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燼：大唐756 第25章 扶風·對峙

至德元載，九月初五 辰時

扶風城北，十裡坡

扶風城出現在晨霧中。

城不大，但很結實。城牆是青磚包砌的，高兩丈八，底寬兩丈，頂上能並行三匹馬。這是從華原南下以來遇到的第一座大城。城牆上的敵樓比同官多了一倍，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樓高三層，簷角掛著風鈴，風吹過來，叮叮噹噹響。城牆上每隔十步站著一個士兵，穿著鎧甲，手裡拿著刀槍，一動不動，像一排木偶。城門口堆著拒馬和鹿角，拒馬後麵還加了一道木柵欄，木柵欄上釘著鐵釘，密密麻麻的，像刺蝟。

城外挖了三道壕溝，每道壕溝寬兩丈，深一丈，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壕溝之間拉著鐵蒺藜，鐵蒺藜是四角尖的，扔在地上怎麼放都有一個角朝上，馬蹄踩上去就廢了。壕溝後麵是土壘，土壘上架著弩車，弩車有三弓，射程五百步，能把人釘在地上。

城頭插著叛軍的旗，旗上綉著一個“崔”字。崔乾佑的旗。

郭子儀勒住馬，望著那座城。他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冷靜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沉思。他的眉頭擰在一起，像打了個結。嘴唇緊抿著，下巴上的鬍子在風中微微顫動。他的手握著韁繩，指節發白。

“崔乾佑沒跑。”他說。

僕固懷恩策馬過來，低聲問：“大帥，打不打？”

郭子儀沒有回答。他看完了城牆看壕溝，看完了壕溝看土壘，看完了土壘看弩車，看完了一切可以看的東西，然後搖了搖頭。

“打不了。”他說，“城防太堅固，守軍太多。咱們隻有七千人，硬攻是送死。”

僕固懷恩的臉色變了：“那怎麼辦？繞過去？”

“繞不過去。扶風是長安的北大門，繞過去就會被截斷後路。糧道一斷，咱們不戰自潰。”

僕固懷恩不說話了。他看著那座城，看著那些敵樓，那些壕溝，那些弩車，臉上露出了一絲絕望。

郭子儀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傳令下去，在十裡坡紮營。圍城，不打。等他們出來。”

同日 巳時

扶風城北，十裡坡唐軍營地

營地在十裡坡上，是一片緩坡，比扶風城高出十幾丈。從營地能看見整座扶風城，城裡的街道、房屋、衙門、糧倉，都看得一清二楚。

士兵們在紮營。挖壕溝的挖壕溝，搭帳篷的搭帳篷，砍柴的砍柴，挑水的挑水。營地的四周挖了一圈壕溝，壕溝裡插著削尖的木樁。營地門口堆著拒馬，拒馬後麵站著哨兵，哨兵手裡拿著刀，眼睛盯著遠處的扶風城。營地的中心是帥帳，帥帳是牛皮縫的，灰白色，圓頂，頂上插著一麵大旗，旗上綉著“郭”字。帥帳的門口站著兩個親兵，腰裡別著刀，目不斜視。

李十二蹲在營帳門口，磨刀。他的肩膀還在疼，但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布條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了黑色，硬邦邦的，像一層殼。他不敢拆下來看，怕看見裡麵的肉還沒長好。他把磨石放在地上，蘸了點水，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磨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蛇在草叢裡爬。

“伍長。”阿悉爛蹲在他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把刀，“你說，咱們為什麼不打？”

李十二沒有抬頭：“打不了。城太堅固，人太多。”

“那要圍多久？”

“不知道。郭將軍說了，等他們出來。”

阿悉爛嘆了口氣：“他們要是不出來呢？”

李十二停下手裡的刀，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扶風城。城牆上站著密密麻麻的士兵，像一排排黑色的螞蟻。城頭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聲音傳過來，像有人在笑。

“那咱們就一直圍。”他說，“圍到他們糧盡，圍到他們餓死，圍到他們自己開門。”

阿悉爛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繼續磨刀。

兩人磨了很久，磨到刀鋒能剃下汗毛，才停下來。

“伍長，”阿悉爛忽然問，“你說，扶風城裡有多少糧？”

李十二想了想：“不知道。但崔乾佑是名將，他不會不備糧。靈寶之戰他贏了，贏了以後從潼關、華陰、渭南一路搶過去，搶了不少糧。扶風城裡，至少夠吃三個月。”

“三個月？”阿悉爛的臉色變了，“咱們的糧呢？”

