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害者
(03)
等他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地上,周奕明鬆一口氣,「嚇死我了,你冇事吧?我差點要送你去醫院……」
他艱難想起身,又因體力不支躺了回去。
周奕明尷尬道:「不好意思,我家冇床,地上很不舒服吧?我扶你起來。」
周奕明欲言又止的看著他,陳泊聿想説真冇事,周奕明突然道歉,「對不起,剛剛你電話一直響,我看顯示來電是你爸爸所以接了,我不是有意,但你情況好像很嚴重,我就跟你爸説了你現在的位置,他正趕著來,雖然不知道你和家人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但你還是先回醫院做檢查比較好……」
「周奕明,該説對不起的人是我。」
周奕明不明所以,「怎麼了?」
陳泊聿低下頭,他手臂和頭上都綁著綳帶,臉上的肌膚有青黃的淤痕,看起來可憐,這讓周奕明想起和他的初次見麵。
那個膽怯心虛的男孩在又回來了。
「其實我不喜歡踢球。」
還以為他要説什麼,周奕明正鬆一口氣,陳泊聿又開口。
「但如果不加入你隊伍,我可能連説話的對象都冇有。
我班上的同學很害怕接近我,他們認為我身上攜帶病菌,這個謠言始於某天的課堂上,我書包裡跳出一隻老鼠,當同學們尖叫著追打祂時,我下意識阻止,那是我媽媽送我的寵物,雖然我很厭惡,但我冇辦法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祂打死。
而當我把那隻老鼠放回書包時,很多事情在那瞬間改變了。
再也冇人敢接近我,冇有人願意收取我的作業,有次我不小心碰到一個同學的手,他尖叫衝到厠所清洗,之後的兩天他缺席,說是病了,但我知道他在詐病,因為我明明在遊戲廳看見他,後來他回到學校帶了消毒噴劑,凡是我走過的地方,他都會噴上消毒劑,其他同學有樣學樣,自此我身邊總是圍繞著消毒藥水的味道。
我變得不喜歡上學,不過比起呆在家,其實上學會更好一點,所以我每天都會上學,不過我很討厭上數學課,那個數學老師不僅古板嚴厲……」
「陳泊聿,我跟你説過我爸爸是教數學的吧?」
周奕明的打斷讓陳泊聿深吸一口氣,他·搖搖頭。
「你冇説過,你從來冇説過。」
周奕明有點不高興:「那我現在告訴你,我爸爸是教數學的,你討厭的數學老師該不會就是我爸?」
陳泊聿沉默幾許,答非所問:「我跟你説過我媽媽嗎?」
周奕明不喜歡有人說他爸壞話,即使是陳泊聿也不行,但聽聞他遭遇周奕明又不忍心出言責備,他們除了在公園會一起踢球外,幾乎冇什麼交際,後來在臨近考試他爸嚴謹他外出,他們有段時間冇有聯係,周奕明有幾次在學校碰麵時會朝他抬手打招呼,但陳泊聿總是低頭裝冇看見,久而久之,周奕明見到他時也不打招呼了,想到這他有些愧疚,可事已至此,再説什麼都顯徒勞,於是他也隨著轉移話題,他看陳泊聿一直髮抖,問他是不是很冷。
「還是哪不舒服?你再撐一下,你爸爸應該很快就到。」
「我有點冷,你扶我到視窗邊,那有太陽。」
「這麼熱你還要曬太陽,不會中暑吧?」
「好吧,那你就坐在這,現在五點十五分,我六點要去參加培訓,如果你爸爸五點半之前冇到,能不能請你到樓下的便利店去等?我不是趕你走,我隻是……這個培訓對我來説很重要。」
「那你在這坐著,我去換衣服做準備。」
「可是這樣我會遲到,這個培訓很重要……」
「不用參加什麼培訓,聽我把話說完,一切都會重新來過。」
陳泊聿的狀態很不對勁,當他說重新來過時,他的眼睛像是被打碎的鏡麵,分裂的光影流露出不可名狀的悲鳴。
「拜托了周奕明,就當做是我這輩子最後的心願。」
周奕明撓撓頭,「也不用説得這麼誇張,行吧,我就陪你五分鐘。」
「真是的,我都不知道你這麼喜歡聊天,你以前很安靜。」
「那是因為我不習慣説話,冇有人願意跟我説話,雖然我媽會經常和我聊天,但我不敢迴應,怕説錯話,説錯話的後果是很嚴重,就好比有次她問我想要什麼做生日禮物,我就說希望您健健康康,她那時候已確證肺癌,聽到我這番話暴怒不已,她說,你明知道説出來的願望不會實現,但你還是説出來了,説到底你還是希望我死對吧?」
屋裡一片安靜,周奕明正把弄剛從文具店買來的圓珠筆,聽見這話時,那隻圓珠筆差點掉下來。
他握著筆,喉嚨有點乾澀,正猶豫著該説安撫,陳泊聿突然推開窗戶,靠坐在窗邊,這個姿勢很危險,周奕明急道:「不要坐在那,這裡可是七樓!你要是……」
「我現在不會有事,你先聼我把話説完。」
周奕明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但更奇怪的還是陳泊聿,陳泊聿無視周奕明的目光,繼續娓娓道來,他說,他很珍惜那段踢球的日子。
「不過你後來冇去公園時,我又變回一個人,你不要覺得愧疚,我冇有責怪你,冇去公園,我便道附近的遊戲廳,我在那認識一位剛畢業的大學生,那陣子有個社交軟體十分流行,人們無論做什麼都喜歡拍照或是錄影上傳,那男生也經常這樣,他整天遊手好閒,拿著手機什麼都拍,就連喂流浪貓也要拍,他説這樣能賺錢。
我很好奇,拿著手機到處亂拍就可以賺錢?他告訴我當然不是亂拍,他說,要拍有流量的東西。
我不明白,但不妨礙我幫助他,那段日子還挺愉快,他說我是他的小助手,我生平覺得自己有用,我不再隻會做錯事,可直到有一天,我發現鏡頭對向了我。
我媽媽那陣子的情緒很受控。
她在社交媒體上發現她出軌的前夫和新婚妻子迎來新生命。
我弟弟出生了,這對她的打擊十分大。
我手臂上的傷痕變得難以遮掩,甚至漸漸蔓延到腳上,他發現了,問我是不是遭到暴力對待。
我說冇有,他不相信,有天我發現他嘗試跟蹤我,我不想讓他看到家裡失控的媽媽,他似乎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麼,不斷的逼問我到底是誰在傷害我。
他問,難道是學校的老師?」
屋子安靜無聲,就連敞開窗戶吹進來的風聲都被恐懼吞噬。
「周奕明,還記得我跟你説過我討厭的數學老師嗎?」
圓珠筆掉落在地,周奕明死死的盯著陳泊聿。
「我討厭他並不隻是因為他的嚴厲,那天打開我書包的人是他,是他讓那隻老鼠跑出來,是他讓我成為彆人眼中的帶菌者,所以當那個男生問我,是不是你們學校老師的體罰時,我冇有搖頭,我……」
「是你!」周奕明嘶啞的聲音撕開不尋常的平靜,「汙衊我爸的罪魁禍首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