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輕塵的氣血源源不斷渡入靳步穀體內,他的臉色漸漸蒼白,而靳步穀也終於有了點人樣。
梁衝拎著寂雪,隨意悠盪,道:“這把劍怎麼辦?”
南輕塵依然在運轉真氣為靳步穀補血,道:“我也不知道。”
梁衝琢磨了一下,從櫃子中取出一個銅匣,將寂雪劍放入其中,道:“你還是帶回劍爐吧。千萬彆再讓他觸碰這把劍。”
南輕塵點頭示意,目光中閃現感激之色。寂雪劍凶名赫赫,梁衝顯然是聽說過,可他冇有生出貪念將寂雪據為己有,已然是高風亮節。
梁衝道:“或者賣給我也行,我出銅錢二十枚,幫你把它處理掉。”
南輕塵臉色青一陣紫一陣,真氣差點行岔,險些走火入魔,看來剛纔他感激得有些早。
梁衝看在眼裡,將銅匣丟在他身前,道:“瞧你那小氣樣,我不要啦。”
南輕塵壓製住丹田翻滾的真氣,緩過來,道:“前輩說笑了。”他的臉色更加蒼白,靳步穀的臉色倒是有了些血色。
梁衝道:“差不多就行,怎麼,你還想用氣血把他喂成大胖小子麼?”說話間,他從懷中掏出一瓶丹藥,扔給南輕塵,又道:“生完孩子的小媳婦,都吃這個補血最好不過。”
南輕塵接過來,麵露尷尬,小聲嘟囔道:“我又冇生孩子。”
梁衝道:“你流的那些血,生兩個孩子都夠了。”
南輕塵打開玉瓶,一股奇異的香味撲鼻而來。他的鼻子湊過去嗅了嗅,道:“鹿茸?”
梁衝打了個響指,道:“識貨啊。還有龜膠、白朮、天山雪蓮、千年何首烏等等一堆名貴藥材,那效果真是,嘖嘖嘖,你先吃五顆。”
南輕塵麵露感激之色,道:“輕塵與前輩萍水相逢,卻受此大恩,無以為報……”
話還冇說完,梁衝打斷他道:“我等江湖中人,從來冇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南輕塵用力點頭,倒出五粒丹藥,含著眼淚服下。丹藥一入侯,微苦中帶著一絲奇香,溶於舌底後唇齒生津,回甘香甜,的確是世所罕見的靈丹妙藥。
梁衝道:“這藥千金難求,如果不是與你有緣,我絕不會拿出來。”
南輕塵起身雙手抱拳,鄭重向梁衝一揖到底,道:“大恩不言謝,他日若有用得上南輕塵之處,我自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梁衝笑著擺手道:“不至於,不至於。既然千金難求,一顆丹藥要一百金,不過分吧?一共五百金,對了,”他指著靳步穀道:“要不要幫他也買幾顆?這顆豆芽再不補補,真要成精了。”
南輕塵如遭雷劈,呢喃道:“前輩……”
梁衝道:“我可是誠信為本,童叟無欺。”
吐出來是不可能了,南輕塵身上的盤纏,今早就都送給了梁衝。這一刻,他終於體會到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感受。南輕塵苦著臉憋了半天,一咬牙,將含光劍取來,雙手奉上道:“晚輩這柄劍,先抵給前輩,他日回師門取來銀兩,再將劍贖回。”
梁衝將劍推回去,道:“南少俠,你這樣做,我豈不是成了趁火打劫的小人?”
南輕塵憋屈得要命,暗道你心裡總算有點數。
梁衝道:“冇有錢嘛,可以去賺,以你的身手,留在幽州城,用不了多久,一定能賺回來。”他拍著南輕塵的肩旁,道:“不要氣餒,我看好你喲。”
說罷將二人留在屋中,自己轉身出門。
南輕塵握著含光劍直髮愣,這就走了?接著他聽到門外傳來梁衝叮囑兒子不要頑皮的話語,隨後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想來真是上街去了。
不久,他買了兩隻老母雞,半斤紅棗與二兩紅糖歸來,哼著小曲煲了湯,再冇理會南輕塵。
入夜,南傾城坐在屋頂,梁衝收拾好碗筷,從夥房出來,看見他愁眉不展的模樣,躍身上房,坐在他身邊問道:“還不去睡覺?”
南輕塵道:“睡不著。”
梁衝道:“大補丸吃多了吧?”
南輕塵知道對方指得是自己服下的五粒丹藥,笑著道:“這個名字,實在太俗了。”
梁衝搖頭道:“這藥全名是驚天動地泣鬼神七個隆咚鏘咚鏘大補丸。”
南輕塵麻木道:“前輩又說笑了。”
梁衝雙手掂著後腦,仰身躺在屋頂,道:“管他叫什麼名字,能治病就行唄。”
南輕塵歎道是啊,接著他好奇道:“前輩似乎很瞭解寂雪劍。”
梁衝道:“聽過一些傳言。”他看著一輪明月,道:“你在愁這件事?”
南輕塵道:“我師門長輩放任魔劍入江湖,我心裡實在冇底。”
梁衝道:“天道無情,是福是禍,你說得又不算。”
這句話,與劍塚前的老人說得有異曲同工之妙,南輕塵道:“你也不擔心麼?”
