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歸雪 第4章

朔風依然怒吼，風雪也越發大了，似乎要將那些鮮血都儘快地掩蓋住，免得玷汙了這純白的天地。

枯瘦老人看著那雪地中滿地的屍體，木立良久，最終長歎一聲，對著那襲白衣一拱手：“有俠士如此身手，老朽就放心了，此後路途就煩請俠士護送！”

再轉身朝著大車躬身：“蒙公主多年照拂，多年來相安無事，然養兵千日，今日卻一無是處，老朽深感慚愧，無顏再服侍公主。隻待日後有緣再會，當肝膽塗地為報。就此彆過！”話畢，轉身即行。

“樊爺爺，你彆走！”一個尚顯稚嫩的童聲從車廂裡發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從車中鑽了出來，朝逐漸遠去的枯瘦老人喊道。

但枯瘦老人身形如風，早已去得遠了，在風中變成了一個小黑點，終至不見。

少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顯然，對這位多年來一直在她身邊的老人感情頗深。

“靈汐，樊爺爺有他自己的去處，他照顧了我們這麼多年，也夠辛苦了，他想去就去吧！”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車中響起，緊接著一個婢女模樣的少女扶著一個身披狐裘大衣的中年女人彎腰從車內走了出來。

商隊的夥計們齊齊躬身道：“公主萬安！”

被喚作“公主”的女子點點頭，轉頭看向白衣人，柔聲道：“這次多謝你了。唉，你一次次地幫助我、搭救我，我卻不知道可以怎樣回報你，你也一直什麼都不要，這真是……”

白衣人笑了笑，冷峻的臉卻冇什麼變化，說道：“北宮若雪什麼都不缺，所以公主不必多禮更不必自責。公主和小郡主能夠平安無事就是我最大的願望。”

女子輕歎一聲：“這麼久了，你還不願意以真麵目示我嗎？”

白衣人北宮若雪微微一笑：“時機到了之時，自然不敢再在公主麵前遮掩。”

這位女子自然就是大靖國的和親公主了——泰和公主。那個少女則是她的女兒靈汐，年方十二。她本還有一個更大的兒子，在戰亂中被墨斯人殺死了。

墨斯汗國滅了北胡後，北胡金帳的眾多女眷死傷不少，但在墨斯大汗的指示下，泰和公主和女兒得以安然無恙。被俘至墨斯汗國後，墨斯大汗親自出來迎接，泰和公主才發現原來大汗在十年前曾經受她恩惠，在一次和北胡的大戰中受了重傷，是泰和公主偶然撞見逃命的他，見他奄奄一息，起了惻隱之心，就讓最信任的侍女暗中藏好他，給他治傷，直到他痊癒了，他才悄然離開，此後再冇見過麵，泰和公主漸漸也就忘了這事。

墨斯大汗顯然早已知道泰和公主的身份，所以在和北胡大戰前特意將泰和公主的樣貌讓金帳畫師畫了出來，叮囑部下一定不能傷害到泰和公主。

墨斯大汗將泰和公主母女倆當作了金帳上賓對待，禮敬有加。

泰和公主安全無憂，本可就此在墨斯終老，但曆經多年塞外風霜的她，既然現在北胡汗國已經覆滅，她的丈夫北胡大汗也已身亡，雖然在草原多年已經將草原當做了她的第二故鄉，對這裡有著很深厚的感情，但此時對大靖故國的思念卻越發強烈了，便跟墨斯大汗說要回國。

墨斯大汗對這位貌美心善的公主是愛慕與尊敬並存，內心很希望她能留下來，但大汗也是一個自小就懂得感恩的人，看到泰和公主回國的決心如此堅定，雖然萬般不捨，也還是同意了，於是修書給大靖皇帝，告知將會護送公主回國。

塞外風沙大、路途遙遠艱辛，墨斯大汗在給大靖國的文書中說的是在明年春天的時候送公主回國，但不知為何，大靖國的迴文中卻改了時間，說要提前出發，在大靖國的新年到來前讓公主回到故國，正好雙喜臨門。而且路線也和正常的有不同，比最常走的路線繞了一大圈。

雖然有所疑惑，但墨斯大汗也不疑他，於是挑選了一批精兵護送泰和公主母女倆回國，為了掩人耳目，護送隊伍偽裝成往來西域和中原的商隊。而大靖國文書中說大靖國護衛隊伍將會在兩國的邊境雁門關等候公主一行，墨斯護送隊伍將公主送至雁門關和大靖的接送隊伍交接後即算完成了護送任務。

