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雲誌帶著三分酒意,在三名護衛隨行下,回到未央宮。或許是很久冇有喝過烈酒醉馬台,臨近晚膳時節,他毫無食慾,邁步進入上林苑。
今日當值的公公們,取來木炭燃起爐火,未久,又再次扣門上燈。宇文雲誌嗬出一口酒氣,喚人沏壺茶後,遣退眾人,自顧自斟上一碗茶,獨坐屋中。
三十二年前,大周舉國九十萬兵馬,五王麾下各有十萬,合起來已逾半壁江山。當時南北齊室俱在,睿帝欲要一統天下,五王擁兵自重,長安軍令不入王府。
天睿八年,國士蘇文茂獻策改製,收軍權回長安,睿帝納諫,史稱天睿新政。
蜀王、江陵王、雲夢王三王應詔書入京,途中遇刺,隨後三十萬王府兵被長安收編。河西王聯合幽雲王對抗長安,睿帝遣兵四十萬平亂。
兩年後,二王兵敗身死,睿帝收兵權回長安,秣馬厲兵向東南。
天睿十年,幽雲王府五百口人被坑殺,宇文雲誌時年十七,藏身玄劍穀,倖免於難。從此宇文雲誌顛沛流離於世間,淪落江湖。
天睿十二年,天睿新政初見成效,蘇文茂掛兵馬大元帥,統領六十萬兵馬出潼關,一路打來勢如破竹,不到半年時間,已是兵臨建康城。隻要蘇文茂攻破建康,江南便唾手可得,到時洛陽齊室三麵對敵,一麵靠海,將會成為甕中鱉。
然而那一年,宇文雲誌遇見一個年近半百的青衫儒生。他為報血仇,與對方達成協議,並且依照對方的謀劃,在雁行山莊開了一場英雄會。
三個月內,宇文雲誌召集兩萬幽雲王舊部,高舉靖難大旗,以清君側之名起兵,劍指蘇文茂。
蘇文茂收到軍情嗤笑宇文雲誌為跳梁匪患,分十萬中軍北上剿匪。結果虎躍澗一役,兩萬靖難軍大破中軍。
敗兵歸來,蘇文茂又遣長安十八衛再次剿匪,那青衫儒生以帝師身份,說服建康陳氏皇族,派兵出城破圍,於建康城下大敗蘇文茂。
蘇文茂連追兩道飛書,征調長安十八衛增援,宇文雲誌的靖難軍算是逃過滅頂之宰。而等蘇文茂想再次剿匪時,他已經羽翼漸豐,聚集起十萬人馬。
宇文雲誌剛纔斟滿的那盞茶,早散儘熱氣,他恍若不知舉起啜飲,入喉的,是一片冰涼。正所謂寒天飲冰水,點點滴滴在心頭。
此刻他的心頭,揮之不去的那個青衫儒生,名叫吳龍士。
宇文雲誌放下茶盞,浮想聯翩,當年睿帝啟用蘇文茂,征討天下時,麵對的是建康齊室與洛陽齊室,還有雁行山莊的英雄會。今日北狄蠻子取代了洛陽齊室,閒雲山莊這一手棋,真的落儘了麼?
吳龍士因縱橫十九路棋廣為人知,號稱天下第一手,而他另一個計海深謀的綽號,瞭解的人卻不多,宇文雲誌卻是其中之一。
因為瞭解,所以忌憚。
這一夜,燈火燃儘,東方泛起魚白,宇文雲誌也想不出比靜觀其變更萬全的對策。他揉捏著鼻梁,讓痠麻的雙目稍稍舒緩,邁步離開上林苑。
今日宣正殿早朝上,氣氛壓抑凝重,文武百官噤若寒蟬。因為啟帝冇有坐在那張龍椅上,他手中握著幾本奏摺,在龍椅前走來走去。
朝內一眾官員偷偷瞄向龍椅,也記不清聖上究竟走了多久,不少人被這沉默煎熬得難耐,有些武將甚至想著,還不如死了痛快。
殿內不少大臣早知道幽雲十六州與西信州的兵事,猜測今日朝會,將有聖裁。
啟帝終於停下腳步,將奏摺扔給旁邊的小太監道:“你給眾卿讀讀。”
太監大氣不敢出,捧著奏摺,細聲細氣的讀著。他的聲音不大,宣正殿冇有一絲動靜,所以百官聽得分外清晰。奏摺上的內容,果然與這一南一北的兵事有關。
他讀完,跪下又把奏摺呈上交還到啟帝手中,啟帝這纔開口道:“眾卿有何提議?”
滿朝官員無人回話,兵部侍郎宗嶽冇有忘記大柱國雲大人的提點,可這壓抑的氣氛,讓他很難受,片刻他按耐不住,出列跪道:“臣有本啟奏。”
數日前的朝政上,正是宗嶽力主增兵幽雲十六州,啟帝猜到宗嶽所奏內容,百官在列,他向來自詡明君,於是隻皺眉道:“說。”
宗嶽道:“今次北狄諸部入侵,與往年不同。兵部幾日來對幽雲十六州的局勢,做過推演。懸北三關一役,北狄諸部大軍一反常態,陰謀誘使正陽城守將魏嶽溟率兵出城,偷襲正陽城得手後,更在平陽朔陽馳援路上設伏,重創三關守軍。隨後,敵軍馬不停蹄分兵南下。五城一役,雖然鎮北守將早賊人暗殺,這五城也算十六州重鎮,每一城常駐守兵近萬人,更有斥候往來,聯防完備。五城守兵合計當有四五萬人,即使敵軍陰謀得逞,可王帳座下冇有四五十萬大軍,極難辦到。”
他馬不停蹄繼續道:“往年諸部叛亂,毫無章法,今次從覆盤推演來看,王帳之中,必定有江南的謀士。既然王帳與江南勾結,又敢兵臨幽州城,恐怕圖謀不小,臣以為,我軍應當及早增兵北上,以雷霆手段,擊潰諸部大軍,以除後患。”
幽雲上呈的奏摺,明寫著逾四十萬幾個字。宗嶽卻硬生生把這四個字,演繹得迫在眉睫,彷彿再不增兵,幽雲十六州必會落入敵手。
啟帝站在龍椅前,微微失神。
宗嶽卻誤以為聖上意動,趁機道:“臣願領兵北上增援,以項上人頭立軍令狀,不破王帳不歸。”
他冇有等到啟帝的答覆,隻見太師兼中丞大人侯莫陳洛從賜座上站起身來,拱手奏道:“啟奏聖上,老臣以為國庫空虛,此時增兵北上,糧草輜重難以為繼,若是與幽雲戰事陷入僵局,萬一再打上兩年,將會是不大不小的窟窿。既然數年來,我軍都維持著對江南的兵力優勢,如今南齊洞庭水師儘數西進,建康防務薄弱,不如先一舉拿下江南。隻要剿清齊室餘孽,一來能可減輕平東大營與征南大營的軍費開支,二來江南素有魚米之鄉美譽,物產富饒,可暫且征用充補國庫,更可作為鎮北軍遠征王帳的本錢。”
侯莫陳洛向來沉穩,極少在朝堂上長篇大論,今日他一反常態,有些先聲奪人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