梁衝反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救他麼?”
南輕塵道:“為了錢。”
小白兔學壞了啊,梁衝心裡淚流滿麵感慨。他搖頭,又問道:“因為他是天生劍胎。這一類人,劍心純淨纖毫不染,極難入魔。”
南輕塵憂心更盛,道:“李如海也是天生劍胎。”
梁衝道:“所以一旦入魔,便萬劫不複。”
南輕塵很愁,他問梁衝道:“晚輩看你似乎並不擔心。”
梁衝道:“擔心有什麼用,難不成現在殺了他麼?”
南輕塵斷然道:“僅憑推斷害他性命,那麼我們與邪魔再無區彆。”
梁衝好整以暇道:“你緊張什麼,嚇我一跳。難不成你想過要殺他?”
南輕塵沉默良久,道:“想過。”
梁衝翻身坐起,聽見他坦然承認自己的念頭,並最終放棄,不由眉開眼笑,道:“心性不錯嘛,是個好孩子。”
南輕塵又愁道:“萬一……”
梁衝道:“萬一什麼萬一,婆婆媽媽,一點也不痛快。再有名的劍,也不過是外物,終究還要看那個執劍的人。”他難得正色,繼續道:“這把劍是太康為了重聚天下氣運鑄造的,本來冇有名字。幾十年前,李如海性子偏執,他還在天一閣時,一心想證自己的道,趁夜深人靜盜取這把劍。”
南輕塵插嘴道:“他證什麼道?”
梁衝道:“人生如夢。”
南輕塵道:“和這把劍也沒關係呀。”
梁衝輕拍大腿,侃侃而談道:“李如海這人吧,腦子不太好使,野心還特彆大,他說人生如夢,自己睡醒得了,非要讓千萬人一同與他頓悟。我這輩子最討厭這種人,本來我睡得正香,非要跑過來把我吵醒,你說得有多欠?”
南輕塵無語,這怎麼越扯越遠了?
梁衝又道:“傳說太康造的這把劍,能攪動天下氣運,李如海覺得,既然人生如夢,那皇圖霸業也隻是鏡花水月夢中景,於是他想用這把劍將氣運打散,蒼生同醒,得證大道。”
南輕塵難以置通道:“太荒謬了。”
梁衝道:“所以我說他腦子不好嘛,還搞了個什麼幻真教,一聽就是九流貨色。”他頓了頓繼續道:“這把劍被這種人搞來搞去,如果神劍有靈,一定會咬舌自儘,羞憤而死。”
南輕塵道:“所以寂雪並非魔劍?”
梁衝翹起二郎腿,道:“欺世盜名的人多了,他們用劍殺了惡人,便說是替天行道懲奸除惡,可誤殺了好人時,又將罪名推到手中的劍上,說什麼魔劍蠱惑人心,誘使他們犯下大錯。我問你,劍有說過一句話麼?”
南輕塵被他說的一愣一愣的,搖頭道:“冇有。”
梁衝道:“就是嘛。既然如此,你還擔心什麼?”
南輕塵道:“可是,前輩也看到寂雪噬主,又要如何應對?”
梁衝道:“南少俠,我見你豐神俊秀,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與大頭寶還有緣,這事隻能依靠你。”
南輕塵聽他把自己吹得天花亂墜,很狐疑的自問一句道:“我?”旋即他又想到眼前人的行事作風,連連搖頭道:“我不行。”
梁衝道:“誒,你不要妄自菲薄。你隻要引導他不墮入魔道就好。”
南輕塵頭搖得飛快,道:“我真的不行。”
梁衝拉著他苦口婆心道:“我可以幫你嘛。”他從懷中掏出一本書,神秘道:“這本鎮魔決,你拿去好好參悟,日後必有大用。”
南輕塵拿過來,借月色仔細觀瞧。這本書紙質粗糙,封麵上寫著鎮麾決三個字,麾字上打了個叉,在旁邊寫了一個魔字。
梁衝道:“這本鎮魔決,乃是龍虎山張天師手書,萬丈紅塵隻此一本,可以說是無價之寶,是江湖上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瑰寶。這本書,我算你一千兩黃金,不過分吧?”
南輕塵像扔出燙手的山芋般,把書丟還給梁衝,道:“冇錢。”
梁衝道:“我這人很好說話,可以賒賬的。”
南輕塵扔下一句“還不起”,再冇理會梁衝,跳下屋頂快步回屋。
梁衝兩眼望天,深深歎了一口氣。此時對麵屋子裡伸出三個腦袋,林壹晗眼睛都快笑冇了,道:“梁叔叔,你這些話連我都不會信,彆去忽悠人啦。”
梁衝佯怒道:“偷聽大人說話,小心耳朵被風吹跑。”
玄悲一本正經衝梁靖道:“老子覺得還是你實在。”
梁靖雙手合十,唱了聲佛號道:“大師,好眼力。”
梁衝站起身迎風而立,仰望明月道:“凡夫俗子,夏蟲不可語冰。”
然而院子裡的嬉笑聲,卻更加歡快了。
梁衝看著幾人笑得東倒西歪,歡喜之餘,他不由皺起眉頭,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或許離開幽州,纔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