那個枯瘦老人是二十年前來到北胡的中原高手，以一身精湛的武功成為了北胡大汗的座上賓，主要負責大汗和泰和公主一家的日常護衛，多年來也數次保護了他們受到的刺殺。這次回國作為隨行隊伍中隱藏的最後的棋子，本來以為不至於出什麼問題，冇想到卻在這裡遇到了他一生最大的敵手，差點就客死他鄉。心灰意冷之際，枯瘦老人飄然離去，不再為世俗上的事情憂心了。

商隊首領指揮著屬下清理現場，整理行裝，準備再次上路。塞外隆冬奇寒，土地硬得像鐵塊，冇法挖坑掩埋屍體，隻好將屍體用雪蓋住了事。好在他們本來就是征戰四方的戰士，戰場上死傷就如家常便飯一般習慣了，也冇什麼，隻要公主和郡主安全無事，就不會受到大汗的責罰。

泰和公主看著商隊的人整理，說道：“不知道那些蒙麪人是什麼人？為何他們要在此處伏擊？”

北宮若雪心裡隱隱有一個念頭，但思索了一會，說道：“可能就是普通的剪徑強盜，大冬天的來往商旅本來就少，好容易看到有商隊來，以為必然是價值高昂的貴重東西，所以才選擇出手。”

公主盯著他看了幾眼，點點頭，又說：“讓他們知難而退就可以了，為何要將他們都殺了？”

北宮若雪道：“公主，有些話我現在不方便說，但相信我，如果不斬草除根，一定會後患無窮。”

公主歎了一口氣，抬頭望向遠方，呆呆地出神——那個方向，正是長安。

這時候商隊已經整理好了，大車的車簾也重新裝好了，商隊首領走上前來，先是謝了白衣人的出手相助，然後問泰和公主：“公主，此地離雁門關尚遠，恐怕還有意外，不知……”

北宮若雪插話道：“我會隨同你們一起去到雁門關。”

這正是商隊首領期望聽到的，頓時喜出望外：“如此就多謝俠士了！公主……”

泰和公主點點頭：“走吧！”轉頭向北宮若雪說道：“你到車裡來吧，外麵風雪大。”

北宮若雪搖搖頭：“我不怕冷，給我一匹馬就行，我就跟著車走。”

泰和公主知道他肯定不會進車裡來，也就不再堅持。

商隊首領牽了一匹馬過來。

商隊繼續緩緩往前走。

本來按照之前的計劃，天黑前可以趕到落馬鎮歇腳休息的，由於蒙麪人的出現，耽誤了不少時間，直到差不多午夜時分才進入落馬鎮。

之前已經有人提前快馬到落馬鎮安排好住的地方了，所以雖然很晚，倒也不費多少功夫就住了下來。由於人馬眾多，分了好幾個客棧才住下。

泰和公主母女倆和北宮若雪、商隊首領還有幾個武功較高的夥計都住在同一間客棧，公主和北宮若雪的兩個客房正好是在一個獨立小院，緊挨著，以防萬一有事可以隨時照應，其他人的客房也都在鄰近客房。而那個婢女就睡在公主客房的外間。

飯後各自早早回到客房。

白天遇到那樣的事情，靈汐受了點驚嚇，疲累不堪，卻不願入睡，躺在床上，悄聲問母親:“娘，你說的長安真的有那麼好嗎？真的比大漠草原還漂亮、比金帳還豪華？”

不得不說，雖然之前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迴歸故土，但泰和公主從小就一直教這個女兒講漢語、學漢人的知識、讀漢人的書籍經典，從未因為身處大漠草原便疏於教導女兒，並且要求日常和女兒兩人單獨一起的時候必須要講漢語，不能講胡語，所以小靈汐的一口漢語長安口音講得非常地道正宗。

泰和公主摸著靈汐漆黑的長髮慈愛地說道:“到了長安你就知道了，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長安的皇宮也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比金帳豪華百倍千倍！”

靈汐自從媽媽說要回去長安後就問了許多次，雖然也聽了很多次，每次聽到媽媽這樣說還是很震撼、很滿足、也很期待：“娘，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長安啊？”

“不要去想還有多久，一天天走下去，總有一天會看到長安城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