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完這些“後事”,邵夢臣便呆坐在書桌前,不多時便至天明。
他深歎一口氣——時辰到了,估計一會便有人來捉拿自己了。
他閉上眼安靜地等待將來的裁決,腦中不停地回放往事,越想越心有不甘,可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了。
從上午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下午,卻還不見有人來,邵夢臣開始坐立不安,來回走動,又想到從書上讀到曆朝來懲戒犯人的酷刑,如剝皮、淩遲、炮烙等,不由得脊背發涼。
終於傍晚時分,果然有幾個宮中太監來傳聖旨。
該來的總會來,他雖心中還有恐懼,卻還是整斂儀容,坦然跪下聽旨。
隻聽那內監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科狀元邵夢臣,目無尊長,傲慢失儀,衝撞張太師,深孚朕所望。著褫奪其狀元封號,削去其翰林院庶吉士之位,貶為川南富臨縣縣令,三日內便啟程赴任,不可在京多逗留,欽此!”
邵夢臣一愣,本伸入左袖中的右手也停住了,待內侍催促幾遍方回過神來,接過聖旨,叩頭謝恩。
那內監搖頭歎道:“邵大人既能高中狀元,想來也是聰明人,滿朝文武誰不好得罪,偏去得罪張太師。太師三朝老臣,天下聞名,亦是當今東宮太子尊師,連聖上見了也要謙恭幾分。現貶你去偏遠之地,已是法外開恩了。”
邵夢臣連連稱謝,從屋內尋了包銀子,送與這幾個內監,道:“公公此來一路辛苦,這點權為晚生一點心意,公公萬勿推卻。”
那內監掂了掂銀子,笑道:“邵大人心底是個明白人,可惜這次是馬失前蹄了。如今隻要張太師一日健在,大人便一日回不了京城,但願此生灑家與邵大人還能後會有期。”
送走這幾名內監,邵夢臣回到屋內,反覆思量卻還是想不明白:
太師若向皇上告狀,無須添油加醋,隻言自己刺殺朝廷重臣,且是罪臣之後,這兩條都是欺君謀逆的死罪,都足以將自己往死了整。
可為何聖旨裡卻未提及這些,隻說是“失儀”和“衝撞”呢?難道他並未揭發自己?
他又為什麼不揭發自己?總不會是心中愧疚,所以放過自己一馬?
可若真是如此,為何還要貶黜自己到蠻荒之地?
或者是心中矛盾,所以乾脆將自己貶至遠地,這樣眼不見心為靜,同時讓自己也折騰不出什麼風浪來。
他想來太師必是如此,心中一陣冷笑。
得知這道旨意比邵夢臣還驚詫的,那便是東宮太子薛乾了。
賑災議事後,他正慶幸自己找了個得力乾將,豈知才幾天,便被貶出京城去,如何不又驚又怒。
他當機立斷去找皇上,卻被內監給攔下,道:“陛下正在修行,吩咐不令任何人打擾。邵狀元一事乃是因太師而起,殿下還是去找太師才能問得明白。”
父皇許久不理政務,朝政之事大多由太師裁斷,想來這道貶黜邵夢臣的旨意也是他主張,不過給父皇過過目而已。
太子便又折轉太師府,可也被攔在門外,說是“太師這些日子身體欠佳,閉門謝客”。
他是聰明人,明白其中必有緣故,隻是也素知老師脾性,他若不想開口,自己便是費儘心思也討不了半分便宜,思來想去,又去找了仲陵。
而仲陵聽了他的來意後,隻沉默不語。
太子急道:“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錯,堂堂狀元郎要出京做個小縣令。你平日常去太師府,必然聽到些風聲,快快告訴我,或許還可以想法子補救。”
邵夢臣刺殺太師一事當然不能說,不然疊加他罪臣之後的身份,便是太子聯合太師,也保不了他。何況太子作為東宮,更要奉公守法,那邵夢臣隻有死路一條。
仲陵猶疑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殿下,你不要問了,總之邵夢臣他,他真的不好。”
“你們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太子狐疑地望著他,“老師不是一直想讓我獨當一麵,培養自己的羽翼嗎?為什麼我好不容易纔看中的人,他卻擅自貶放。他是妒才,還是不放心我,怕我自立門戶?”
仲陵心中一驚,道:“殿下怎麼能這麼想老師,老師是真的為殿下好,為邵夢臣好。”
“那為什麼不告訴原因,我又不是孩子了。”太子從未見過仲陵這般猶疑過,心裡越發奇怪,“不如你告訴我緣由,我若覺得有理,便不追究,也裝作不知。兩邊無害,總可以了吧?”
仲陵想來坦蕩待人,何況是從小長大,待自己情同手足的太子,彼此都是從不欺瞞。可這一次,他卻左右為難,心亂如麻,半晌才道:
“殿下不要再問了,不然我即便回答了,也是在說謊。殿下隻要知道,老師是真的為我們好,就行了。”
太子怔了會,後退幾步,望著他,目光漸漸變得淡漠,良久才道:“你不說,難道我就冇有彆的辦法知道了嗎?”說畢,甩袖而去。
三日後,邵夢臣整理好行囊,帶上委任狀,與朝廷遣來的兩個衙役一同出發。
將至城門時,卻見一人守在門口等候,見到他們便上前行禮,與同行的衙役耳語幾句,又從懷中摸出些銀兩塞至兩人手中。
此人正是太師府管事張明,邵夢臣冷眼打量著:看來是不死心,不肯放過自己。
果然那兩個衙役便道:“既然如此,大人便與張公走一遭吧!”雖喚為大人,言語間卻是不容反對的命令。
邵夢雖心中惱怒,但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隻能生生忍住,挺胸闊步地跟著張明走了。
二人曲曲折折穿過許多街巷,越走越偏僻。
他心下生疑:難道他們是想趁此機會,欲找個僻靜的地方結果掉自己?
但想來也不至於如此,便先存且不論,隻看張明要領自己到何處。
至一所明顯荒棄的小院門前,張明停住,比了個請的手勢。
邵夢臣不知他葫蘆裡買的什麼藥,但自已是鬼門關上走了一趟的,這院裡就是鬨鬼也不帶怕的,便獨自大跨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