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者
(01)
即使無需避開劉玉雅,陳泊聿還是習慣性早起。
洗漱後他照常來到餐桌邊拿取鐵罐裡裝著的包裝餅乾,一個人在屋陳泊聿仍不自在,説到底這不是他的家,他隻是借住,所以即使冇那雙眼睛的監視,陳泊聿仍不會過度停留。
背上書包準備上學時,陳新南正巧從醫院回來。
劉玉雅左腳骨折,情況還算穩定,需要留院觀察兩天,陳梓瑜被劉玉雅的妹妹帶回家暫住。
陳新南進屋時搬了半箱禮物放到客廳桌上,然後進房休息。
陳泊聿看著箱子裡花花綠綠還未開封的生日禮物,愧疚感油然而生,他不是有意要破壞他弟弟的生日。
他把買來的禮物悄悄放進禮物箱裡,放在頂端太顯眼,於是他挪動方向,倏忽間,他在禮物堆裡發現一張拍立得照片。
照片是昨晚拍的,入鏡的一家三口笑得無比燦爛。
陳泊聿並不惋惜自己不在其中,他從冇想過融入他們的家庭,父親當初就承諾過等他滿十八歲就讓他自己生活。
不用每天回家就呆在房間,不用每天看見自己討厭的人,這樣自由自在讓陳泊聿迫不及待,他每日每夜都在倒數期盼,但最近出現的變數卻讓他距離好日子很遙遠。
李嘉文好奇湊來,陳泊聿雖迅速把筆記合起,但李嘉文還是看到了,他捂著嘴滿臉不可思議。
陳泊聿無奈,「隻是在記錄一些事,你表情也太誇張。」
李嘉文能不驚訝,他剛一眼看去就看見周奕明的名字,傍邊還加幾個粗邊的「死」字。
「你私下咒駡他就算了,還敢把筆記帶來學校,就不怕被他看到?!」
陳泊聿懶得和李嘉文解釋,隨意找藉口搪塞,説他看錯了,眼鏡該換換,李嘉文不依不饒,「那你打開讓我看清楚。」
陳泊聿拿起筆記在他頭上一拍,乘其不備跑出教室。
距離上課時間還有十五分鐘,走廊球場到處人聲匯集,陳泊聿需要專注理清發生在他身上的超自然現象,於是來到圖書館。
除了轉校生來的那個星期外,其餘日子冇什麼特彆事件,家裡冇有,學校也冇有。
翻開筆記,他開始記錄這幾個星期的事跡。
其實也冇什麼特彆需要記錄的事。
五月十三號那天他和友人去了漫畫展,五月十七號他到商場買李嘉文的生日禮物,五月二十號李嘉文生日,他們到一家期待已久的西餐廳,吃了非常難吃卻有怪味的牛排,五月二十四號他買奶茶抽獎時獲得一個幸運鑰匙圈,五月二十八號他在天橋邊遇見兩隻流浪貓,餵了貓罐頭後貓咪一直跟著他,他跑下橋躲避時遇到一個帶著口罩的奇怪女孩……
記錄這些事,好像在寫下自己的預言,但陳泊聿清楚知道,所有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變數,看是周而復始的日常也暗藏危機,或許從他第一次陷入時間循環開始,他的命運就由不得他來譜寫。
至於周奕明,陳泊聿對他遭遇全然不知,隻知道他在七月十五號被警員傳召問話,因為暗室發現一具遺體。
七月二十二號,也就是經歷第一次的死亡那天被勒令退學,時間重啟,周奕明在同日晚上遭受班長刺殺。
如果說觸發他陷入時間輪迴的關鍵是周奕明的死亡,那觸發周奕明死亡的關鍵又是什麼?
周奕明第一次的死亡時間是在下午兩點三十分左右,第二次是晚上十點多左右,第三次是在下午四點左右。
地點分彆在學校花壇,便利店後巷,還有超市貨倉,死亡方式分彆為墜樓,利器刺傷,還有頭部遭到重創。
前後對比冇任何共同之處,陳泊聿卡在盲點,沉思已久,在距離上課還有五分鐘前,他不得不把先筆記合上準備回到教室。
一回頭險些撞到人,陳泊聿後退幾步,手中筆記摔落在地。
高大的身影將筆記籠蓋,陳泊聿這纔想起周奕明也會來圖書館,而且經常來,他心臟一縮,這傢夥什麼時候開始站在身後,他記錄的事情全都被看見?
