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拾夢錄 第2章

第2章 人生初見------------------------------------------，最先浮現在心頭的，仍是那日洛水湖畔與柳娘初見的光景。時光彷彿還停留在四月清晨，風裡裹著新柳的軟香，水麵漾著薄薄晨霧，一切都清潤得像剛從畫裡拓出來一般。，洛水湖畔還冇什麼遊人，唯有幾株老柳垂著嫩黃新綠，枝條輕拂水麵，攪碎一湖晨光。白小易尋了臨水的涼亭靜坐，石案上攤著卷《詩經》，他本是趁著清晨清淨誦讀幾句，唸到情致深處，不覺輕聲吟哦：“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亭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衣袂摩擦聲，不似尋常步履匆匆，倒像春風拂過花枝，慢悠悠地落了進來。，隻一眼，便頓住了聲息。，正緩步朝他這邊走來。，天氣漸暖卻不燥熱，她身著一身淺碧色襦裙，裙襬繡著幾枝疏淡的柳絲，風一吹便輕輕漾開，與湖畔新柳幾乎融成一色。領口與袖口滾著一圈極細的月白綾邊，襯得那一身淺綠愈發清雅，不豔不烈，恰如四月枝頭初綻的新葉，乾淨又鮮活。她頭上隻鬆鬆挽了個簡單髮髻，斜插一支素玉簪，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更是讓他挪不開眼。，眼似秋水橫波，瞳仁清亮溫潤，望過來時不帶半分俗豔，隻覺清靈動人。鼻梁秀挺，唇瓣是淡淡的櫻粉色，肌膚瑩白似玉，在清晨微光裡透著一層柔和光澤，不施粉黛，卻自有風華。她身形纖細窈窕，立在亭中柳影之下，清雅絕塵，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溫婉靈氣，隻靜靜站在那裡，便讓整個涼亭都明亮了幾分。，隻在他對麵石凳上輕輕坐下，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安靜地看著他，既不躲閃，也無輕佻，隻是那樣坦然又專注地望著。，此刻被這般清亮好看的目光盯著，臉頰瞬間微微發燙，原本流暢的誦讀聲戛然而止，指尖不自覺攥緊了書卷邊角，竟有些手足無措。他長到這般年紀，雖也見過不少閨閣女子，卻從未遇過這般容貌出眾、氣質又如此清絕之人，一時心頭小鹿亂撞，靦腆得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他才勉強定了定神，拱手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幾分少年人獨有的青澀與拘謹：“小娘子……為何一人至此？小生……臉上可是有什麼怪異之處，勞娘子這般看著？”，目光隻敢落在她衣袂之上，耳尖早已染上一層淺紅。，唇角微微一彎，露出一抹極淺卻極動人的笑意。那笑意並不張揚，卻像春水化開漣漪，瞬間柔和了眉眼，看得白小易心頭又是一跳。她並未立刻答話，又靜靜看了他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婉轉，如鶯啼林間，悅耳動聽：“小郎君方纔讀書之聲，清朗悅耳，奴家一時聽得入了神，不覺便走近了。不知郎君所誦，是何詩篇？”，心頭那點侷促稍稍散去一些，卻依舊帶著靦腆，連忙答道：“娘子過獎了，不過是《詩經》中尋常篇章，恰巧寫的便是此時楊柳依依的景緻，故而隨口唸誦幾句。”，他纔想起尚未通名，連忙再度拱手，語氣誠懇：“在下白小易，不知小娘子如何稱呼？”

女子垂眸望了一眼亭外湖水，笑意淺淺：“初次相逢，便問姓甚名誰，很重要麼？”

白小易一怔，知她不願輕易告知姓名，也不勉強，隻望著她一身淺綠衣裙，又看湖畔滿目楊柳，靈機一動，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輕快與試探：“那也總得有個稱呼纔是。娘子身著綠裙，又值楊柳盛時，不如……在下稱你柳娘，可好？”

女子抬眸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輕快笑意，爽快應道：“好呀，那我便叫柳娘。”

應完，她便不再多言，隻是安靜地望向湖麵，晨風吹動她淺綠裙襬，髮絲輕揚，背影溫婉如畫。不多時，她輕輕起身，從身側拿起一把素麵油紙傘，緩緩撐開，傘麵素白，襯得那一身淺綠愈發清新。她朝白小易微微頷首示意，便轉身緩步走出涼亭，沿著湖畔小徑慢慢行去。

白小易方纔一顆心全係在她身上，她一離開，心頭頓時空落落的，方纔那驚鴻一麵、溫婉笑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望著那道淺綠身影漸行漸遠，鬼使神差般起身，不自覺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隔著數步距離，沿著洛水湖畔靜靜行走。柳娘步履輕盈，傘沿微微低垂，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陽光恰好穿透柳蔭落在她臉上，她嫣然一笑，清麗絕倫，比湖畔四月繁花還要動人。“小郎君為何一直跟隨於我？”

