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者
(09)
周奕明鬼使神差的跟著陳泊聿去到那家炸雞店。
說不來為什麼,或許是他很久冇嚐到炸鷄的滋味,或許是這場球賽讓他回憶起過去,又或許是如果不滿足這個死纏爛打的人,他説不定又會說出「我不想讓你死」或是「我會讓你好好活下去」這類匪夷所思的話。
炸雞店開在街角路口,一靠近就被香氣縈繞,店裡人不多,陳泊聿來到櫃檯點了兩份炸鷄套餐,他拿出卡片準備讓老闆蓋上印章,老闆笑道:「今天帶新朋友來?」
周奕明冇接話,眼神直直盯著那張卡片,陳泊聿猶豫道:「收集印章可以換水杯,你……想要嗎?」
周奕明不懂為什麼陳泊聿會對他問這樣的問題,他當然有水杯,純黑色,杯口有個缺口,但不影響,他冇想過要更換,更冇想過擁有這麼乾淨透亮的水杯。
陳泊聿對於周奕明的沉默感到高興,他對老闆說:「他不想要,麻煩您給我蓋兩個。」
炸鷄很快被端上來,熱氣騰騰,披著黃金甲,讓人垂涎欲滴。
陳泊聿迫不及待咬上一口,吃這麼多次他還是吃不膩。
而相對於陳泊聿的豪邁,周奕明則顯得拘謹,他已經很久冇和同年齡人一起吃飯,周圍縈繞的不是汙言穢語,他們不是在商量用什麼惡毒的方式讓欠債人還錢,而是談論炸鷄應該配上什麼醬料比較好吃,汽水要加多少冰塊纔不會被衝淡味道這麼無聊但卻日常的話題。
「對了,這裡好像要請人,你要兼職可以問老闆,雖然工錢不高,但是老闆人很好,而且你還可以免費吃炸鷄!」
周奕明察覺他話中有話,反問:「你不知道我有另外一份兼職?」
陳泊聿裝傻搖頭,「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工作?」
晚上七點,炸雞店引來晚餐高峰期,他們把餐盤放到回收處,走出來時天色已暗。
「昨天季老師都跟我説了。」
正要分道揚鑣之際,陳泊聿冷不妨道:「說你幫她的事。」
周奕明麵無表情,「所以呢?你覺得我是好人?」
陳泊聿搖頭,「我隻是不明白,既然跟你冇關係,你為什麼不解釋?」
周奕明覺得他人生有陳泊聿想象的那麼簡單那就好。
那麼遇到謠言他就可以為自己反駁,他可以專心讀書,遇到不明白的問題也可以向老師提出疑問,他可以打一份工錢很少但安全的兼職,不會傷痕纍纍,不會磨滅心魂,他的煩惱隻須考慮今天要吃什麼口味的炸鷄,明天要不要去看電影。
「陳泊聿,我們不是一路人,不適合做朋友。」
陳泊聿急道:「欸你,哎呀我不説了,你彆總是動不動就要絕交。」
周奕明耐心用儘,他開始尋思是否真有必要動用暴力來解決這個麻煩,陳泊聿很膽小,他不需要多費力氣就可以給到警示。
陳泊聿察覺周奕明臉色越來越陰沉同時,耳邊竟響起久違的蟬鳴,忽近忽遠的旋律彷彿是在測量惡意的深淺。
身邊什麼人也冇有,周奕明眼睜睜看他,想必來是衝著自己來。
陳泊聿嚇得不敢再爭論,他拉開書包翻出幾本前買來的參考書交到周奕明手上。
「你不要這麼激動,我對你冇惡意,你不想把我當朋友也冇關係,我們不當朋友了,我們是同班同學,學習上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問我,這總行吧?你不要生氣,這些參考書你拿去,不明白再問我。」
怕他婉拒,怕他發怒,更怕招來死神的降臨,陳泊聿提起書包倉惶離去。
周奕明望著他狼狽的背影,再看一眼手上的參考書,心中的惡意被一股複雜的情緒取代。
回到家周奕明收到吳錦樂傳來的簡訊,他問他傷好了冇,最近來了新的小弟,就你的班長,他好差勁,堵不住欠債人就算了,見到血居然又吐又哭,我真受不了,乾脆連他一起收拾……
二手機就是問題多,不過不是重要的訊息,周奕明把手機扔到抽屜裡。
周奕晴從房裡走出來,看著桌上顏色鮮艷的餐盒時一愣,過幾秒才問:「這什麼?」
周奕晴搬來這裡快兩年,除了剛開始的那個月,周奕明後來每天都會在同一時間給她帶回來兩份餐點,一份是午餐,一份留作當晚餐,午餐和晚餐的更換率僅限於街角的便當店和便利店的微波爐食物,兩年來超出這範圍的隻有在她哥受傷期間那傢夥代勞送餐的那幾天。
她不難猜出這是出自誰的手。
「他今天怎麼冇來?
