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五載,正月八日 戌時
常山郡,郡衙後堂
顏杲卿站在窗前,望著北邊的天空。
窗外的風很冷,從滹沱河上吹過來,帶著冰冽的氣息。他站了很久,久到長史袁履謙以為他睡著了。
“使君?”袁履謙輕聲喚道。
顏杲卿沒有回頭,隻是說:“履謙,你看北邊。”
袁履謙走到窗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北邊是恆山的方向,黑沉沉的山影伏在天邊,像一頭睡著的巨獸。山那邊,是範陽。
“安祿山在範陽稱帝了。”顏杲卿說,“正月初一的事,昨天傳來的訊息。”
袁履謙沉默了一會兒,說:“洛陽也陷了。”
“我知道。”顏杲卿轉過身來,燈火照在他臉上,照出兩道深深的皺紋,“東京留守李憕、禦史中丞盧弈,都被殺了。安祿山派人傳首河北,要各郡縣都看看,反抗是什麼下場。”
袁履謙低下頭,沒有說話。
屋裡還坐著幾個人:前真定縣令賈深、槁城尉崔安石、郡人翟萬德,還有參軍馮虔。他們都看著顏杲卿,等他說話。
顏杲卿走回案前,坐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諸君,”他說,“我顏杲卿,世為唐臣。先祖顏之推,北齊時入周,歷仕數朝,臨終遺訓,子孫不得背信棄義。曾伯祖師古,貞觀中為秘書監,侍奉太宗皇帝。到了我這一輩,雖無大才,也蒙朝廷恩典,授常山太守。”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如今逆賊稱帝,兩京震動。我常山雖是小郡,難道要坐視不管嗎?”
袁履謙抬起頭:“使君的意思是……”
顏杲卿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袁履謙。
袁履謙接過來,拆開一看,臉色變了。
“平原顏真卿?”他抬起頭,“令弟?”
“是我從弟。”顏杲卿說,“他在平原起兵了。河北諸郡,唯平原未降。他派人潛來常山,要與我聯兵斷賊歸路。”
屋裡靜了一瞬。
賈深開口了:“使君,常山兵力,不過數千。安祿山在範陽、洛陽有精兵二十萬。這仗……怎麼打?”
顏杲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地圖。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說:
“土門。”
眾人圍過來看。地圖上,常山西北六十裡處,標註著兩個小字:土門。
“土門者,井陘口也。”顏杲卿說,“太行八陘,井陘為第五。東出井陘,可至常山;西入井陘,可通太原。安祿山派李欽湊率五千人守土門,控扼東西要道。若拿下土門,太原之兵可出井陘,河北義軍可得援手。”
他轉頭看向眾人:“欽湊的兵,糧草輜重,都從常山過。欽湊本人,隔三差五要來郡裡辦事。”
袁履謙眼睛亮了:“使君的意思是……”
顏杲卿沒有說完。他走到窗前,又望向北邊的天空。那裡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履謙,”他忽然問,“你說,一個人這輩子,最重要的是什麼?”
袁履謙愣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
顏杲卿自己回答了:“是死的時候,對得起自己。”
同日 戌時三刻
常山郡,傳舍
李欽湊喝得有點多了。
他今天是來常山郡辦事的——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催催糧草。土門那地方冷得要命,五千人擠在關隘裡,天天盼著常山的補給。他每隔幾天就得來一趟,催催那個顏杲卿,讓他快點兒。
顏杲卿這個人,李欽湊看不上。一個文官,讀書讀傻了的,見了誰都客客氣氣,說話軟綿綿的,像沒吃飯。但他喜歡跟這種人打交道——好欺負,不敢得罪人,讓幹啥幹啥。
今晚顏杲卿請他喝酒,在傳舍擺了一桌,還叫了那個長史袁履謙作陪。酒是好酒,菜是好菜,李欽湊喝得高興,拍著桌子唱起了胡歌。
袁履謙坐在旁邊,一直給他斟酒,斟得很勤。
“李將軍好酒量!”袁履謙笑著說,“再來一杯!”
李欽湊接過來,一口乾了。他覺得眼皮有點沉,腦袋有點暈,但他不在乎——在自己人地盤上,怕什麼?
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今天下午剛到的時候,顏杲卿親自來接,還問起土門的情況。他說土門好著呢,五千精兵,一隻蒼蠅都飛不過去。顏杲卿就笑,說李將軍辛苦了,晚上給你接風。
多好的人啊。
李欽湊又喝了一杯。
他不知道,就在他喝酒的時候,傳舍外麵已經站滿了人。那些人穿著常山團練的衣裳,手裡拿著刀,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馮虔站在最前麵,盯著傳舍的門。他數著時辰,等裡麵傳來訊息。
裡麵傳來一聲響——像是酒碗掉在地上的聲音。
馮虔一揮手:“走!”