白小易猛地頓住腳步，臉頰再度漲得通紅，窘迫地立在原地，手足無措地撓了撓頭，靦腆又真誠地開口：“小生冒昧……見姑娘一人獨行，路途寂寥，不知能否陪姑娘走上一段，也算儘些地主之誼。”

柳娘看著他這般青澀靦腆的模樣，眼中笑意更濃，並未拒絕，隻輕輕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前行。

白小易頓時鬆了口氣，連忙跟上，漸漸放開了些拘謹，做起了嚮導。他本就飽讀詩書，對洛水周遭的風物典故爛熟於心，此刻對著心儀之人，更是忍不住將一肚子才學慢慢道來。從洛水由來，到湖畔古蹟，從舊時傳說，到四時景緻，他語氣溫和，娓娓道來，時而風趣，時而雅緻，全無方纔的侷促。

柳娘撐著傘，靜靜聽著，偶爾輕聲發問，目光落在他身上時，滿是柔和與欣賞。兩人一路行來，言語投機，心意相通，不過半日功夫，彷彿相識已久。

行至一處垂柳最盛之地，湖麵波光粼粼，暖風拂麵。白小易一時興起，笑著同她講起往日與同窗好友同遊此處，有人醉酒後鬨下的種種醜態。說到興起之處，他全然忘了靦腆，索性手舞足蹈地模仿起來，一會兒學著同窗醉酒後踉蹌不穩的模樣，一會兒又學著那人胡言亂語的腔調，圍著柳娘輕快地轉著圈，少年意氣，鮮活明朗。

柳娘被他這般生動有趣的模樣逗得忍俊不禁，終於不再是淺淡笑意，而是抬手輕輕捂住唇角，彎眼笑出聲來。她笑聲輕柔悅耳，像春風拂過風鈴，清脆動人，眉眼間儘是歡喜，那一身淺綠襦裙在風裡輕輕擺動，宛如風中碧荷，明豔又溫柔。

白小易見她笑得開心，自己也愈發歡喜，停下模仿，望著她笑顏，一時竟看得癡了。

四目相對，陽光正好，楊柳依依，暖風繾綣。

他眼中是她清麗絕俗的容顏，是她含笑彎眼的溫柔；她眼中是他明朗赤誠的模樣，是他少年意氣的鮮活。冇有多餘言語，隻是這般相視而笑，眼底情意漸漸流轉，空氣中都瀰漫開甜軟繾綣的氣息。

方纔還是初見時的靦腆拘謹，此刻心意相通，眉眼含笑，一舉一動皆是默契。他看她時，目光溫柔得能溺出水來，眼底藏著淺淺情意與歡喜。她望他時，柔和恬靜。兩人並肩立在洛水湖畔，傘影相依，身影相偎，雖未明說心意，那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親昵與歡喜，分明便是熱戀中人的模樣。

兩情相悅，大抵便是如此。

不過一次初見，一回同行，一笑傾心，便從此將彼此放在了心上。

轉眼間已至晌午，日頭高懸，將長街曬得暖融融的。白小易與柳娘行至一處臨河酒家，挑了個臨窗座頭，點上兩道時令小菜——一碟清炒嫩筍，一盤涼拌菱角，皆是春日鮮靈滋味。二人相對而坐，窗外流水潺潺，屋內人聲不喧，氣氛恰好鬆弛自在。

白小易心頭微動，藉著席間閒意試探著開口：“不知柳孃家住何處？改日若得空，我也好登門拜訪。”

話音剛落，柳娘便抬眼睨他，眼波流轉間帶幾分戲謔笑意：“小郎君這般目光灼灼，倒像個揣著心思的小賊，想來也冇安什麼好意。”說罷掩唇輕笑，聲音清軟如春風拂柳。白小易被她一語戳中心事，霎時滿麵通紅，窘迫得不知如何接話，隻得埋首扒飯，隻顧埋頭用食來掩飾慌亂。

柳娘見他這般模樣，笑意更柔，緩聲道：“時日尚早，緣分到了，該知曉的自然會知曉。”話音未落，她便抬手取過一方素色絲帕，微微傾身，輕柔拭去白小易嘴角沾著的一粒飯粒。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唇角，溫軟細膩，一縷淡淡幽香隨之縈繞鼻尖。白小易渾身一僵，抬眼撞進她滿含溫柔的眼眸，隻覺心神盪漾，愣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心底卻早已被歡喜填得滿滿噹噹。

飯後二人並肩閒逛，順著河岸徐徐而行。柳娘步履輕盈，裙角掃過青石板上的青苔，帶起一陣若有似無的香風。白小易刻意放緩腳步，與她並肩而行，不敢靠得太近，又怕離得太遠，分寸拿捏得小心翼翼。

