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夢臣對視著太師沉寂的眼神,卻覺其中有種不可逼視的威嚴及凜冽的殺氣,不由得心中一顫。
“所以你就要親手把他推下來是嗎?”
他忽然狂笑起來,“我祖父乃是一甲進士第二名榜眼,才名遠在你之上,真正不及你的便是這份算計和狠毒。所以自古來常有滿朝賢良忠骨儘是敗於一個小人之手,我真為天下才子一大哭!”
“治國不是能做紙上文章就可以了,無論方式如何,隻看結果。”太師盯著兀自狂笑到出淚的邵夢臣,忽而厲聲道:“你隻見你祖父冤屈,那十數萬百姓冤魂又該找誰訴去?”
邵夢臣停住哭笑,四下裡悄無人語,隻聽到老樹上幾隻烏鴉在呱呱叫,麵前這個鬚髮皆白,不時嗽幾聲的老人,佝僂的身子卻似蘊含了極強的能量。
他冇了方纔的氣勢,搖頭苦笑道:“祖父聰明一生,廉潔一生,隻因一步錯……”
“在朝廷中,一步都錯不得!”太師聲色轉厲,道:“不然,不僅你自身,還有身邊同黨好友皆會被牽連。所以,分毫都不能錯!”
邵夢臣垂下了頭,默然無言。
太師又緩緩道:“你熟讀史書,可知唐時女皇武則天為何一邊寵信周興來俊臣這種酷吏,另一邊又重用狄仁傑徐有功等賢臣嗎?”
“這是帝王家的製衡之術。”
邵夢臣才說出口,心中似乎明白什麼——當年奸臣薑述為首輔,滿朝文武競相奉承,唯有顧鴻誌不肯諂媚權貴,也不結黨營私,這也是先帝看重他如此品格。
難道說實情並不僅如此?先帝重用祖父,也僅僅是為借他之力牽製住薑述,兩邊勢力均衡,他才能牢掌皇權。
“顧兄才情確實高,可不懂為官之道:他力推土改,已觸怒皇家權貴和朝中老臣;當時國內西南民生凋敝,多有流民,我提出‘以工代賑’的方略他不同意,說勞民傷財,而堅持要對官員‘儉以養廉’;他還多次上疏要求先帝帶頭縮減後宮開支,杜絕奢靡華麗之風,甚至寫過一篇《酒色財氣論》,指責先帝貪圖享樂,乃是亡國之根。”
太師挺了一會,繼續道:“先帝當時並未震怒,甚至還當眾誇讚他直言進諫,曾言‘朕有顧卿,如太宗之有魏征也’。”
雖是深秋寒涼之節,邵夢臣額上卻冒出細密的汗珠來——魏征死後,其同黨或殺或貶,自身也被毀碑掘墳,鞭屍三百。
自古傳頌君明臣賢的佳話也不過如此,何況先帝未必有唐皇之度量。
他猶疑道:“所以先帝當時已有殺心,賑災失敗也不過是導火索。”
“從被檢舉,到抄家定罪,最後處死。這樣大案卻辦得異常快,異常順利。”太師望了他一眼,默然片刻,道:“從頭至尾,冇有人求情,冇有人質疑。難道隻因為那封奏章是我寫的嗎?”
“冇有人求情,竟冇有一人求情?!”邵夢臣不可置信。
他不是冇有懷疑過,隻是覺得祖父身居高位,為人正直,總有君子之交,總有忠貞之士,會為他鳴不平。可結果卻是無一人幫扶,這就是真的水至清則無魚嗎?
太師輕歎道:“你祖父孤標傲世,從不結黨,這是他被先帝看重的長處,也是他的弱點。”
所以,祖父所能依附的就隻有先帝!
邵夢臣苦笑道:“可是他卻把先帝也得罪了,所以當先帝想殺他時,就毫無阻礙。”
“說到底,臣子不過都是帝王的棋子,進退合宜,纔是臣子之道。”太師垂眸望向地上那塊破匾,“顧兄意識不到這點。他錯就錯在將先帝作為識材伯樂,錯在要求所有人像他一樣做個聖人,結果導致自己在朝堂之中孤立無援,最終一敗塗地。”
邵夢臣想到幾十年來,父親鬱鬱不得誌,憾恨而終,自己又為了所謂宿仇,拋卻錦繡前程乃至性命,隻覺得甚是可笑。
“這便是帝王術嗎?三綱五常,忠君報國,傳承千年的古訓,不過是他們定的規則。這一切於帝王家隻是一場遊戲,天下仕子以畢生才情和命運為籌碼,甚至都不能上桌一搏。”
太師默然頷首,良久方道:“這是你祖父用性命換來的教訓,可他卻至死也不願相信。”
幾十年的聖人教育所樹立的崇高信念,估計換成任何一個人,是寧死也不肯讓信念崩塌的。
二人沉默不語,隻看著這荒疏的院落。
良久,太師又道:“你將匕首藏在文章中刺殺我,欲仿荊軻刺秦嗎?”
“是!”
“為何不能等一等?”
“我能等,我怕你等不了。我怕你壽終正寢,我大仇就無法得報了。”
太師望著他眼中始終未消弭的仇恨,微微搖了搖頭,“荊軻刺秦的結局,你知道嗎?”
“知道。燕國‘以荊卿為計,始速禍焉’。可我家中無妻兒老小,要殺也隻能殺我一人,我又有何懼哉?”邵夢臣昂然不懼,又是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刺殺朝廷重臣是株連九族的重罪,即便你已無血親,那邵家人呢?”太師冷冷道:“我若真追究,街坊鄰裡,師門同窗都是藏匿反賊之罪,你就不曾想過他們嗎?”
邵夢臣怔住了會——此前自己一心複仇,怕連累親友,所以雙親死後便與外人斷了往來。可若果如太師所說,但與自己任何乾係之人,均因此獲罪,自己豈不誤害許多無辜。
他一時語塞,漸漸地,又垂下了頭,儘顯落敗的頹然之勢。
太師走近一步,輕拍他的肩膀,道:“你還年輕,以後做事不要這麼魯莽了!”
邵夢臣被他這一拍驚了一跳,嚇得連後退了幾步,見太師語氣神態完全是一個溫和慈祥的長輩在教導學生般,完全不敢相信。
至此,太師也無其他話多說,隻擺擺手,道:“去吧,這一去關山千重,往事故人便作煙塵散了。”
邵夢臣轉身便朝門口走去,幾步後又停下,道:“我還會回來的,到時一定會讓你後悔今日冇有殺了我。”說完頭也不回大跨步走了。
隱約聽到身後傳來太師聲音,“但願如此吧!”
張明從院外進來,道:“太師,就讓他去了嗎?”
太師點點頭,“之後,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又環眼看了這院子:這曾經也是他與顧鴻誌徹夜交談,暢言理想和抱負的地方。
可惜啊,物非人亦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