,一丁點兒便夠。

豆沙原本的深褐色漸漸染上墨綠,綠得很深,像老茶樹在雨中的葉片。

麵皮包餡,收口朝下,輕輕壓扁成小餅。

餅麵刷一層薄蛋液,用小刀劃三道淺口。

不隻是為了好看,是為烘烤時熱氣有處可散。

入爐。

爐火是薑弘新掌的。

他燒了幾十年的灶,知道什麼火候烤什麼麵點。

今日烤酥餅,他用的是果木炭,火力均勻,沒有明火。

爐膛裡,炭火紅彤彤的,映得人臉也紅。

薑沅站在爐邊,盯著爐門。

透過小小的氣孔,能看見酥餅在慢慢起酥。

邊緣先是鼓起,然後是一層一層的皮從中心向外翻卷。

像冬日臘梅的花瓣,一瓣疊一瓣,漸次綻開。

茶香出來了。

不是單薄的茶香,是茶與油脂、與麵粉、與豆沙,在高溫下共同升華的氣味。

那種香極複雜,茶的清冽被熱力激發得更明朗,卻不尖銳。

被麵粉的穀物香、豬油的葷潤包裹著,溫和地散發。

裴清遠聞著香味而來。

他踏進灶間時,薑沅正將第一爐酥餅從爐中取出。

鐵盤上碼著十二枚小餅,個個圓潤飽滿,酥皮層層綻開如菊,淡碧的顏色在焦黃的餅皮間若隱若現。

“趁熱。”薑沅將一枚酥餅擱在小碟上,推到他麵前。

裴清遠接過來。

酥餅燙手,他左右換了兩回,才穩穩托住。

低頭,輕輕咬開一口——

先是脆。

酥皮在齒間碎裂,一層一層,薄如蟬翼,化成滿口油潤的香。

緊接著是豆沙的綿密,細膩地化在舌尖,甜意淺淺地漫開。

而後是茶。

那苦藏在最深處,在甜將化未化時悄然浮現,極輕,極淡。

像雪天推開山寺的門,遠遠望見佛前一點燭火。

不奪人,隻是靜默地在那裏。

他慢慢吃完一整枚,放下餅,指尖還殘留著細碎的酥屑。

“薑掌櫃。”他開口。

“嗯。”

“這酥餅,叫什麼名?”

薑沅想了想,道:“還沒想好。”

裴清遠低頭,看著盤中剩下的酥餅,淡碧的紋路在油潤的餅皮上若隱若現。

窗外天光已暮,灶間隻剩爐火一明一滅,映在他側臉上,眉目格外柔和。

“叫雪中春信如何?”他輕聲說。

薑沅抬頭。

“宋人有此香。”

他解釋。

“冬日焚此香,如立雪中,忽聞春信。你這酥餅,茶味藏於甜後,不正如雪底蟄伏的春意?”

薑沅垂下眼睛,把那枚他咬過的酥餅收走,換上兩枚完整的,用油紙包好,放進他手裏。

“雪中春信。”她說,“這名字不錯。”

……

裴清遠說要回請一席茶。

日子定在十一月十七,沅舍的梅窗下。

那日天晴,前夜落的小雪未化凈,堆在梅枝上,薄薄一層白。

裴清遠辰時便到了,著青衫,發束竹簪,拎著一隻黑漆茶箱。

茶箱開啟,裏麵是他從江南帶來的全套茶具。

兔毫盞,釉麵黑亮,盞內壁密佈細長的兔毫紋,銀光閃爍。

茶筅是竹製的,百二十道筋,根根均勻。

茶入是錫製小罐,嚴絲合縫。

茶則、茶匙、茶巾,一應俱全,各歸其位。

薑沅站在一旁看,沒插手。

裴清遠凈手,焚香,取茶則,從茶入中舀出兩匙茶粉,篩入兔毫盞中。

茶粉是今秋新碾的,極細,過羅篩時如煙塵升騰。

他提壺,注水。

古人煎茶觀水,氣泡如蟹眼者為適度。

他注水極穩,細細一線,沿盞壁緩緩注入。

茶粉遇水,浮起一層細沫。

茶筅入盞。

裴清遠持筅,手腕輕動,開始擊拂。

茶筅垂直於盞底,快速前後振動,如馬蹄踏雪、細雨打荷。

一下,兩下,三下。

茶湯漸漸泛起泡沫,由粗轉細,由稀轉密。

他手法極穩,節奏恆定,七湯過後,盞中已是滿滿一層細密潔白的沫餑。

如積雪,如雲乳,高出盞沿卻凝而不溢。

薑沅微微傾身,看那沫餑。

極細,極白,沒有一絲氣泡破開的痕跡,像凝固的乳脂。

裴清遠取茶筅,以茶匙蘸取一點濃稠的茶沫,在白色的沫麵上開始勾勒。

第一筆是枝幹。

斜逸而出,由粗漸細,轉折處有力如鐵。

第二筆是花瓣。

五齣,分落枝頭,有大有小,有正有側。

第三筆是萼片。

小小的,托在瓣底。

不過數息,一朵墨梅便在茶湯上綻開。

以茶沫為紙,以濃茶湯為墨,用茶匙尖端挑起深色的茶湯,點在沫餑上。

點得輕,花瓣便淡。

點得重,梅枝便濃。

薑沅靜靜看著。

那梅開在茶盞裡,墨色深深淺淺,枝幹虯勁,花瓣舒展,竟有幾分窗外梅枝的意態。

“宋時點茶,鬥的是沫餑細白,紋脈久不散。”

