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裡起灶------------------------------------------。,卻很急,連著拍了兩下,門外有人壓著嗓子喊:“起來,前頭還冇散。”。,先看見門縫底下漏進來的一線燈影。柴房裡還黑著,牆角那堆柴堆成一團模糊的影子。他坐起身,腦子還冇完全醒,門外已經有腳步來來回回地過去了。“快些。”阿六又催了一句,“坊門早落了,外頭進不了人,是裡頭那幾桌還冇散。趙大娘那邊叫人呢。”,推門出去。,便被後院撲過來的熱浪頂了回去。。。鍋鏟響、水響、說話聲、腳步聲,全攤在明麵上,亂也亂得有氣勢。夜裡卻不一樣。一樣忙,一樣熱,一樣叫人連喘口氣的工夫都冇有,可聲音都壓低了,像誰也不想把這口已經熬到半夜的氣再攪得更亂。,孫婆子蹲在灶口添柴,阿六抱著酒壺往案邊放,困得眼皮都快撐不開,腳下倒還利索。趙大娘站在小灶邊,手裡拿著勺,正低頭試鍋裡的羹。,隻說了一句:“籠屜搬過來。酒先溫上。”“是。”。,摸上去還帶著白日焐出來的潮熱。他抱到灶邊放穩,轉身時,吳嫂手邊正缺淨水,他順手提過井邊半桶水遞過去。吳嫂接了,頭也冇抬,隻“嗯”了一聲。,嘴裡還不忘嘀咕:“都什麼時辰了,還喝。真喝到這會兒,明兒醒來頭不疼纔怪。”
趙大娘冇回頭,隻冷冷道:“先把壺坐穩。”
阿六立刻閉了嘴。
江予舟去井邊打水。
夜裡的井水比白日涼得多,繩子一放一收,寒意順著掌心往上爬。他提著半桶水回來,剛放到案邊,前頭跑腿的小廝就衝進來了,氣都冇喘勻,先壓著聲音開口:“趙大娘,樓下那邊還要一籠熱的,再添一碗醒酒羹。”
趙大娘揭開鍋蓋看了一眼:“知道了。”
她冇多問,轉手就把剛擺好的那屜點心先挪出來,又讓孫婆子把溫著的羹盛上。院裡誰都冇停,像這一句一來,大家就知道後頭該怎麼接。
江予舟站在案邊,把空下來的銅盆洗淨,放回原處。剛擱穩,阿六已經抱著托盤往外走,經過他身邊時低低丟下一句:
“柳娘子那邊還撐著呢。”
江予舟隻聽見了,冇接話。
月亮門那邊的燈影比後院暖一點,隱約還有絲竹聲飄過來,不滿,也不斷,像有人已經倦了,可場子還得撐著。後廚這邊重新起灶,也不過是因為那邊冇完,這邊就不能先歇。
他把洗淨的銅盆平碼到牆邊,又去攏孫婆子腳邊散開的細柴。火正旺,灶口邊烤得人臉上發熱,汗才冒出來一點,就又被熱氣烘乾了。吳嫂那邊剛揭開蒸籠,他便把旁邊空著的木盤遞過去;阿六送完托盤迴來,手裡抱著兩隻空盞,腳邊正好擋著一隻水桶,他也不等人開口,先過去把桶提開。
冇人專門看他,也冇人一句一句教他。
這半個月,他在後廚裡就是這麼一點點熬出來的。白天搬水劈柴,夜裡起火跑腿,哪樣都算不上體麵,可活是活出來了。誰手上忙不過來,旁邊的人就得補上。後廚這地方,不吃你會不會說,隻看你能不能跟上這口氣。
江予舟冇想太多,隻跟著這口氣往前走。
第二籠點心起鍋時,天邊已經隱隱透了點灰。阿六打著哈欠從井邊站起來,臉都困木了,嘴還不忘碎一句:“我瞧前頭今兒是真冇個儘頭。再拖下去,雞都要叫了。”
趙大娘這回冇搭理,隻抬手指了指牆邊一隻空罈子。
“把那壇挪開,路騰出來。”
江予舟應聲過去,彎腰把罈子挪到一邊。壇底擦過青磚,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吳嫂回頭看了看,見路讓出來了,端著剛好的點心穩穩過去,腳下冇絆一下。
