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念被鍾聲喚醒。法門寺的晨鍾,渾厚悠遠,一聲接著一聲,在山門內外回蕩。她睜開眼睛,看見窗紙已經白了。銀杏葉的影子映在窗紙上,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像無數隻小手在拍打。她坐起來,千門印還在枕邊,溫熱的,一夜沒涼。
她走出客房,秦止已經站在院子裏了。他靠著銀杏樹,閉著眼睛,像在聽鍾聲。那縷白發在晨風裏飄動,臉上的傷還沒好全,嘴角還有一道淡淡的疤。胡八一坐在台階上,腳踝的繃帶拆了,換了一副夾板,拄著一根樹枝當柺杖。青雀不在。沈念四處看了看,沒找到她。
“青雀呢?”她問。
秦止睜開眼睛。“在塔上。守了一夜。”
沈念抬頭看去。真身寶塔的頂層,一個很小的身影靠在欄杆邊,刀橫在膝上,像一尊石像。她不知道青雀在守什麽——守她們的安全?守地宮的入口?還是守那個藏在暗處的、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她想起塔靈說的話,想起老和尚說的話,想起那個青銅盒子。隊伍裏有別的東西。那個東西,是不是也在看著她們?
淨空已經在禪房門口等著了。他還是那身黃色僧袍,白眉垂在臉頰兩邊,手裏拿著一串念珠,珠子是深褐色的,每一顆都磨得發亮。他看見沈念,雙手合十,微微低頭。“施主,昨晚休息得可好?”
沈念點頭。“淨空師父,我們今天能進地宮嗎?”
淨空搖了搖頭。“不急。施主隨我來。”
他轉身往院子深處走。沈念跟上去。秦止和胡八一跟在後麵。穿過一道月亮門,走過一條長長的廊道,廊道兩邊種著竹子,竹葉在風裏沙沙作響。廊道盡頭,是一間獨立的殿宇。不大,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字——“禪堂”。
淨空推開門。門很重,吱呀一聲,像是很久沒開過了。裏麵很暗,隻有幾盞油燈,火苗在玻璃罩子裏微微跳動。地上鋪著蒲團,整整齊齊,一排一排,像等待入座的觀眾。最前麵是一尊佛像,銅的,隻有半人高,但眉目慈悲,嘴角有一絲笑意,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佛像前麵有一張供桌,桌上放著一盞長明燈,燈芯很細,火苗很穩,一動不動。
淨空走到佛像前,上了一炷香。香煙筆直地升上去,在穹頂下散開,像一朵灰色的花。他轉過身,麵對沈念。
“施主,老衲有一個請求。”
沈念等著。
“在禪堂中打坐七日。”淨空說,聲音很平,像水麵上的漣漪,“若能不被心魔所擾,老衲便為施主開啟地宮。”
沈念愣了一下。“七日?”
“七日。”淨空看著她,“佛家講七七四十九日,但施主時間不多,老衲隻取七日。”
沈念沉默了。七天。她不知道九嬰什麽時候會來,不知道老周什麽時候會帶著碎片回來,不知道那個藏在暗處的“東西”什麽時候會動手。七天,太長了。但她看著淨空的眼睛,那雙渾濁但清亮的眼睛,她知道,這不是商量。這是條件。不打坐,不開地宮。不開地宮,拿不到碎片。
“如果失敗呢?”沈念問。
淨空笑了。那個笑很淡,淡得像他臉上的皺紋。“那就永遠留在這裏,與佛相伴。”
胡八一在後麵倒吸了一口涼氣。“永遠?師父,您說的永遠是什麽意思?”
淨空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沈念,看著她的眼睛,像是要從裏麵找到什麽。
沈念站在那裏,看著那尊銅佛,看著那盞長明燈,看著那些空蕩蕩的蒲團。她想起塔靈說的話,想起老和尚說的話,想起螣蛇說的話。每一個考驗,都是在問她同一個問題——你信什麽?淨空的考驗,也是同一個。隻是這次不是回答問題,是打坐。七天。不被心魔所擾。失敗,就永遠留在這裏。
“我打。”她說。
胡八一在後麵急了。“沈小姐!七天!萬一——”
“萬一失敗了,就留在這裏。”沈念打斷他,“總比死在妖王手裏強。”
胡八一不說話了。秦止一直沒有開口。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沈念,看著她走向那個蒲團。
沈念在最前麵那個蒲團上坐下。蒲團很軟,是舊的,被人坐過很多年,中間凹下去一塊。她坐在那裏,腿盤起來,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千門印在口袋裏,溫熱的,像一顆心髒。她能感覺到秦止的目光,能感覺到胡八一的緊張,能感覺到淨空站在佛像旁邊,像一尊不會動的雕塑。
“施主,”淨空的聲音從很遠處傳來,“心魔不是妖物,不是邪祟。它是你自己。你怕什麽,它就來什麽。你恨什麽,它就來什麽。你放不下什麽,它就來什麽。”
沈念閉著眼睛,聽著。
“七日內,施主不可飲食,不可飲水,不可起身,不可睜眼。心魔來的時候,不可抵抗,不可逃避。隻能看,隻能受。”
沈唸的心裏一緊。七天不吃不喝。她想起秦止說的,念當年也是這樣練的。三天不吃不喝,就入門了。淨空要她七天。
“施主,準備好了嗎?”
沈念深吸一口氣。“準備好了。”
淨空敲了一下引磬。聲音很脆,很尖,像一根針紮進耳朵裏。那聲音在禪堂裏回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然後一切都安靜了。沈念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穩。聽見千門印的脈動,和心跳同一個節奏。聽見風從屋簷下吹過,聽見竹葉沙沙作響,聽見遠處香客的腳步聲,聽見更遠處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這些聲音慢慢變遠,變輕,像被人調低了音量。然後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裏麵傳來的,從她自己的心裏。
“沈念。”
是她的聲音。不,是唸的聲音。
沈念沒有睜眼。她知道,心魔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