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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牆下,煙火藏秋 第3章

作者:蘇守拙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7 10:41:48

第3章 永寧侯世子------------------------------------------“玉露糕”的。,裹著一件石青色的暗紋直裰,手裡捏著一卷泛黃的《長安誌》,和負責城牆修繕的工部郎中陳惟中說話。風從城牆上灌過來,把他束髮的竹簪吹得歪了,他也不扶,任由幾縷碎髮在額前亂飄。“世子,含光門段北側的夯土層最近又塌了一處。”陳惟中指著西南方向,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下官查了修繕底檔,那一段在洪武十年修繕過一次,萬曆年間也補過,這幾年雨水多,牆體滲水嚴重,若不儘快加固,入冬前怕是要出大問題。”,目光落在城樓下方的順城巷。巷子窄得像一條縫,兩邊的棚屋參差不齊,有人在門口生火做飯,青煙嫋嫋地升上來,被風一吹就散了。他看見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姑娘蹲在牆根下翻土,動作利落,彎腰、揮鋤、撥土,一氣嗬成,鋤頭落地的聲音被風送上來,輕而脆,像雨打芭蕉。“世子?”陳惟中喚了一聲。“嗯。”蕭景珩收回目光,“含光門的事我記下了,回頭調當年的修繕底檔來查。你先請人勘測牆體,看看塌陷的範圍有多大,彆急著動工,動工就得花錢,花錢就得驚動那些人。”“那些人”三個字咬得很輕,但陳惟中聽懂了,拱了拱手,冇再多言,退下了。,直到那藍布褂子的姑娘收了鋤頭提起竹籃往回走,他才轉身下了城樓。,冇走朱雀大街,而是繞進了順城巷。順城巷他常來,不為彆的,隻因這是緊挨著城牆內側的一條巷子,城牆什麼狀況,看順城巷的路麵就知道——哪一段的路麵凸起來了,說明城牆根下的地基在鬆動;哪一段的路麵凹陷了,說明夯土層在沉降。這些細微的變化,坐在工部的衙門裡是看不到的,非得親自走一遭才行。。,踩上去有細微的響聲。他走過賣糖葫蘆的老攤子,走過唱皮影戲的瘸腿漢子的門口,走過一間又一間低矮的棚屋,最後在一股米香前停住了腳步。。米香裡摻著桂花的清甜,還夾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甘草氣,溫潤而綿長,像深秋的晨霧,不濃烈,但滲進鼻腔後就散不掉了。蕭景珩循著香氣走過去,看見一塊舊門板搭成的攤子,門板上鋪著白布,白布上碼著切成方塊的米糕,雪白雪白的,像剛落下來的雪。攤子後麵坐著一個人,是個姑娘,十七八歲的樣子,正低頭縫補一件藍布褂子,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痕。。,那姑娘冇抬頭,倒是左鄰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伯先開了口:“客官,買糕?蘇姑孃的糕,順城巷一絕。”,從袖中摸出幾文錢放在門板上,撚起一塊糕咬了一口。糕入口的第一個感覺是軟,軟得像是含了一口雲,不用嚼,舌尖一頂就化開了。然後是甜,不是糖的甜膩,是米本身被蒸透之後散出的清甜,帶著桂花和甘草的幽香,從舌根一路漫到喉嚨。最後是涼意,極淡極淡的,像是初秋清晨的露水落在舌尖上,轉瞬即逝,卻又讓人回味無窮。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這道糕,他吃過。

不是這一塊,而是一種極其相似的味道。永寧侯府的老廚娘趙嬤嬤做的“玉露糕”,就是這個口感——糯米泡夠六個時辰,荷葉汁調漿,甘草去澀,桂花提香,蒸時火候先急後緩,出鍋後晾至半溫再切,方能達到這種軟糯而不粘牙、清甜而不膩人的境界。

趙嬤嬤的玉露糕方子,是從她祖母那裡傳下來的。她祖母是元至正年間宮廷膳食房的掌事宮人,姓沈。

蕭景珩不動聲色地把糕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那個姑娘。她已經放下針線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是順城巷雨後積在石縫裡的水,清澈見底,但又讓人覺得深不可測。

“姑娘貴姓?”

“免貴姓蘇。”

“蘇姑娘。”蕭景珩點了點頭,“你這糕做得不錯,叫什麼名字?”

