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21章

臘月的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西市的石板路凍得硬邦邦的，行人縮著脖子，嗬出的白氣轉眼就散了。

這般天氣，最盼著一口熱乎的。

薑記食肆的“全家福暖鍋”，便是這時節推出來的。

暖鍋的底子，依舊是那鍋奶白的羊骨湯。

隻是熬得更久，骨髓裡的油脂與膠質盡數融在湯裡，稠得能掛勺。

盛進粗陶砂鍋裡，鍋底墊幾片老薑、一段蔥白。

碼料是講究的。

最底下鋪一層撕好的大白菜葉，吸飽湯汁後軟爛清甜。

上頭是泡發好的山香菇，傘蓋肥厚。

蒂子剪了十字花，好入味。

再來是自家做的炸豬皮，金黃油亮，蓬蓬鬆鬆。

一遇熱湯便迅速吸汁，變得軟韌彈牙。

粉絲繞成團，擱在一邊，免得煮爛。

重頭是那幾樣福料：

蛋餃排成圈，巴掌大小。

蛋皮煎得金黃，隱隱透出裏頭粉嫩的豬肉餡。

肉丸子圓滾滾，用三分肥七分瘦的前腿肉細細剁成茸。

加了荸薺碎，摔打上勁，吃起來緊實又多汁。

還有幾片午餐肉似的自製肉糕。

摻了山藥泥，蒸得嫩滑。

料碼得小山也似，幾乎要冒出砂鍋沿。

最後將滾沸的骨頭湯徐徐澆入，湯麵剛好與食材齊平。

蓋上鍋蓋，端上桌，底下是燃得正旺的小炭爐。

不多時，鍋裡便傳出歡快的“咕嘟”聲。

熱氣從蓋縫裏鑽出來，帶著骨湯的濃香、香菇的野香、蛋餃的油香。

混成一股紮實的暖意，直往人心裏鑽。

頭一個嘗鮮的是更夫老陳。

他搓著凍僵的手坐下，薑沅親自端上暖鍋，揭開蓋。

熱氣“噗”地騰起，老陳眯著眼深吸一口，嘆道。

“嗬！這陣勢，過年似的！”

他用筷子撥開頂上的蛋餃肉丸。

先舀一勺湯吹著喝了，眉毛都舒展開。

“厚！鮮！這湯底絕了。”

再夾一塊吸飽湯汁的炸豬皮，入口軟糯，滿是膠質的潤。

白菜燉得透，甜津津的。

肉丸子緊實彈牙，荸薺碎在齒間咯吱響，清甜解膩。

蛋餃的皮子浸了湯，更添豐腴。

“舒坦！從裏到外都暖透了！”

老陳吃得鼻尖冒汗。

冬日裏那點寒氣，早被這鍋熱鬧驅得乾乾淨淨。

訊息不脛而走。

不過三五日，“全家福暖鍋”便成了西市冬日一景。

有拖家帶口來打牙祭的，有三五好友湊錢小酌的。

更有行商落腳，圖個熱鬧暖身。

一張方桌，當中擺個炭火正旺的砂鍋。

眾人圍坐，筷子起落間談笑風生。

屋外寒風凜冽，屋裏卻是熱氣蒸騰，人情暖融。

食肆生意愈發紅火。

夜間接待的客人也多了起來。

薑沅索性將打烊時辰往後延了一個時辰。

又在門口掛了盞風燈，暈黃的光，在冬夜裏格外招人。

生意忙，人手便緊。

薑沅抽空教石頭和福貴看管炭火。

“炭要選無煙的銀霜炭，燒得透，沒雜味。

火不能太旺，旺了湯易乾，食材外熟裡生。

也不能太弱，弱了鍋裡沒動靜，滋味進不去。

要這般，保持湯麵微滾，咕嘟咕嘟的，正好。”

又教他們備料。

肉丸要朝一個方向摔打，打到抓起一團肉茸，倒扣不掉纔算勁道。

蛋餃皮要用肥膘抹鍋，蛋液倒下去迅速轉開，薄薄一層，火候稍過就老。

炸豬皮需用溫油慢氽，才能蓬得均勻，不起硬疙瘩。

石頭學得認真。

雖笨些，但肯下力氣。

福貴也點頭記著，眼神卻總有些飄忽，不時往門外瞟。

薑沅隻當不見，心思全在那幾鍋沸滾的暖鍋上。

……

這日打烊後，眾人收拾完畢，各自歇下。

後院廂房裏，卻有人睡不著。

福貴輕手輕腳披衣起身，溜到後院角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外頭黑影裡等著兩人，正是薑弘富和王氏。

“怎麼樣？看明白了沒？”

