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蹲在草叢邊,盯著那具屍體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臉上,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眼睛睜著,看著天,瞳孔已經散了。胸口那道貫穿傷和之前那具一模一樣——邊緣發黑發焦,像是被什麽東西的爪子捅穿的。傷口不大,很小,和之前那具一樣。
“又一個。”青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沈念站起來,回頭看著青雀。她靠在老槐樹斷裂的樹幹上,正在擦刀,刀上沾著黑色的黏液——和之前在甬道裏砍到的那些小東西身上的一模一樣。胡八一坐在樹根上,抱著腳踝,疼得齜牙咧嘴。秦止站在月光下,看著屍體的方向,沒有說話。
“之前那具,在墓室角落裏。”沈念說,“這具,在外麵。兩個人。不是一起下來的。”
胡八一抬起頭,臉色在月光下慘白。“沈小姐,您是說……還有別人在地宮裏?”
沈念沒有回答。她蹲下來,翻開屍體的衣領。領口內側,縫著一枚徽章——異聞司的徽章,和之前那具一模一樣。但編號不同。她湊近了看,那串數字刻在徽章背麵:丙-07。之前那具是丙-12。
“一個小隊的。”青雀走過來,看了一眼編號,“行動處第三小隊。葉知秋的人。”
沈念站起來,看著盜洞的方向。洞口已經塌了,被螣蛇衝出來時撞碎的石壁堵死了。月光照在碎石堆上,照出那些散落的佛經銅字,還有幾片黑色的鱗片。螣蛇盤在老槐樹斷裂的樹幹旁邊,閉著眼睛,像睡過去了。但她知道它沒睡。它在聽。
“第一個,死在墓室裏。”沈念說,“第二個,死在外麵。說明他們不是一起行動的。第一個先下去,出事了。第二個來找他,也出事了。”
胡八一的聲音在發抖:“誰派他們來的?”
沈念看著那具屍體,看著他胸口的傷,看著他睜著的眼睛。“不知道。但葉知秋說過,老周的人可能在這邊。”
秦止開口了。“不是老周的人。”
沈念轉頭看他。他站在月光下,那縷白發在額角飄動,臉上沒什麽表情。“老周的人,不會穿異聞司的製服。他們是叛逃的,穿製服等於暴露身份。”
沈念沉默了。不是老周的人。那是誰?葉知秋的人?但葉知秋說過,她沒有派人來乾陵。她說乾陵的事,交給沈念處理。她說過。
“那就是葉知秋不知道的人。”青雀收起刀,看著那具屍體,“異聞司裏,除了老周的人,還有別的勢力。一直在暗處。”
沈念蹲下來,檢查屍體的手。手指很幹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泥土,沒有抓痕,沒有打鬥的痕跡。他死的時候,甚至沒有掙紮。她翻過屍體的手腕,內側有一個刺青——不是異聞司的編號刺青,是另一個,很小,藏在袖口下麵,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是一朵花。五瓣,很小,線條很細,像是用針尖一點一點刺上去的。
“這是什麽?”沈念把屍體的手腕舉起來,讓月光照在上麵。
青雀湊過來看,臉色變了。“梅花。”
“梅花?”胡八一也湊過來,“什麽梅花?”
青雀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那朵梅花,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異聞司成立之前,有一個組織。叫梅花衛。明朝的。專門處理妖物事件。後來異聞司成立,梅花衛被並入,大部分人散了。但有些人留下來了。藏在異聞司裏麵。他們管自己叫‘梅芯’。”
沈念看著她。“你知道這個組織?”
青雀沉默了一會兒。“知道。我師父就是梅芯的人。”
月光照在那朵梅花刺青上,很小,很細,像一朵真的花。沈念把屍體的袖子放下來,蓋住那朵梅花。她站起來,看著盜洞口的方向。第一個屍體身上也有刺青嗎?她當時沒有檢查。她隻是把屍體拖到墓室角落裏,放平,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她沒有翻他的袖子。
“第一個屍體,還在裏麵。”沈念說。
青雀點頭。“地宮塌了。進不去了。”
沈念轉身看著螣蛇。它盤在老槐樹旁邊,閉著眼睛,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她走過去,站在它麵前。“裏麵還有一具屍體。你能把他弄出來嗎?”
螣蛇沒有睜眼。但它動了。它的尾巴從盤著的身體裏伸出來,很慢,很輕,伸進塌掉的盜洞口。碎石在它尾巴下麵像沙子一樣散開,它往裏探,探了很久。然後它收回來。尾巴尖上卷著一樣東西——一具屍體。就是墓室角落裏那具。螣蛇把屍體放在沈念麵前,然後把尾巴收回去,重新盤好,閉上眼睛。
沈念蹲下來,翻過屍體的手腕。袖口下麵,有一朵梅花。和外麵那具一模一樣。同一個組織。同一個人派來的。
“他們是來找什麽的?”胡八一的聲音在發抖。
沈念站起來,看著那兩具屍體,看著他們胸口的傷,看著他們手腕上的梅花。她想起地宮裏那些藏在暗處的小東西——很快,很小,爪子很利。青雀砍了兩隻。但不止兩隻。還有很多。它們藏在佛經銅字的後麵,藏在石壁的裂縫裏,藏在黑暗中。它們殺了這兩個人。
“他們不是來找碎片的。”沈念說。碎片在螣蛇體內,在離門後麵。這兩個人連離門都沒進,連螣蛇都沒見到。他們死在甬道裏,死在壁畫墓室裏。他們在找別的東西。
秦止開口了。“他們在找鳳佩。”
沈念轉頭看他。“鳳佩?武則天的鳳佩?”
“鳳佩是離門的鑰匙。”秦止說,“但離門的鑰匙不止一把。鳳佩是明麵上的。還有一把暗鑰匙。武則天把它藏在別的地方。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不多。梅花衛知道。”
沈唸的心裏一沉。還有一把鑰匙?藏在別的地方?誰拿到了?她看著那兩具屍體,看著他們手腕上的梅花。他們是來找暗鑰匙的。但他們沒找到。他們死在了地宮裏。那暗鑰匙呢?還在裏麵?還是已經被拿走了?
沈念轉身看著螣蛇。“地宮裏,還有別的東西嗎?”
螣蛇沒有睜眼。但它開口了,聲音很沉,很慢,像石頭從山上滾下來。“有。在更深處。你們沒走到的地方。”
沈唸的手指微微收緊。“什麽東西?”
螣蛇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它黑色的鱗片上,照出那些斷掉的鐵鏈,叮叮當當地響。然後它開口,說了一句讓沈唸的心沉到穀底的話:“一個盒子。青銅的。刻著梅花。你們要找的東西,在裏麵。但它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