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牆下，煙火藏秋 第5章

第5章 城牆下的第二次相遇------------------------------------------，是來辦正事的。，陳惟中派人勘測後回報，說牆基下麵至少有五六尺深的鬆土，往下挖可能還會更多。這個訊息讓蕭景珩一整天冇吃下飯。城牆不是尋常的房子，地基鬆動不是修修補補就能解決的，得挖開重夯，而一旦挖開重夯，就要驚動工部上下十幾號人，包括那些跟周家有關係的人。，沿著城牆內側從永寧門走到含光門，一路走一路查，拿著小錘子這裡敲敲、那裡看看，聽磚塊的回聲來判斷牆體內部的狀況。走到含光門段，兩名工匠在牆根下挖探坑，他就站在順城巷的路麵上翻閱隨身攜帶的底檔，正翻到洪武十年的那捲，忽然聽見一個聲音：“當心——讓一讓！”，一桶水從他麵前甩了過去，水花濺了他半邊袍子。，穿藍布褂子，紮著頭巾，手裡提著一隻木桶，正從他身邊匆匆走過。她顯然冇注意到巷子裡站著人，水甩出去纔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歉意的表情。“對不住對不住，我冇看見您。”她放下水桶，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遞過來，“快擦擦，九月的天涼，彆濕著回去。”，低頭擦了擦袍子上的水漬，抬起頭纔看清她的臉。就是那個賣玉露糕的姑娘，蘇晚卿。，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是您？您住這附近？”“不是。”蕭景珩笑了笑，把帕子疊好還給她，“我在城牆那邊做事，今兒過來查一查。上次的玉露糕做得真好，我後來還想買，冇找著你。”，嘴角微微牽了一下，算是笑。她彎腰提起水桶，水桶裡裝著半桶水，晃晃悠悠的，她提得顯然有些吃力。蕭景珩下意識地伸手接了一下，蘇晚卿冇有推讓，把桶遞給他，自己拍了拍手上的泥。“您來城牆查什麼？”她問。，隨口道：“城牆老了，有些地方鬆動了，要看看需不需要修。”“是含光門那邊嗎？”。含光門段夯土層塌陷的事，目前隻有工部少數幾個人知道，她一個順城巷賣糕的姑娘怎麼會知道？除非——他不動聲色地問：“你怎麼知道是含光門？”

蘇晚卿抿了抿嘴，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最後還是開了口：“我前幾日在城牆根下種菜，看見含光門那邊的牆根下塌了一個坑，不大，但很深，我用手探了一下，至少有兩尺深。那種塌法不像是雨水衝的，倒像是從裡麵往外塌的。”

蕭景珩看了她一眼。這個姑娘說話條理清晰，用詞準確，“從裡麵往外塌”這個判斷，不是一般人說得出來的。種菜的農家女，怎麼會對牆體的結構有這種認知？

“你倒是有見識。”他說。

蘇晚卿搖頭：“不是我有見識，是我爹從前在府衙管城牆修繕的文書，我聽他說過一些。”

蕭景珩心裡一動。城牆修繕的文書，那是工部下屬的差事，雖然官階低微，但經手的材料跟工部的底檔是同一套係統。他不動聲色地問道：“令尊尊姓大名？”

“蘇守拙。不過他已經過世了，去年春天冇的。”

蕭景珩在心裡默唸了三遍“蘇守拙”，把這個名字記住了。他幫蘇晚卿把水桶提到她那一小塊菜地邊，放下桶，環顧四周。幾畦菜地收拾得整整齊齊，白菜翠綠，蘿蔔壯實，韭菜一叢叢聚在一起，像一把把綠扇子。牆根下還搭了竹架子，絲瓜藤爬了半架，掛著幾個小絲瓜，嫩得能掐出水來。

“你一個人在順城巷種地賣糕，還要照顧祖母？”他問。

蘇晚卿點了點頭，蹲下來給韭菜澆水。她澆水的方式很特彆，不往根部澆，而是從半空中慢慢倒下去，水散成細密的水珠，均勻地灑在葉麵上，順著葉片滑到根部。這是老一輩傳下來的法子，據說能讓菜葉更嫩。

“不覺得苦嗎？”蕭景珩站在她身後，低頭看她。

“苦什麼？”蘇晚卿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冇停，“有地種，有米下鍋，祖母身體還撐得住，比去年剛進城那會兒強多了。苦不苦的，看跟什麼時候比。”

蕭景珩冇有再問。他站在城牆根下，看著這個姑娘蹲在地上澆菜，夕陽從城樓的方向斜照過來，把她的側臉映成暖金色。她的手指沾著泥土和草汁，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印子，手掌粗糙，虎口有繭，那是一雙常年乾活的手。

不是那種讓人心疼的糙，是一種帶著力量的糙。

他想起了趙嬤嬤，想起了那些吃過的玉露糕，想起了案頭那捲寫著“唐代舊物”的修繕底檔，想起了那隻藏在夯土層裡的石函。這些事像一團亂麻，他理了幾天也冇理出頭緒，但此刻站在這裡，看著這個姑娘澆菜，他忽然覺得，也許答案不在那些泛黃的故紙堆裡，而在活人身上。

“蘇姑娘。”他開口。

蘇晚卿抬起頭。

“我叫蕭景珩。”他說，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初次見麵的人，“往後你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永寧侯府找我。”

蘇晚卿愣了一下。永寧侯府？她當然知道永寧侯府是什麼地方，那是朱雀大街上數得上名號的門第，府中主人是鎮守長安的永寧侯蕭遠山，是長安城裡頂天的人物。眼前這個穿著半舊青袍、幫她提了一桶水的年輕人，竟然是永寧侯家的世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轉得太快，反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蕭景珩看出了她的窘迫，笑了笑，拱手道：“不是客套話，是真心話。你的玉露糕我很喜歡，往後會常來買的。”

他說完轉身走了。蘇晚卿蹲在地上，手裡還握著水瓢，看著他的背影沿著順城巷越走越遠，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她腳邊。

她把水瓢扔進桶裡，在褲腿上擦乾手上的水，站起身來，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他是侯門世子。蘇晚卿不是那種會被門第嚇住的姑娘。她心跳得這麼快，是因為蕭景珩走之前看她的那一眼——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不是獵奇的好奇，而是平視的、認真的、把她當成一個完整的人來看的目光。

那種目光，她隻在她爹眼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