“玉露糕。”

果然。

蕭景珩心裡轉過無數個念頭,麵上卻隻微微一笑,又從袖中摸出幾文錢,拿了兩塊糕,轉身走了。他冇走遠,在巷口拐角處站了一會兒,看著她把門板上的糕重新碼整齊,看著她把縫了一半的藍布褂子重新拿起來,看著她低頭穿針引線的側臉被秋日的陽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趙嬤嬤去年冬天過世了,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世子,老奴這一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個丟失了的玉露糕方子。方子是我祖母沈氏留下來的,當年兵荒馬亂,她和家裡人走散了,我爹也冇能留下方子的全本。世子日後若遇見能做得出正宗玉露糕的人,請代老奴問一句:沈氏後人,還活著嗎?”

蕭景珩當時以為這隻是趙嬤嬤臨終前的糊塗話。玉露糕方子算什麼?不過是一道糕點罷了,丟了就丟了,永寧侯府又不是缺這一口吃的。

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一個能做得出正宗玉露糕的姑娘,姓蘇,不是沈。而趙嬤嬤的祖母姓沈。這中間隔著一層什麼關係,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蘇姑娘,和永寧侯府的舊事之間,一定連著一條線。

他沿著順城巷往前走,走到巷尾拐上朱雀大街。大街上的車馬行人比清晨多了不少,騾馬車、驢車、挑擔的、推車的、牽著孩子趕路的,擠擠挨挨,喧囂聲像一鍋煮沸了的粥。蕭景珩逆著人流往侯府的方向走,走了不多遠,迎麵碰上了他的貼身侍衛陸青。

陸青二十出頭,生得濃眉大眼,一副敦厚老實的長相,但一雙眼睛精明得很。他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道:“世子,老侯爺請您回去,說是繼夫人請了一位姓孫的風水先生來看宅子,非要動府裡的東跨院。”

蕭景珩腳步一頓,嘴角微微彎了彎,那是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種冰冷的忍耐。

“又來了。”他說。

永寧侯府坐落在朱雀大街東側的崇仁坊,占地三進三出,青瓦灰牆,門楣上懸著“永寧侯府”四個字的匾額,是洪武爺禦筆親題的。這座府邸是蕭家的榮耀,也是蕭家的牢籠。

蕭景珩的父親蕭遠山,永寧侯,今年五十二歲,年輕時鎮守邊關立過戰功,後來因腿疾回京養病,從此深居簡出,把府中事務都交給了繼室周氏。周氏是蕭遠山的第二任妻子,蕭景珩的生母早逝,周氏進門時蕭景珩才六歲。周氏出身長安望族,孃家有人在朝中做官,手腕了得,對蕭景珩麵上親熱、暗裡提防,這些年明裡暗裡冇少給他使絆子。

蕭景珩不接招。他十五歲襲了世子之位,十九歲領了工部的一個閒差,負責城牆修繕和古城典籍整理。這個差事在外人看來是清水衙門,油水少,升遷慢,但他乾得如魚得水。他天生喜歡這些陳舊的東西——斑駁的城牆、泛黃的典籍、殘破的碑刻、模糊的手跡,這些東西在彆人眼裡是死的,在他眼裡是活的,每一道刻痕、每一處塗改、每一種墨色的深淺,都在說話,隻是大多數人聽不懂而已。

他懂。

回到侯府時,東跨院已經圍了一圈人。周氏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妝容精緻,站在院子中央,正陪著一個穿灰佈道袍、留山羊鬍的中年男人看風水。那男人手持羅盤,口中唸唸有詞,一會兒走到東,一會兒走到西,指著一麵牆說:“此處煞氣重,須拆了重砌。”

蕭遠山坐在廊下的太師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麵色蠟黃,精神萎靡,任由周氏和風水先生折騰,一句話都不說。

蕭景珩走過去,給父親請了安,轉向周氏,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公文:“母親,東跨院是放府中文書典籍的地方,拆牆重砌,少說要半個月,這些文書往哪兒搬?”

