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春 第20章 煙花易冷

皇帝雖久習道術，對凡世精巧遊戲及男女之事早無興趣，可觀此一舞，亦點頭讚道：“常聽人讚太師義女博學多才，色藝無雙。如今看來，是見麵猶勝聞名。方纔奔月而飛，身姿飄逸，如遺世仙人。太師果然會調教人！”

張太師坐在皇帝身旁，謙道：“小女歌舞為眾助興，陛下不見嫌已是萬幸。臣豈敢承陛下謬讚。”

齊仙點頭笑道：“此舞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貧道今日是大飽眼福了。”

今日皇帝因服了金丹，心情正好，又觀此盛舞，道：“將此女帶來，朕要見一見。”

一名內官領旨奔到舞台後，就見言兮從舞台後走出，款款走至接仙台，提起衣裙，一步一階朝上走去。

兩邊的官員睜大眼睛，眼光都落在她身上，肆意地欣賞她的美貌。

文彥眼睛隨著言兮身影慢慢移至皇帝身上，心中隱隱擔憂——皇上見她做什麼？要是皇上看上她，欲收入後宮怎麼辦？

言兮行至禦駕前，跪下行禮，道：“臣女張言兮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

皇帝道：“抬起頭來，讓朕看一看！”

言兮仰起頭來，麵朝皇帝，可卻眉眼卻始終低垂著。

皇帝不由得眼前一亮，心中一動，問道：“幾歲了？”

“年方十八。”

皇帝撫須讚道：“正值妙齡。”側頭問張太師道：“是否有婚配？”

太師也起身，與言兮並排跪下，道：“稟陛下，此女十年為我收為膝下時，便有婚約在身。微臣不敢另尋他媒，恐違了先人之願。”

皇帝眉頭微皺，瞥了眼跪著的二人，沉吟不語。

齊仙上下細細打量了番言兮，歎道：“我觀姑娘模樣清麗絕俗，皓如明月，更兼身繞祥瑞之氣，恐非塵世中人。”

皇帝激動道：“齊仙家言下之意，難道說她仙子轉世，怪道方纔能淩空作舞，驚為天人。既如此更應留在宮中，朕能就近取她身上仙氣，並同習仙道。”

齊仙搖頭道：“不可，昔日紂王女媧宮中進香，題詩褻瀆，以至神怒，假妖孽之手，覆滅商朝；唐時，金蟬子轉世為高僧玄奘，受唐王之托去西方取經，亦有四聖化為妙齡少女試其禪心。若其當時稍動凡心，取經大業便毀於一旦。既為神女，凡人不可近觀褻玩，不然要反招其禍。陛下若欲修成仙道，必得摒棄凡念，了卻塵緣，苦行修煉，以精誠之心上傳至九天，方能成功。”

這話意思便是言兮若是仙女下凡，並非是助皇帝修仙，反倒是試探監督其道心是否堅守。

皇帝恍然大悟，立時收了心思，道：“多虧齊仙家提點，不然朕險些誤墮歧途。”於是絕了念頭，隻賞了她許多東西，又囑咐太師好生照看。

言兮坐在張太師身邊侍奉聽言。

皇帝舉起九龍玉杯敬張太師和齊仙，道：“而今我大梁正值盛世，處處歌舞昇平，都是兩位愛卿之功！”

二人連連謙道“哪裡哪裡”。

皇帝道：“對外朝局政事，有太師主持打理；對內修習仙道，有齊仙指點迷津。兩位愛卿為朕之臂膀，為朕分憂，實為我大梁有功之人。這一杯是我敬兩位愛卿的。”

二人又謙虛推辭了一會方飲了一杯。

閒談了一會，又見內官“鐺鐺”地敲了幾聲銅鑼，接仙台下便有人準備下去。

不久，一聲尖銳的嘯聲刺破這寂靜黑夜，繼而“砰”的一聲，一朵煙花在半空中炸開，繽紛至極。

緊接著，無數煙花爭先恐後地衝上長空，baozha盛開成一朵朵絢麗多姿的煙花，將這漆黑的夜空裝點得五彩斑斕。

朝臣們紛紛起身觀看，稱讚不已。

皇帝右手攜太師，左手挽齊仙，走至接仙台東邊觀看。

言兮立在張太師身後，望著漫天璀璨的煙花，心中歎道：“這些煙花盛開時燦爛好看，卻稍縱即逝，此後連痕跡也無法尋。人生一世，大抵也如此吧！”

突然北麵的舞台亮起火光，並一些舞姬尖叫聲，卻是台上的“明月”突然燒了起來。

原來這假明月乃是用竹篾製成框架，裡麵骨架各處都粘上一盞宮燈，外罩一層紗布。光從裡麵散發出來，從外麵看著就像是一輪散發著白光的明月了。

隻是這竹篾、紗布都是易燃之物，且點著宮燈，被煙火的火星濺到，便引起火勢燒了。因這火勢不大，往白了說也就是燒了個竹架子，所以也就冇令人去救火。

看著這仿造得極像的假明月一點一點燒完，皇帝微皺眉頭，道：“恐怕是不祥之兆！”

齊仙卻指著天上那輪真明月，笑道：“明月本就隻有天上有，人間做的再像也是假的，所以天意不肯留。如此可見非塵世之物，非塵世之人，終究是不能久駐凡間的。”說罷，似有意若無意地看了言兮一眼。

皇帝略感疲倦，便入接仙台中建造的內室休息，留下百官繼續吃喝說笑。

言兮看太師雙眼昏沉，似有困頓之意，也攙扶他到帳內歇息，令侍從在帳外守著聽吩咐，自己也欲離開。

“言兮。”太師喚了聲，言兮立時停住。“今日之事，我聽張明說了。”

言兮低頭道：“女兒今日失態了。”

“又是因為當年的事嗎？”

言兮不語。

太師輕歎一聲，道：“已經過去很久了，不要總委屈自己活在從前。”

言兮靜靜道：“女兒知道。”

看著她低眉垂目，並不多言，張太師搖了搖頭，道：“你這孩子聰明，心思細，又重情重義，仲陵文彥都不能及。就是憂思太過，我怕你慧極必傷。”

言兮低著頭不說話。

許久，張太師又問道：“你可知我為何要讓你在皇上麵前獻技嗎？”

言兮抬頭看了眼太師，搖了搖頭。

按常理皇上看上自己，收為後妃，這樣有利於穩固太師在朝中地位。但她深知義父品格，不至於賣女求榮，且以他而今的地位，也不必為此獻媚之事。

何況他也早已明瞭自己與仲陵情投意合，雖未明說，其實亦是默允。

而最重要的是，最後的結果——皇上也將自己封為後妃。

那今日所為到底是為了什麼？

張太師手支在桌邊，揉著眼睛“我年紀大了，眼睛越來越看不清了，往後你便是為父的眼睛。”

“什麼？”言兮不明其意。

“你日後自會明白的。”張太師擺了擺手。

言兮不好多問，便先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