門被踹開的時候,李欽湊還沒反應過來。他隻看見一群人湧進來,刀光一閃,他的頭就離開了脖子。
血噴在酒桌上,噴在牆上,噴在袁履謙的袍子上。
袁履謙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手裡還拿著酒壺,酒壺裡還有半壺酒,正一滴一滴往地上滴。
“履謙!”顏杲卿從門外進來,看見滿地的血,看見袁履謙袍子上的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沒事吧?”
袁履謙低下頭,看著自己袍子上的血,忽然笑了:“使君,這血……熱得很。”
顏杲卿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他鬆開手,蹲下身,撿起李欽湊的人頭,用布包起來。
“來人!”他站起身,“把李欽湊的人頭,送到平原去,給我從弟看看。”
同日 亥時
常山郡,郡衙
李欽湊的人頭擺在案上,用布蓋著。屋裡瀰漫著一股血腥氣,沒人去管。
顏杲卿在寫檄文。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個字跳出來:
“朝廷以榮王為河北兵馬大元帥,哥舒翰為副,統眾三十萬,即出土門……”
賈深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使君,榮王真的……”
“沒有。”顏杲卿頭也不抬,“但河北諸郡需要知道,朝廷不會不管他們。”
賈深沉默了。
檄文寫好了。顏杲卿放下筆,看著那張紙,忽然想起一件事。
“通幽呢?”他問。
張通幽是內丘縣丞,也是參與密謀的人之一。今夜議事,他一直沒出現。
話音剛落,門開了。張通幽走進來,臉色蒼白,眼神閃爍。
“使君。”他跪下來,“臣有一事相求。”
顏杲卿看著他:“說。”
“臣的兄長張通儒……”張通幽低下頭,“陷在賊中,為安祿山效力。臣想隨泉明一起去長安獻捷,求朝廷赦免臣兄之罪,保全宗族。”
顏杲卿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起來吧。你隨泉明去。”
張通幽磕了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袁履謙在旁邊看著,等張通幽走遠了,才低聲說:“使君,此人心術不正。”
顏杲卿搖搖頭:“他兄長陷賊,他想救宗族,也是人之常情。履謙,咱們做的事,本就是要救人,不是要殺人。”
袁履謙沒有再說什麼。
正月九日 卯時
常山郡,北門
天剛矇矇亮,一隊人馬從常山北門出發,往西而去。
為首的是顏杲卿的長子顏泉明,今年三十齣頭,麵容清瘦,眼神堅定。他懷裡揣著父親的表文,馬上掛著李欽湊的人頭,身後押著兩個囚車——囚車裡關著的是昨天夜裡抓獲的高邈和何千年。
何千年是昨天從洛陽來的,本要去趙郡辦事,結果在醴泉驛被馮虔他們拿下了。高邈是從幽州回來的,剛到蒲城,就被崔安石設計擒獲。
兩個人被綁在囚車裡,一夜沒睡,臉色灰敗。
顏泉明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轉過頭去,繼續往前。
隊伍後麵,還跟著一個人——張通幽。他騎著馬,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麵出現一座城池。那是太原。
顏泉明勒住馬,對身邊的賈深說:“太原是王承業的地盤。咱們要去長安,得從太原過。”
賈深點點頭:“走,進城。”
正月九日 午時
太原,節度使府
王承業坐在堂上,看著堂下跪著的顏泉明,臉色陰晴不定。
顏泉明已經把表文呈上去了,把李欽湊的人頭獻上去了,把高邈、何千年兩個俘虜也押上去了。他說,父親顏杲卿在常山起兵,殺賊將、擒賊首,特派他來長安獻捷,求朝廷發兵援救。
王承業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顏泉明麵前,彎下腰,親自把他扶起來。
“賢侄辛苦了。”他笑著說,“來人,設宴,給賢侄接風!”
顏泉明愣住了:“王節帥,我急著去長安……”
“不急不急。”王承業拍著他的肩膀,“長安那麼遠,你這一路辛苦,先在太原歇兩天。表文嘛,我替你派人送去,更快些。”
顏泉明還想說什麼,旁邊的張通幽忽然開口了:“泉明兄,王節帥說得是,咱們先歇兩天吧。”
顏泉明回頭看他,張通幽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同日 申時
太原,驛館後院
張通幽站在院子裡,等著。
門開了,王承業走出來。他走到張通幽麵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張縣丞,你想救你兄長,是吧?”
張通幽跪下:“求節帥成全。”
“好。”王承業點點頭,“那你就幫我做一件事。”
張通幽抬起頭。
王承業湊近他,壓低聲音說:“顏杲卿的表文,得改一改。殺李欽湊、擒高邈何千年的功勞,得記在我王承業頭上。你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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