偶爾臂彎相擦，衣料輕蹭，白小易指尖微顫，心頭一緊，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些許，隻留心底漣漪暗生，一圈圈盪開，久久不散。柳娘手中那柄繪著淺荷的油紙傘，時而垂在身側，傘骨輕輕碰過他的手背；時而斜斜挑起，替他擋去幾片飄落的柳絮，動作自然得像是早已做過千百遍。

風掠過河麵，帶起微涼水汽，柳娘微微攏了攏衣襟，白小易看在眼裡，下意識往她身側又靠近半寸，用身影替她擋去幾分晚風。她偏頭看他一眼，眼波柔潤，含著淺淺笑意，卻不說話。隻這一眼，便讓白小易再次心頭亂跳，連腳下步子都有些虛浮，隻覺得這沿河長路，若是能一直這樣走下去，倒也勝過人間無數。

一路閒行，不覺已至傍晚。

殘陽斜墜，將西天染作一片溫柔的橘紅，流雲被渡上金邊，層層疊疊鋪展在天際。晚風拂過堤岸楊柳，萬千柔條隨風輕擺，落絮紛飛，沾上人衣發間。遠處炊煙裊裊，與天邊暮色相融，街巷漸漸籠上一層朦朧暖光，歸人步履匆匆，反倒襯得二人並肩而行的身影，多了幾分悠然。

白小易望著漸沉的落日，心頭湧上濃濃不捨，眉眼間儘是流連。他躊躇片刻，正欲開口相送，卻見柳娘身形忽然一晃，似是腳下虛浮，站立不穩朝旁側傾去。手中油紙傘脫手而出，“噗通”一聲落入河中，順著水流緩緩漂遠。

白小易心頭一緊，快步上前穩穩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觸到她衣袖下纖細的手臂，溫軟微涼，他連忙穩住力道，輕聲急問：“柳娘，你冇事吧？”

柳娘倚著他的力道站穩，眉宇間染了幾分倦意，輕聲道：“許是逛得久了，有些乏累，歇息片刻便無妨。”

可四下河岸空曠，唯有楊柳與晚風，並無石凳亭台可供倚靠歇息，更無平躺安歇之處。白小易望著她略顯蒼白的麵色，心下不忍，遲疑片刻開口：“不如……去我住處暫歇片刻？離這裡並不遠。”

柳娘抬眸看他，眼波輕閃，輕聲問道：“這般……方便嗎？”

“我獨居在此，並無旁人，柳娘儘可放心。”白小易連忙應聲，生怕她推辭。

柳娘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白小易便半扶半攙著她緩步前行，手臂穩穩托著她的肘彎，一路小心翼翼，唯恐她再踉蹌。二人相扶相依，身影被暮色拉得頎長，晚風捲著花香，曖昧在無聲間悄然蔓延。

不多時便到了白小易的住處，不過一明一暗兩間小屋，簡潔雅緻。外屋正中擺著一張鬆木書桌，案上放著一套素白茶具，旁側堆著幾卷書冊，雖不奢華，卻乾淨清爽。

白小易扶著柳娘在桌邊坐定，轉身斟上一杯溫茶遞到她手中。柳娘輕抿幾口熱茶，氣息漸穩，麵色也恢複了幾分紅潤，倦意散了不少。二人相對而坐，伴著窗外漸濃的夜色閒談，從春日風物說到街巷趣聞，言語投機，興致漸濃。

白小易見她神色舒展，便起身取來一罐封存的米酒，斟入兩隻瓷杯：“今日與柳娘相逢甚歡，不妨小酌一杯，助助雅興。”

柳娘含笑應允，舉杯輕碰。米酒清冽甘甜，入喉溫潤，幾杯下去，暮色更深，屋內燭火搖曳，光暈朦朧。酒意慢慢漫上來，柳娘眼尾染上淡淡緋紅，眉眼間愈發動人，原本的溫婉間多了幾分慵懶嫵媚，燭火映在她臉上，竟似籠著一層柔光，恍惚間，白小易隻覺眼前人並非凡間女子，而是月下謫落的神女，一顰一笑皆勾人心絃。

屋內酒香與她身上的幽香交織，纏纏繞繞裹住周身。白小易望著她朦朧的眉眼，心跳愈發急促，喉間微微發緊，不自覺地緩緩傾身靠近。燭火劈啪輕響，光影在二人之間流轉，曖昧如絲。

他鼻尖幾乎要觸到她鬢邊軟發，清晰聞見她發間清甜香氣，正欲更近一分，一股突如其來的睏意卻如潮水般席捲而來，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撐不住。眼前柳孃的嫵媚容顏漸漸模糊，周身暖意繾綣，他心神一鬆，便在這滿室溫柔與朦朧酒意裡，沉沉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