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內安靜等彷彿黑雲壓頂,長安城內四處,倒熱鬨得很。
臨近年關,在這個本該備年貨的節骨眼,不少人卻都在倚著牆根,曬著太陽,滔滔不絕的白話著天下大勢。說來也怪,不知道幽雲十六州五城失守與洞庭水師來犯的訊息從哪裡傳出來的,一夜間遍佈長安。
長安甲三十一號的院外牆根下,兩個養馬的漢子,分彆坐在一尺多高的敦實木凳上,一邊將草料割碎,一邊閒聊著。
一名漢子道:“胡老頭,你說的訊息準不準?”
那叫胡老頭的人道:“我妹夫,對,就是你見過的那個。他可是在長安有名的商行裡做夥計,他和那些從外麵回來的人可熟啦,聽他們說,蠻子頭是瘋了,連十來歲的孩子,都一起帶過來,密密麻麻和蝗蟲一樣,現在就蹲在幽州城外呐。”
那漢子道:“按理說不應該呀。無論走哪條道,從向晚原到幽州,都隔了好幾座城,鎮北軍就一點反應冇有?”
胡老頭嘖嘖道:“這次蠻子來的太凶,吃了好幾座城,鎮北軍都冇有反應,蠻子大軍已經到了幽州。”他說的神秘,可語氣卻很清淡,彷彿在說隔壁二王小家丟了幾頭牛一樣,可惜很可惜,但和他關係不大。
那漢子否道:“那就更不可能了,幽雲十六個城池,不說固若金湯,那也是易守難攻,怎麼會一下子丟了好幾座?一點征兆都冇有,唬人的吧?”
胡老頭左看右看,壓低聲音道:“我告訴你,你千萬彆告訴旁人,”他豎起一根手指道:“聽說這次來了一百萬蠻子。”
那漢子笑道:“那肯定是假的,蠻子一共有冇有一百萬人,都不好說,還能全都打過來啦?”
胡老漢見他不信,道:“都告訴過你,連蠻子十來歲大的孩子都來了,還能騙你不成。再說,這可是我妹夫親耳聽見的,幽州不少人都上城頭瞧啦,絕對有一百萬。”
那漢子笑容敷衍,道:“反正我不信。”他想了想,又道:“還有人說洞庭水師也打過來了。”
胡老漢一拍大腿,道:“這也是真的。不過纔來了十來萬人,被龐將軍摁死在西信州啦。”
那漢子狐疑道:“謠言吧?”
胡老漢道:“怎麼就謠言啦!我說你這人,腦袋瓜的很,龐將軍多能打?這十萬人敢來,還不是像拍黃瓜一樣,都給拍嘍?”
那漢子道:“連你都知道龐將軍能打,南齊的人不知道?這不是送死嘛?”
胡老漢嘿嘿一樂,道:“這裡麵,就大有玄道,大有玄門,大有道道了。”想來大有玄機四字,實在超出了胡老漢的學識,他連續說了三次,都冇能說對。他冇耐心探究這四字究竟是什麼,繼續道:“這次洞庭水師的頭,叫蕭承澤,你聽過麼?”
那漢子搖頭道:“冇有,那是誰?”
胡老漢一副了不起的樣子道:“蕭承澤,那是建康長公主的駙馬。我聽人說,這次讓蕭承澤帶兵出來,就是有人想讓他死。”
那漢子難以置通道:“他不是駙馬麼?誰敢讓他送死?”
胡老漢一副高人模樣道:“這皇宮家的事,勾手鬥腳的複雜。”
那漢子肚子裡倒是有點墨水,插嘴道:“勾心鬥角?”
胡老漢罵道:“就你這碎慫有學問!”罵完他繼續神采奕奕道:“聽說長公主漂亮壞了,又是皇帝的閨女,多少人盼著要當駙馬,蕭承澤這小子也冇個家世,憑什麼當駙馬。要不說這些當官的都壞呢,他們故意讓蕭承澤帶兵和龐將軍打,打死了事。”
那漢子道:“打仗這種事,也有穩贏的麼?”
胡老漢眼睛一瞪,這碎慫今天吃了**藥,老子說一句他頂一句,於是胡老漢怒道:“咋冇有。天啟二年那會,鎮北帥把蠻子頭打得媽都不認識了,那會你還小,不記得事,天啟十四年,徐將軍把洛陽那群貨揍得雞飛狗跳,陳什麼中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你總該記得吧。龐將軍不比徐將軍差,打死個蕭承澤,還不是愉快滴狠。”
他說的不無道理,自啟帝登基以來,大周還真冇敗過。那漢子琢磨一番,感慨歎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胡老漢兩眼發懵,乾黢老臉又黑又紅,道:“啥意思?”
那漢子想了想,道:“那些碎娃娃總纏著你家閨女,不是她的錯,錯就錯在她長得太好看。”
胡老漢聽對方誇自己閨女好看,笑得像朵枯菊,道:“你爹冇白送你進書塾,讀書人說話奏似好聽。”
關中漢子的嗓門嘹亮,他們的對話,飄了很遠,飄進了對麵的院子裡。院內有個捏泥人的鋪子,裡麵擺滿了大大小小形象各異的泥人,形態各異栩栩如生。
鋪子裡有個捏泥人的老匠人,尋常日子裡,無論寒暑,老匠人都會坐在屋中,將手中的上好紅色黏土,細細揉捏成各類人物。
他聽到胡老漢這最後一句話,一直沉鬱的臉色,難得放晴,他不由莞爾一笑,旋即又麵沉似水。
宇文雲誌興於草莽,對百姓的悠悠眾口,不太在意,所以大周百姓,隻要不誹議聖上,極少被官差押去治罪。
這麼多年下來,嘴碎的人,愈發肆無忌憚。
在這日黃昏,泥人鋪子前來了四個人,其中一中年男子,身著華貴服飾,劍眉入鬢,雙目精氣內斂,望去更顯他氣質天成。他邁步推門進了鋪子,其餘三人佇立原地,守在了門口。
老匠人聽到有人前來,手中的活計也不曾停下,隻抬頭看了一眼,見中年男子近前,淡然道:“你來了。”
那中年男子並未搭話,徑直走到他對麵坐下,安靜的看著老匠人磨刀。
老匠人乾皸的雙手靈巧非凡,不住半柱香時間,就將手中的泥人捏出了神韻,若有相熟之人在場,隻須一眼看去,即可猜出他捏的人物是暗門門主。
老匠人停了手中的活計,將那泥人舉起向中年男子展示,口中問道:“像是不像?”
那中年男子笑著稱讚道:“入木三分。”
老匠人道:“是為他而來?”
中年男子搖頭道:“不是。”
老匠人聽到他否認,也冇搭茬,又將泥人收回身前,低頭繼續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