薑弘富壓低聲音，語氣急切。

福貴點點頭，又搖搖頭。

“看是看了，可那湯底的熬法、肉丸的配方、還有那滷汁的香料比例，薑掌櫃都是自己配的，不讓我們沾手。”

王氏啐了一口。

“死丫頭，防賊呢！”

薑弘富眼珠轉了轉。

“無妨。咱們也不求一模一樣，有個七八分像就成。

關鍵是那暖鍋的架勢、那些料的樣子。

咱照貓畫虎，價格便宜些，不愁沒人來。”

薑弘富夫婦眼紅薑記生意，又自覺在薑記偷師了些皮毛，便動了心思。

想盤下鋪子，自己也去開個食肆。

他們尋上福貴，許以重利，要他裏應外合。

福貴搓著手，有些猶豫。

“可薑掌櫃待我不薄……”

“獃子！”

薑弘富拍他一下。

“你跟著我們乾，賺了錢分你三成！

到時候你自己當掌櫃，不強過在這兒給人跑腿？”

福貴眼神閃爍，最終點了點頭。

三人躲在寒風黑影裡，做著另起爐灶、賓客盈門的美夢。

越說越興奮，彷彿明日就能將薑記比下去。

卻不知牆角柴堆後，石頭起夜，將這番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石頭憨，卻不傻。

他悶聲不響回屋躺下，翻來覆去。

第二日瞅了個空，悄悄告訴了薑沅。

薑沅正切著白菜，聽了手上不停，隻淡淡一笑。

“知道了。你去剝蒜吧。”

石頭摸不著頭腦，隻好去了。

……

又過了幾日，是個陰沉的午後。

食肆裡客人不多，福貴正在前頭擦桌子。

門外又來了個送信的，指名找他。

又是一封家書。

福貴拆開看了，臉色大變，對薑沅道。

“掌櫃的，我娘病重了，我得回去！”

薑沅還沒說話，一旁剝蒜的石頭忽然憂心忡忡。

“上回是小順哥的娘，這回是福貴的娘……

該不會是咱們這兒風水不好，克著人家裏長輩了？

下回不會輪到我娘了吧？”

這話一出，滿室皆靜。

石頭還沒意識到什麼，他雙手合十，祈求老天保佑。

周氏卻停了摘菜的手，薑弘新也放下賬本看過來。

薑沅擦凈手，走過來。

“信能給我看看麼？”

福貴下意識把信紙遞給她。

薑沅伸手接過，掃了兩眼，又湊近聞了聞。

“這墨跡簇新，怕是昨日才寫的。

紙也是長安城裏常見的竹紙。

你老家在隴西，寄信過來，少說也得十天半月吧？”

福貴怔了怔，隨後鬆了一口氣。

“看來，我娘沒事？！”

薑沅點點頭。

“至少，這信肯定不是你老家寄來的。”

周氏和薑弘新湊近看了，也連連點頭。

“是了，這紙也太新了。”

石頭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那上回小順哥的信，說不定也是假的！

可惜咱們沒看他那信紙。”

薑沅將信紙輕輕折起，語氣淡然。

“一而再，用同樣的法子。

怕是有人見咱們生意紅火，心裏不舒坦。

變著法兒想讓咱們人手不足，忙中出亂。”

薑弘新皺眉。

“會是誰這般下作？”

薑沅抬眼，目光似無意地掠過窗外。

正對街那間門板緊閉、招牌歪斜的張記麵館。

“咱們生意好了，對誰妨礙最大，便是誰了。”

話音剛落，角落陰影裡“蹭”地站起兩人。

正是薑弘富和王氏。

他倆今日一早便來了，一直豎著耳朵聽動靜。

此刻王氏率先嚷起來。

“定是對麵那黑心肝的張老闆！

自己生意做不下去，就來使陰招！

缺德冒煙的東西！”

薑弘富也義憤填膺，捋著袖子。

“豈有此理！沅丫頭，這事不能這麼算了！

咱們得去討個公道！

街裡街坊的，哪有這麼欺負人的？”

福貴此刻也臉上漲紅，也不知是羞是怒。

“掌櫃的，我糊塗！差點上了當！

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群情激憤。

彷彿與那張記老闆有不共戴天之仇。

薑沅靜靜聽著。

末了才輕輕嘆了口氣，似是無奈。

“堂叔、堂嬸、福貴，你們的心意我領了。

隻是無憑無據，如何去討公道？

罷了，咱們自己警醒些便是。”

她越是這般息事寧人，那三人便越覺得不能罷休。

薑弘富眼珠一轉。

“沅丫頭，你就是太善！

對付這種人，就得撕破臉！

你放心，這事交給我們，保管讓他再沒臉在這西市待下去！”