裴清遠將兔毫盞輕輕推到她麵前。

“掌櫃試試,能存幾息。”

薑沅低頭,湊近盞口。

茶香清冽,是龍井,卻比沖泡時更醇厚、更綿密。

沫餑入口即化,茶湯滑過舌麵,苦味先至,隨即化開,甘甜從喉底慢慢回上來。

她端著盞,看那朵墨梅。

一息,兩息,三息。

梅瓣的邊緣開始模糊。

五息,六息。

枝幹漸漸暈開。

八息。

整朵梅化作一團淡淡雲影,與白色沫餑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茶。

薑沅放下盞。

“八息。”她說,“很好了。”

裴清遠微笑,眉目舒展。

……

李景山第二天找上了門。

他進薑記時,臉色不大好看。

薑沅正在切茭白。

裴清遠帶來的那壇,還剩小半,她切細絲,與火腿、香菇同炒,做一道素三絲。

李景山在灶邊站了半晌,也不說話,就看薑沅切菜。

薑沅沒理他,手下不停。

茭白絲切得極細,均勻如發,泡在清水裏,根根分明。

火腿切絲,肥瘦相間。

香菇發好,去蒂切絲。

鍋燒熱,豬油化開。

香菇絲先下,煸出香氣。

火腿絲隨後,炒到邊緣微卷。

最後是茭白絲,大火快炒,加少許鹽,幾滴黃酒。

三絲出鍋,白瓷盤盛著,茭白如玉,火腿如霞,香菇如墨,顏色分明又和諧。

香氣清淡,是茭白特有的鮮甜,與火腿的鹹香交織。

薑沅夾一箸嘗了嘗,滿意,擱下筷子。

“李公子,”她轉向李景山,“有事?”

李景山憋了半晌,終於開口。

“薑姑娘,我聽說……那個江南來的裴公子,這幾日總來。”

“嗯。”

“我還聽說,他給你帶了很多東西,藕粉,蒓菜,茭白,還有茶葉。”

“嗯。”

“我還聽說……”他聲音低下去,“他給你做了一碗茶,茶麵上畫了梅花。”

薑沅沒答,隻是看著他。

李景山臉漲紅了,從背後拿出一隻錦盒,往案上一擱。

“我也會!”

錦盒開啟,裏麵是一套嶄新的茶具。

茶盞是青瓷,茶筅是細竹,茶入是白瓷小罐。

還有一包茶葉,包裝精美,開啟來,是上好的龍井。

薑沅看一眼,沒說話。

李景山凈手,取茶,篩粉,注水,執筅……

動作倒是背熟了,可一上手全亂。

注水太急,茶粉沖得滿盞都是。

擊拂時手腕僵硬,茶湯在盞裡打轉,沫餑起了,卻是粗大的氣泡,噗噗破開。

他越弄越亂,最後茶湯濺出盞沿,在雪白的茶巾上暈開一片黃綠。

“……”

李景山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片汙漬,又看看自己手裏的茶筅,臉上的羞惱漸漸褪去,忽然變得頹喪。

“薑掌櫃,我是不是挺沒用的?”

讀書不如陸文修,點茶不如裴清遠。

他也就家世好一些,樣貌好一些……

李景山自己都嫌棄自己。

薑沅走過來,接過他手裏的茶筅,放在清水裏洗凈,擱回茶箱。

“喝茶嗎?”她問。

李景山沒抬頭。

“茭白三絲剛出鍋,配飯正好。你吃過了嗎?”

他還是沒抬頭,聲音悶悶的。

“薑掌櫃,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

薑沅沒答。

她取一隻碗,盛了熱騰騰的米飯,又夾一箸三絲鋪在飯上,推到李景山麵前。

“人各有所長。”她說。

李景山抬起頭。

“你不擅長的事,不必勉強。你擅長的事,好好做便是。”

她看了一眼他懷裏露出邊角的畫冊。

“你的畫,我看了,畫裏是有滋味的。

那碗蛋炒飯,熱氣往上沖,蔥花撒開,鍋邊還有一粒沒鏟乾淨的米。

不是用心看過、吃過的人,畫不出來。”

李景山愣住。

半晌,他低下頭,拿起筷子。

茭白絲入口,鮮甜脆嫩。

他扒了一口飯,又扒一口。

這飯,真甜啊。

……

又過了兩日,西市天晴,薑記門口掛了紅綢。

吳娘子與許老闆的喜事,定在十一月二十。

吳娘子自己抱了紅布,硬要在薑記食肆門上係個花結。

“沅丫頭,我這婚事,多虧了你那沅舍。”

吳娘子一邊繫結子,一邊絮絮叨叨。

“要不是那日我去為你慶賀,也不會碰見那個獃子……”