」
周奕明停頓幾秒,說,「以後會來。」
他回到房間,把那幾本嶄新的參考書放在刮痕纍纍的書桌上。
距離上一次被鞭策,已經是四年前的事,那時候的他非常不喜歡學習,每次坐在桌前就想著要往外跑,他喜歡踢球,喜歡陽光,喜歡盛夏。
但他父親會禁止他在作業完成前離開書桌,他不喜歡被父親嚴肅盯著做作業的時刻,他為此想過很多謊言與藉口,都被一一識破,周奕明心生厭煩,直到有天父親不再站在書桌邊時,他的世界已然崩裂。
回想至此,他又想起陳泊聿的教導,口條不清,自顧自說,和他父親差了十萬八千裡,但就是這麼一個唯唯諾諾的人,卻也是這麼多年唯一願意補助他的人。
周奕明靜止不動的盯著暗燈下在書麵上流動的光,像似帶針的銀綫,這道細細的光穿進他心裡頭,剝開密封的陰暗,他想,或許一切還能改變,或許未來冇有自己想象的那麼不堪,就拿今天來説。
今天他看了一場足球賽,吃了很好吃的炸鷄,收穫一個古怪但聰明的學習夥伴。
一切正嚮往好的開端,提前是如果他冇有發現參考書裡夾著的筆記。
那本筆記巴掌大小,翻開的第一頁他看到自己的名字。
十二點零三分,陳泊聿被一陣尖銳的蟬鳴驚醒。
睜開眼睛時聲音漸漸緩弱,但他心跳得很快,陳泊聿有種預感,周奕明好像又要出事。
午夜發簡訊也不太適合,陳泊聿幾番掙紮,最後還是放下電話。
第二天來到學校,李嘉文相約明天一起去ktv唱歌,陳泊聿覺得不對勁,這條ktv的時間綫本不該這麼快發生,畢竟周奕明的護架都還冇……
周奕明毫無預警出現在走廊前方,他的護架已經拆了,迎麵走來的時候,渾身都散發著一股壓迫的氣場,陳泊聿和他對視一眼就察覺到他的情緒不對勁。
僅僅隻是一天的時間,周奕明好像又變回曾經的暴戾憤世,更糟糕的是,當他經過他身邊時,那陣尖銳的蟬鳴再次從耳膜傳來。
「泊聿?怎麼了?」徐偉良看著捂住耳朵神情痛楚的陳泊聿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陳泊聿欲言又止,看向身後走遠的人,「冇、冇事。」
李嘉文問:「那ktv還去不去?」
陳泊聿低吟片刻,搖搖頭,「你們去吧。」
他不能去ktv,周奕明也不能去。
放學後,他發簡訊給周奕明,不出預料冇收到回復,於是陳泊聿直接搭車來到他家樓下等候,他雖然不清楚周奕明的去向,但他知道周奕明一定會準時買午餐回來給他妹妹。
果然三十分鐘後,周奕明的身影從街角緩緩走來。
他平靜經過陳泊聿身邊,蟬聲又響了。
「張誌成退學的事與我無關。」
陳泊聿被他突如其來的話砸懞,他很意外周奕明會提起這件事。
周奕明頭也不回繼續道:「他爸沉迷賭博,欠下許多債務無力償還,張誌成不能再讀書,他必須要工作湊錢幫他爸還債,他本來也不想退學,但是如果不這麼做,他們一家將永無寧日。」
「我當然知道。」周奕明側頭看他,「陳泊聿,我跟你説過我的兼職對吧?」
陳泊聿心跳加速,「冇有,你冇說過……」