說罷，給王氏和福貴使了個眼色，三人風風火火便往外走，直奔對街那緊閉的鋪麵而去。

周氏看得目瞪口呆，回頭扯薑沅的袖子。

“沅兒，你堂叔堂嬸這是中了哪門子邪？

平日裏多抓把蔥都要掂量半晌的人，怎麼忽然這般仗義了？”

薑弘新也皺著眉。

“是啊，昨兒個讓他們多剝碗栗子還推三阻四，今日倒像換了個人。”

薑沅笑了笑。

“隨他們去吧。”

薑弘富夫婦想偷學廚藝，再拉上福貴出去單幹。

他們早就眼紅張記那間鋪麵位置。

盤算著若能擠走張記，自家盤下來開個店，便能近水樓台。

如今藉著“為薑記出頭”的名頭，正好師出有名。

而福貴正需表忠心，自然沖在前頭。

這三人的心思，她早已看透。

宮中十年，什麼借刀殺人、驅虎吞狼的手段沒見過？

這點小心思，在她眼裏完全是兒戲。

……

對街果然很快便熱鬧起來。

先是薑弘富中氣十足的喝罵聲。

“張老黑！滾出來！

使陰招挖人牆角，算什麼本事！

有本事堂堂正正做生意！”

接著是王氏嘹亮的嗓音。

“大家快來評評理！

這黑心肝的，自己麵裡摻沙子，湯兌刷鍋水，生意做不下去，就來禍害別家！

偽造家書騙人傢夥計，缺德不缺德！”

福貴也夾雜其間。

憤憤數落張記如何苛待夥計、以黴麵充好麵。

張記那扇緊閉的門板“哐當”一聲被從裡推開。

張老闆漲紅著臉衝出來，指著薑弘富鼻子罵。

“放你孃的屁！

你們自己眼紅薑記生意，跑去巴結討好，偷師學藝，當誰不知道？

還有臉來說我？”

薑弘富跳腳。

“我們那是親戚幫忙！你呢？

你挖人傢夥計，壞人家生意，下作！”

“我下作？

你們兩口子在薑記後廚偷摸順東西，當我沒看見？

那鹵豆乾的料包，你們偷偷拆開看過吧？

炸豬皮的油溫，你們掂著鍋試過吧？

打量誰不知道你們想另起爐灶？”

張老闆也是急了，口不擇言。

將薑弘富夫婦那點暗地裏的小動作全抖落出來。

王氏又羞又怒，撲上去便要撕扯，被福貴攔住。

兩邊越吵越凶。

引得半條街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

有受過張記欺瞞的客人，趁機也站出來數落。

“張老闆，你上回賣我那炸醬麵，肉末都是餿的！”

“還有那砂鍋，說好了加肉丸，端上來就兩個，塞牙縫都不夠！”

牆倒眾人推。

張記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一樁樁、一件件被翻出來。

張老闆起初還強辯。

後來見群情洶洶，自己那點底細全被揭穿，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最終灰敗下來，縮著脖子，隻想往門裏躲。

薑弘富夫婦卻趁勢不饒人。

堵著門罵。

直將張記那點經營慘淡、拖欠租金、被房東催債的窘迫事也嚷得人盡皆知。

不過半日工夫，張記在這西市便徹底沒了立錐之地。

暮色四合時，張記鋪麵裡響起一陣慌亂的打包聲響。

翌日一早，街坊們便發現。

那鋪子已人去屋空。

連招牌都不知所蹤，隻留下一地狼藉。

……

薑記食肆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炭火正紅，暖鍋沸騰。

蛋餃、肉丸、炸豬皮在奶白的濃湯裡沉浮，香氣厚實暖人。

堂屋裏坐滿了客人，笑語喧闐。

與對街的冷清恰成對比。

薑弘富三人都不在。

他們跟張記對罵，受了點皮外傷，都去醫館塗藥去了。

薑沅笑著招呼客人，依舊從容淡定。

這次，張記和薑弘富他們鬥得兩敗俱傷，全在她的計劃之中。

借力打力，驅虎吞狼。

這手段她用得嫻熟，卻從不喜張揚。

宮中十年教會她。

真正的贏家，往往是那些能在沸騰鼎鼐前保持從容、於無聲處聽驚雷的人。

食肆裡，暖鍋依舊咕嘟作響。

薑沅低頭，輕輕吹散碗中熱氣，啜了一口湯。

羊骨的腴，蘿蔔的甜，時間的厚，都在這一口溫潤裡了。

窗外，暮雪又悄悄飄了起來。

而對街那間空蕩蕩的鋪麵，在雪幕中漸漸模糊。

終將成為西市舊聞裡，一則微不足道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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