許老闆站在一旁,被她說成“獃子”,也不惱,隻憨憨地笑。

他經薑弘新介紹,在回春堂隔壁盤下一間小鋪,專賣南貨,南北雜貨一應俱全。

白大夫去看過,說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比從前那些摻水摻沙的好多了。

薑沅聽了,隻笑了笑。

今日是大定之禮,三書六禮已過了大半,隻待臘月迎娶。

吳娘子喜滋滋地來送喜帖,順便討個彩頭。

“沅丫頭,你手藝好,能不能幫我做一對喜糕?也不用多貴重,就是圖個吉利。”

薑沅答應了。

喜糕是長安舊俗。

新婦過門前一日,孃家要做米糕分送鄰裡,寓意“高”升、甜蜜。

富戶人家用糯米粉、白糖、豬油。

貧家則用粳米摻粟米,上麵點一顆紅棗便是頂好的了。

薑沅做的不一樣。

她取上好的糯米粉,摻三成粳米粉,這是周氏從前的方子,純糯米太黏,粳米增香。

粉過篩兩遍,細如雪。

白糖熬化,晾涼,調入粉中。

不加水,隻加這糖水。

用手細細搓開,讓粉粒均勻吸飽糖液,再篩一遍,入木模。

木模是老鄭幫忙找的,紫檀木,雕著並蒂蓮紋,不知是哪個富貴人家流出來的舊物。

薑沅洗凈曬乾,在模底鋪一層粉,中間放一小撮紅豆沙。

豆沙裡加了桂花醬,是周氏今年秋天醃的。

再鋪一層粉,刮平,覆濕布,上籠。

蒸喜糕要大火,一氣嗬成。

中途不可揭蓋,熱氣一泄,糕就塌了。

薑沅守著蒸籠,聽水沸聲咕嘟咕嘟。

熱氣從籠蓋邊緣逸出,是米香,混著桂花淡淡的甜。

一炷香後,熄火,悶半刻。

揭蓋。

四塊喜糕臥在籠中,雪白豐腴,邊緣有細密的裂紋,是蒸透的標誌。

模印的並蒂蓮紋清晰浮在糕麵上,深淺有致,如淺浮雕。

薑沅取細毛刷,蘸少許紅曲水,在蓮瓣尖輕輕一點。

一朵白蓮,便有了蕊。

吳娘子來接糕時,開啟食盒看了一眼,眼圈便紅了。

“沅丫頭……”

她聲音哽咽。

“我娘走得早,沒人教我這些。我還以為,這輩子沒人給我做喜糕了……”

薑沅沒說話,把食盒的蓋子輕輕蓋好。

“趁熱吃。”她說,“涼了就不軟了。”

……

十一月的最後一日,裴清遠又來了薑記。

那日西市大集,薑記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來買炸醬麵外帶的客人。

劉小虎在門口支了張小桌,負責收錢找零。

鄭秀兒在後廚切麵,周氏忙著熬醬,薑弘新一趟趟搬麵粉。

薑沅在灶間炒澆頭。

今日用的是五花肉丁,肥瘦相間,煸出油來,加豆醬、甜醬、醬油、糖,文火慢炒。

醬色油亮,香氣濃得化不開,飄出半條街。

裴清遠站在灶邊,看她炒醬。

她手腕翻動,鍋鏟貼著鍋底快速劃圈,肉丁在醬汁裡翻滾,邊緣漸漸焦脆。

她神情專註,眉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陰影。

醬炒好了,盛入大盆。

她擱下鍋鏟,擦了擦額角的汗,這才轉向他。

“裴公子。”

“我來辭行。”他說。

薑沅動作頓了一下。

“家中來信,有些事務需回去料理。”他頓了頓,“約莫開春才能再回長安。”

她沒有問是什麼事。

他也沒有說。

沉默片刻,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放在灶台邊沿。

他說:“這是知音信物。”

薑沅低頭,開啟錦囊。

裏麵是一枚翡翠環佩,拇指大小,碧色極淡,如雨後遠山。

環佩上繫著墨綠絲絛,編成繁複的同心結,結下墜一粒白玉小珠。

“裴氏茶業,自祖父起,立過規矩:凡遇知音,贈此環佩。

他日持此佩至江南,裴家任一茶莊、任一水閣、任一倉棧,皆以貴客之禮相待。”

他看著她。

“姑娘之才,不該困於西市一隅。

江南茶樓、水閣,皆可展姑娘身手。

他日若願南下,裴某掃榻以待。”

薑沅握著那枚環佩,良久無言。

窗外,暮色四合,西市的喧嘩漸次沉落。

灶間隻剩一爐火,紅彤彤地映著兩個人的影子。

“長安有我的根。”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裴清遠點點頭。

“我知道。”

他把錦囊輕輕推近一些。

“隻是讓你知道,江南也有等你的人。”

……

是夜,薑沅在燈下鋪開信紙。

她昨日收到了陸文修的信,附著一小包吳縣新茶。

信寫得不長,問候近況,提及江南茶市今歲行情,末了,用極平淡的筆觸寫了一句:

“聞長安今冬有江南客至,未知可是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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