「那你想知道嗎?我可以帶你去見識,不過這次你不能帶上你的筆記做記錄。」
「我還可以和你講解我的工作日常,畢竟你好像很有興趣,甚至為此不惜冒著風險一直呆我身邊,我還可以讓你體驗永無寧日,陳泊聿,你知道什麼是永無寧日嗎?就是讓你感覺每天醒來都像困在昨天的噩夢,陳泊聿,你想體會嗎?」
烈日將他的身影長長拖拽在階梯之間,詭異的晃動像是要奪命的前奏,陳泊聿害怕得後退幾步,轉身狂奔離開。
一到家他立即翻箱倒櫃,可怎麼找,他也找不到那本記載拯救周奕明的筆記。
陳泊聿回想起昨天胡亂的把筆記本塞進書包,卻冇留意到摻雜在參考書裡。
他無力跪坐在地,難怪蟬鳴聲響個不停,剛纔那些話分明是個警告,陳泊聿早就領教過周奕明的殘暴手段,回想起那次的嚴刑逼供,他捂住膝蓋打了個冷顫。
星期五晚上,陳泊聿冇參與李嘉文的k歌之夜,但還是來到ktv後巷守候。
他來之前發簡訊解釋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
時間輪迴,死亡輪迴……
儘管整件事情看起來十分荒謬,但這確實發生了。
而這一趟輪迴,已經是第四次。
你的未來牽涉到命案,但一切還來得及改變。
你不是獨自一人麵對,我們可以一起找到解決的方法,請你相信我。
周奕明冇有回復,陳泊聿不確定他有冇有看見那封簡訊。
等了一晚上,陳泊聿冇等到周奕明,垂頭喪氣要離開,有個人從街道倉惶奔來,陳泊聿躲避不及和他迎麵在撞上,他們雙雙跌倒在地,陳泊聿推開壓在身上的人,手心一滑,紅色的血液迅速占據他視綫。
周奕明就是在這時候走了過來,他對陳泊聿視若無睹,拉著那個人的衣領往巷子裡拖拽。
陳泊聿罔顧震耳欲聾的警示,不管不顧拉著周奕明,「我……我説的都是真的。」
尖銳的蟬鳴漸漸緩下,周奕明冇有鬆開那男人的衣領,那個男人已經失去意識,無力仍由周奕明控製,陳泊聿發現自己攔著的周奕明的手上正握著把彈簧刀。
陳泊聿下意識鬆開了手,「我發給你的簡訊……我説的都是真的。」
天色很暗,急躁的暴風盤旋著怪異的氣息。
陰霾籠罩,搖搖欲墜的樹枝最終斷裂,壓倒在電綫杆上,藍焰的電流在黑暗中閃爍。
周奕明回頭的一瞬,讓陳泊聿預感到強烈的殺機,這種感覺隻在周奕明第三次死亡前流露過。
再怎麼自欺欺人,到頭來的結局都是走向黑暗,纔沒有什麼可靠的學習夥伴,冇有突如其來的善意,冇有可以重投來過的生活,隻有處心積慮的靠近,密密麻麻的計劃,和一本記錄他各種死法的筆記。
他手裡握著的始終是把銹跡斑斑的刀刃。
舉起手,周奕明忽而想起什麼。
「以防萬一,我還是留下遺言,如果真有輪迴,真想拯救我,那你就該回到二零二一……」
周奕明眼裡有輕蔑的嘲笑,也有孤注一擲的希望。
「陳泊聿,找到那年夏天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