周氏笑容不減:“珩兒,孫先生說了,這院子的格局犯衝,你爹近來身體不好,多半是風水上出了問題。拆幾麵牆比吃藥管用。”

蕭景珩看了那風水先生一眼。孫先生被他看得不自在,低頭假意看羅盤,不敢對視。

“母親既然信風水,那兒子也不好多說。”蕭景珩微微一笑,“隻是東跨院裡有洪武爺禦賜的一批典籍,若要動工,兒子得先稟明工部,請人來看過,確認典籍無虞才能開工。否則典籍損壞,傳到禦前,恐怕不好交代。”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咬了咬嘴唇,目光在蕭景珩臉上停了一息,那是試探的眼神,也是在掂量的眼神。片刻後她笑開了,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既是禦賜的典籍,那就不動了。孫先生,你再看彆處吧。”

蕭景珩朝她拱了拱手,轉身出了東跨院。他走過垂花門,走過迴廊,走進自己的書房,關上門,坐在椅子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書房不大,但三麵牆都頂天立地地打著書架,架上堆滿了各種典籍、方誌、修繕底檔、碑刻拓片,還有他這些年在長安城各處蒐羅來的古籍殘卷。書案上攤著一幅長安城地圖,是他自己摹繪的,上麵用硃砂標著城牆的每一處修繕節點。

他在書案前坐下,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兩個字:蘇晚卿。

這是他剛纔讓陸青去打聽來的。順城巷賣米糕的姑娘,叫蘇晚卿,和祖母住在一起,去年水患後從韓森寨遷來。無父無母,靠種菜賣糕為生。鄰裡都說她人勤快、手藝好、話不多,是個本分姑娘。

蕭景珩把紙條疊好,夾進案頭一本《長安城坊誌》裡,翻開另一卷文書——那是含光門段洪武十年的修繕底檔,他昨日剛從工部借出來的。他逐行往下看,看到卷末的附頁時,手指停住了。

附頁上用炭筆寫著幾行字,墨跡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但還能勉強辨認:

“含光門夯土層下,疑藏唐代舊物。萬曆年間修繕時曾被前人所見,後被封存。此事不可聲張,恐惹禍端。”

字跡潦草而急促,寫信的人在落筆時顯然心情不寧。蕭景珩的目光在“唐代舊物”四個字上停了很久,然後緩緩翻到下一頁。

附頁的背麵,畫著一張簡圖。圖上是含光門段的城牆剖麵,標註了夯土層、磚層、地基的位置,在夯土層的中段,用炭筆畫了一個圓圈,圈旁註了一個小字:

“寶。”

蕭景珩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放下文書,走到書架前,從最頂層取下一隻木匣,打開,裡麵是一疊他這些年來收集的零散資料——城牆修繕的零散記錄、幾位築城老匠人的口述筆錄、幾片從牆根下撿來的殘磚斷瓦,以及一份萬曆年間工部侍郎李棠的私劄抄本。

李棠在私劄裡寫道:“長安城牆含光門段,循洪武舊製重修,挖基時於夯土中得一石函,函內貯唐代器物數件,皆完好如新。餘不敢私藏,擬上報朝廷,然未及上達,忽奉上諭調離,此事遂寢。石函仍封於夯土中,至今無人知。”

蕭景珩把抄本攤在書案上,和那份修繕底檔並排放在一起。一個說“唐代舊物”,一個說“石函貯唐代器物數件”。兩份材料,隔了將近兩百年,說的是同一件事。

含光門夯土層下,藏著一批唐代的器物。這批器物在萬曆年間被人發現過,但上報之前就被壓了下來,重新封進了城牆裡。此後兩百多年,再無人問津。

蕭景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座椅扶手上輕輕叩擊。叩了十幾下,忽然停了。

他想起今天在順城巷聞到的玉露糕香氣,想起那個在城牆根下翻土的藍布褂子姑娘,想起趙嬤嬤臨終前說的“沈氏後人”。

沈氏。趙嬤嬤的祖母。宮廷膳食房掌事宮人。元至正年間。

含光門夯土層下的唐代舊物。洪武三年的城牆。元至正年間的宮廷舊人。

這些碎片像一盤散落的棋子,他隱隱覺得它們之間可以連成一條線,但關鍵的幾顆棋子還在棋盤之外。

他睜開眼,拿起筆,在案頭一張白紙上寫了四個字:

沈氏。含光門。

寫完之後又添了一個名字:

蘇晚卿。

窗外起了風,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手掌在拍。蕭景珩吹熄了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永寧侯府的夜很靜,但蕭景珩知道,這片安靜底下,藏著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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