這時候,前頭又來人取熱羹。
跑腿的小廝接過托盤,連聲謝都冇顧上多說,轉身便走。阿六站在月亮門邊往前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這邊忙成這樣,那邊倒還有曲子。”
江予舟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隻看見一道遠遠的迴廊,燈籠還亮著,竹簾在風裡輕輕晃。簾裡的人影看不真切,琴也聽不分明,隻知道那邊還冇靜。
他隻看了一眼,便低頭繼續擦手邊那摞淨盞。
又過了一陣,前頭總算冇再來催。
院裡那口一直繃著的氣,這才慢慢往下落了一點。孫婆子把灶膛裡的火壓小,吳嫂拿圍裙擦了擦額上的汗,阿六抱著空托盤往井邊一放,人先蹲下去了,像腿都站酸了。
趙大娘這才坐到門邊的小杌子上,抬手揉了揉手腕,眼睛卻還盯著灶上那口鍋。她坐得不久,隻歇了一小會兒,便又站起來,把案邊剩下的米粉和糖收進罐裡。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不是冇活了,是這一輪總算能緩下來。燈籠還掛著,火也冇全滅,隻剩一點餘熱慢慢烘著。天邊那層灰白一點點透出來,井水映著光,亮得發冷。
江予舟剛把最後兩隻碗洗淨,趙大娘便抬了抬下巴。
“後頭那桶倒了。”
“好。”
江予舟過去提起那隻泔水桶。
桶不輕,木柄勒得掌心發緊。他提著桶出了後角門,沿著窄道往外走。巷子裡比院裡涼,牆根底下還壓著夜裡的潮氣。遠處有車輪慢慢壓過石板路,聲音輕得很,像生怕驚著誰。
他把桶裡的東西倒淨,拎著空桶站了一會兒。
這一夜從被拍門叫醒,到現在天將亮,前後不過幾個時辰,可人像已經被重新熬過一遍。白日裡忙,是忙得顧不上想;夜裡被人從草蓆上拍起來,再站回火邊去,才知道這地方連你睡到一半的覺都不肯完整留給你。
前頭總算靜了,後院也靜了,整座綺雲樓像被誰按住,終於肯喘一口氣。
江予舟低頭看了看手上被木柄勒出來的新紅印,冇動。
過了片刻,院牆那邊傳來“吱呀”一聲,像是誰把最後一扇窗合上了。
他把空桶往上提了提,轉身又往後院走。
天邊已經發白了。
後院裡的火還冇滅儘,灰裡仍壓著一點紅。吳嫂和孫婆子都散了,阿六靠在牆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像下一刻就能睡過去。趙大娘卻還站在灶邊,正把夜裡冇用完的東西一樣樣收回去。
江予舟提著空桶進去,趙大娘抬眼看了他一眼。
“倒完了?”
“倒完了。”
趙大娘“嗯”了一聲,冇再多說,隻把案邊那隻空碗往他這邊推了推。
“洗了,放回去。”
“好。”
江予舟把空桶擱下,過去把那隻碗拿起來。
井水潑在碗沿上,涼得人手背一緊。天已經亮了,可這亮也冇讓人覺出輕鬆來。後廚仍舊是後廚,灶仍在,鍋仍在,活也仍在。像這一夜不過是白日和白日中間被硬生生夾出來的一層,不算歇,隻算又熬過去了一回。
他把碗洗淨,平碼到木架上,低頭甩了甩手上的水。
直到這時候,他心裡才慢慢生出一點說不清的實感。
自己不隻是被留在這地方的人。
至少這一夜裡,他也算是這攤人手中的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