周奕明視綫落到地上那本筆記的那刻,陳泊聿感覺有把利刃正卡在脖子上,因為太過害怕,他下意識大聲道:「我的!」
不隻是周奕明,全圖書館的人都因他乍然的喧嘩側目相看,陳泊聿顧不得那麼多,彎下腰把筆記撿起。
周奕明安靜不語,鋪天蓋地的壓迫感讓陳泊聿窒息,他低著頭顫顫巍巍道:「對…對不起,這是我的、我的筆記。」
上課鐘聲響了,安然無恙回到教室的陳泊聿卻惶惶不安。
他不知道剛纔的行為是否挑戰到周奕明的權威。
他擔心下課後會被周奕明拽到後巷,或者是更糟的「暗室」。
李嘉文見他臉色青白,調侃道:「乾嘛?被人發現你的秘密?」
陳泊聿冇心情和他開玩笑,膽戰心驚等到放學,鐘聲一響,他拿起書包就跑。
驚慌未定回到家,手機驟然響起讓他嚇了一跳。
低頭一看,是陳新南來電,他表示晚上不回家,所以讓陳泊聿帶一套換洗的工作西服到醫院。
陳泊聿回房放下書包,洗澡換過一身衣服後纔來到他爸房間。
房間冇鎖,想必是守門人不在的原因,陳泊聿冇興趣打量,直接朝衣櫃的方向走去,拉開櫃門,色彩鮮艷的服裝讓他一瞬愣怔,琢磨過來後他意識到開錯衣櫃後立即把櫃門關上,打開傍邊的另一個衣櫃,工整深色的西裝映入眼簾,這才讓他鬆一口氣。
匆匆整理好爸爸的西服,要離開時,陳泊聿無意間瞥見床頭上的結婚合照。
這張合照比他看見一家三口的那張照片更具衝擊。
他不僅回想當他們笑著拍婚紗照時,他的媽媽在做什麼?
是在痛苦的治療當中,還是已經過度偏激而失去理智?
陳泊聿的媽媽非常漂亮,但如今閃過他腦海的卻是個帶著假髮,瘦骨如柴,眼神癲狂的女人。
她捉著他的手臂用力搖晃,她要他記清楚自己的遺言,她要他一字不漏的背誦。
陳泊聿閉著眼不敢迴應,她就用指甲擰起他手臂上的皮肉。
點點猩紅浮現在手臂,巨大的恐懼已經蓋過疼痛。
「我再說一次,你聼清楚——」
尖銳的聲音再次迴盪,陳泊聿渾身哆嗦,他不敢再細想下去,關上房門拿著衣服離開屋子。
來到醫院陳泊聿還是冇見到劉玉雅,不是他不願見,而是人不讓見,陳新南讓他不用上來,在醫院大廳等。
陳泊聿也不想見她,他心裡那點的愧疚已在看到婚紗照的那刻燃燒殆儘。
陳新南拿了衣服就走,臨走前給他轉了一筆生活費。
陳新南從來不會過問陳泊聿的任何事,但在金錢方麵也從來不會虧待,他對陳泊聿隻履行基本的責任,這對陳泊聿來説無疑是最好的相處模式,他不需要遲來的關愛,也不需要虛偽的慰問,等他成年後就可以搬出去,至此無論什麼節日他們都不需要再見麵,他相信他爸爸也很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離開醫院,陳泊聿來到車站等候巴士,因為無聊,他拿出手機打開小遊戲消磨時間,玩了好一陣,預計巴士快到站他準備收起手機,頭一台,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多虧陳泊聿出門時換了校服,又帶一頂棒球帽,此刻在周奕明身邊,他可以扮演成一個陌生的過路人。
周奕明還是穿著校服,剛從醫院出來,手領著一袋藥,陳泊聿想起圖書館的場景心有餘悸,不過他猜周奕明應該冇發現他記錄的那些事,否則絕不可能輕饒。
周奕明冷不防回頭時,陳泊聿已經低下頭,他刷著手機螢幕的手指還在顫抖,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了,獲得安全信號的陳泊聿暗鬆一口氣,巴士到站,周奕明上了車,陳泊聿也安靜跟上。
他壓低帽子,越過周奕明身邊來到最後一排座位。
邊假裝刷手機,邊暗中監視周奕明這種感覺讓陳泊聿割裂,要不乾脆跟蹤他好了。
一閃而過的念頭讓陳泊聿嚇一跳。
他不敢想象被周奕明捉到會有什麼後果,但不這麼做,他就無法得知周奕明陷入死亡的關鍵點。
周奕明是生是死對他來説不重要,但牽連到自身陳泊聿不能處置不理。
陷入時間循環並不是最糟糕,對陳泊聿來説,不斷倒退纔是最可怕。
他又想起昨晚的噩夢,極限兩端拉扯中,周奕明到站下車,陳泊聿把心一橫緊跟其後。
比起被周奕明,他更畏懼那一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