李十二沒有說話。他知道，他們的糧隻夠吃二十天了。

同日 午時

扶風城北，十裡坡帥帳

郭子儀攤開地圖，指著扶風城的每一個細節。

地圖是牛皮做的，已經泛黃了，邊角都捲了。扶風城在地圖中間，方方正正的，四邊各有一道城牆，四角各有一座角樓。城北是十裡坡，城西是湋河，城東是平地，城南是通往長安的驛道。

“北門對著咱們的營地，”郭子儀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崔乾佑不會從北門出來。北門地勢低，咱們在高處，他出來就是仰攻，找死。”

他的手指移到西邊：“西門靠著湋河，河寬水急，架橋不易。他也不會從西門出來。”

手指移到東邊：“東門外是平地，最適合騎兵衝突。他要是出來，一定從東門。”

手指移到南邊：“南門外是驛道，連著長安。他要是逃跑，一定從南門。”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站在麵前的將領們。僕固懷恩、移地健、王思禮，還有幾個朔方軍的將領。他們圍在地圖旁邊，一聲不吭，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的表情。僕固懷恩的嘴唇在動，像是在默唸什麼。移地健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地圖上的東門。王思禮的手攥著刀柄，攥得指節發白。

“從今天起，”郭子儀說，“東門和南門各派五百人監視，北門和西門各派兩百人。主力在十裡坡待命，崔乾佑不出來，咱們不動。他出來，咱們就打。”

同日 未時

扶風城，城頭上

崔乾佑站在城頭上，望著北邊的唐軍營地。

他四十來歲，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臉很方，顴骨很高，眼睛細長。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鎧甲，鎧甲上沒有任何裝飾，連一塊銅片都沒有，黑漆漆的，像一塊鐵板。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鐵盔，盔頂上沒有纓子，光禿禿的。腰裡別著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也是光禿禿的。

他這個人，從頭到腳都是黑的。

扶風城的歷史，他比誰都清楚。這座城在秦漢時期叫雍縣，是秦國的故都。秦德公遷都雍城，在此立國三百餘年，秦人從這裡起家，後來才遷到鹹陽。城西的雍山腳下，至今還有秦公陵園的遺跡，高大的封土堆像一座座小山，沉默地立在荒草中。城北的法門寺，供奉著佛指舍利，是皇家寺院。每年正月，長安的達官貴人們都要來此燒香拜佛，一路上車馬絡繹不絕，熱鬧得很。如今的扶風城，已經改名了。天寶元年，朝廷撤岐州設扶風郡，郡治就在這座城裡。到了今年，肅宗在靈武即位，又改扶風郡為鳳翔郡。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座城是他的。

“將軍，”一個副將走過來，“郭子儀在十裡坡紮營了。”

崔乾佑點了點頭。他已經看見了。十裡坡上，唐軍的營帳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蘑菇。營地的四周挖了壕溝，壕溝外麵堆了拒馬，拒馬外麵撒了鐵蒺藜。營地的中心插著一麵大旗，旗上綉著“郭”字。

“多少人？”他問。

“大約五千步兵，兩千回紇騎兵。一共七千。”

崔乾佑笑了，笑得很冷：“七千人，就想來打扶風？郭子儀是不是打了幾場勝仗，就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副將也笑了：“將軍，咱們有兩萬人。七千對兩萬，他打不過。”

崔乾佑搖了搖頭：“不是打不過，是不敢打。郭子儀這個人，不打沒把握的仗。他紮營不攻，是在等咱們出去。”

“那咱們出去嗎？”

崔乾佑看著遠處的唐軍營地，看了很久。然後說：“不出去。扶風城裡有三個月的糧，他隻有二十天的糧。二十天後，他糧盡自退。到時候，咱們追出去，殺他個片甲不留。”

他轉過身，走下城頭。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座營地。

“郭子儀，”他喃喃地說，“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同日 酉時

扶風城北，十裡坡唐軍營地

傍晚的時候，郭子儀把肅宗請到了帥帳。

肅宗穿著一身戎裝，是朔方軍的樣式，不是龍袍。戎裝是郭子儀讓人從靈武帶來的，牛皮甲，外麵罩了一層布，布是灰色的，和普通士兵穿的一樣。他的頭上沒有戴冕旒，隻戴了一頂鐵盔，鐵盔太大了，壓著眉毛。他的臉色不好，嘴唇乾裂，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口乾了的井。

“陛下，”郭子儀跪下，“臣請陛下回彭原。”

肅宗愣了一下：“回彭原？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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