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從那扇小門前麵退開的時候,手還在發燙。千門印的熱度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門後麵呼應它。她把手從門上移開,退後兩步,那扇刻著“離”字的小門暗下去了,重新變成牆壁上一塊模糊的輪廓。
“沈小姐?”胡八一在後麵喊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這門打不開?”
沈念搖頭。“需要鑰匙。鑰匙在門裏麵。”
胡八一的表情變得很微妙。“門裏麵的鑰匙開這門?那這門怎麽進?”
沈念沒有回答。她轉過身,重新麵對墓室中央那個巨大的石台。螣蛇還盤在那裏,閉著眼睛,像睡過去了。九條鐵鏈從牆壁裏伸出來,穿透它的身體,繃得很緊。石壁上的裂紋比昨天更多了,有幾條已經從牆根延伸到了穹頂,像幹涸的河床。鐵鏈在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金屬聲,像是什麽東西在遠處呻吟。
她走近石台。這一次,她走得比之前更近,近到能看清螣蛇鱗片上的紋路。每一片鱗片都有巴掌大小,邊緣鋒利得像刀刃,在千門印的金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鱗片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螣蛇在動,是碎片在動。那塊嵌在它頭顱正中的千門印碎片,在鱗片下麵微微發光,一明一滅,和沈念手裏的千門印同一個節奏。
沈念站在石台邊緣,抬頭看著螣蛇的頭。它閉著眼睛,嘴巴微張,露出裏麵白森森的獠牙。獠牙很長,比她的小臂還長,尖端掛著粘稠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蛇腥味就是從那些液體裏散發出來的,濃得讓人想吐。
“它在睡嗎?”胡八一站在甬道口,不肯過來。
沈念沒有回答。她看著螣蛇,看著那些鐵鏈,看著石壁上的裂紋。它在睡。但睡得不深。鐵鏈每響一聲,它的眼皮就會微微動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夢裏追它。沈念伸出手,想觸碰那些鐵鏈。指尖離鐵鏈還有一寸遠的時候,螣蛇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沈唸的手停在半空。
“別碰。”青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但很急,“它醒了。”
沈念沒有動。螣蛇的眼皮還在跳,一下一下,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掙紮。鐵鏈開始響了,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有節奏的響,是急促的、混亂的響,像有很多隻手同時在撥動琴絃。石壁上的裂紋在擴大,哢嚓哢嚓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沈念往後退了一步。螣蛇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之前那種暗紅色,是金色。豎瞳,像貓的眼睛,但大得多,冷得多。那隻金色的眼睛盯著沈念,沒有憤怒,沒有殺意,隻有一種很古老的、很深的疲憊。它看了沈念很久,久到沈念以為它不會開口了。然後它閉上眼睛,重新把頭盤進身體裏。鐵鏈安靜下來。石壁上的裂紋停止了蔓延。墓室恢複了死寂,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沈念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它醒了。它知道她來了。但它沒有攻擊她。它隻是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睡。為什麽?
“沈小姐,”胡八一的聲音在發抖,“咱們是不是該走了?這東西醒了,萬一——”
“它不會攻擊我們。”沈念說。她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確定,但她就是知道。螣蛇不會攻擊她。它在等什麽。等她說出什麽,或者做出什麽。
她重新走到石台邊,抬頭看著螣蛇的頭。它閉著眼睛,但眼皮還在微微跳動,像一個人假裝睡著,其實醒著。“我來取碎片。”沈念說,聲音在空曠的墓室裏回蕩,“我知道碎片在你體內。我知道要取碎片,先要解封。解封之法在離門裏。離門的鑰匙在離門裏麵。我要先進去,才能出來解封,才能取走碎片。”
螣蛇沒有動。
“武則天設的這個局,是個死迴圈。”沈念繼續說,“沒有鑰匙進不去離門,進不去離門拿不到鑰匙,拿不到鑰匙解不了封,解不了封取不了碎片。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螣蛇還是沒有動。但它的眼皮跳得更厲害了。
沈念站在那裏,等著。等了很久,久到胡八一在後麵小聲催促,久到青雀握刀的手開始出汗。螣蛇終於開口了。
“因為她要確認。”聲音很沉,很慢,像石頭從山上滾下來,“確認來的人,不是為了力量,不是為了長生,不是為了任何私心。隻有這樣的人,才會在死迴圈麵前停下來,想一想,而不是硬闖。”
沈念愣了一下。“停下來想一想就夠了?”
“夠了。”螣蛇說,“硬闖的人,會死。停下來想一想的人,值得等一等。”
沈念沉默了很久。“你在等什麽?”
螣蛇沒有回答。它隻是睜開眼睛,用那雙金色的豎瞳看著她。“等你問這個問題。”它說,“三千年了,沒有人問過。”
沈念站在石台邊,看著螣蛇,看著它身上那些鐵鏈,看著它頭顱中央那塊發光的碎片。她忽然想起塔靈說過的話——“螣蛇非妖,亦非人。它是上古時期天道裂縫的一道縫隙,化形為蛇,遊走人間。”它不是一個普通的妖王。它是天道裂縫的一部分。它在等一個能問出這個問題的人。
“離門的鑰匙,”沈念說,“怎麽拿?”
螣蛇沒有回答。它隻是用頭指了指石台後麵的牆壁。那扇刻著“離”字的小門還在那裏,被鐵鏈和封印蓋住了大半。但沈念注意到,門下麵有一個凹槽,很小,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凹槽的形狀,和千門印一模一樣。
她走過去,蹲下來,把千門印按進那個凹槽。千門印發燙,金光從凹槽裏透出來,順著門上的紋路蔓延。那些被封印蓋住的文字一個一個亮起來,像有人在黑暗中點燈。門沒有開。但門上麵浮現出一行字,用武則天時期流行的飛白體刻成:
“離門之內,有解封之法。取此法者,需以心頭血為引,刻於離門之上。心頭血,一滴,十年壽。”
沈唸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一滴心頭血,十年壽命。她不知道要取多少次解封之法,不知道要滴多少滴血。她想起秦止,想起他隻剩不到百年的壽命。如果她也燒掉自己的壽命,還能撐多久?
她把手從門上收回來。門暗下去了。那行字也暗下去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想清楚了?”螣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念沒有回頭。她站在那裏,看著那扇暗下去的門,看著門上那個模糊的“離”字。千門印在口袋裏發燙,一下一下,像心跳。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沈小姐?”胡八一在後麵喊。
“回去。”沈念說,“明天再來。”
她走過石台的時候,螣蛇的眼睛又睜開了。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發光,像兩盞懸在半空的燈。它看著她從身邊走過去,沒有動,沒有說話。沈念走到甬道口的時候,身後傳來鐵鏈的聲音。很響,很急,像有什麽東西在掙紮。她回頭看去——螣蛇的頭抬起來了,從盤著的身體裏伸出來,朝著她的方向。鐵鏈繃到了極限,石壁上的裂紋在擴大,碎石從穹頂落下來。它張開了嘴,露出那些白森森的獠牙。
沈念站在那裏,等著。螣蛇沒有攻擊她。它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它閉上眼睛,把頭重新盤進身體裏。鐵鏈安靜下來。碎石停止掉落。墓室恢複了死寂。
沈念轉過身,走進甬道。身後,那扇刻著“離”字的小門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一明一滅,像心跳。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