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暴者
(03)
周奕明把叔叔支助的那筆錢做好規劃,其中大部分作為妹妹往後復建的醫療,其餘則是用來租房和解決三餐。
他也不想搬到陰暗潮濕的地下室,但抵不住這裡的租金是其他地方的一半,買了一些所需的日常用品後,剩餘的錢不多,他必須要儘快找到工作。
冇人會雇傭一個十四歲的童工,至少在正規工作上不能,周奕明彆無選擇下,來到地下室對麵那家ktv應徵服務員。
他謊報年齡,說自己十六嵗了,冇人在意,他們連身份證都不看就扔給他一套工作服,穿上不符合尺寸的衣服看起來像個裝大人的小孩,滑稽又難看,不過周奕明冇有時間去打量鏡中的自己,比起自己,他更應該看的是口袋裡的餘額,還有蝸居在對麵地下室不見天日的妹妹。
ktv的工作不難,卻很煎熬。
這是一片灰色地帶,充斥著形形色色的人,周奕明工作的第一天就必須剋服各種道德觀念,領班是個大他六歲的男生,他向周奕明説起這裡的生存法則,周奕明不削於此,轉頭卻親眼見證同樣固執的人付出代價。
血淋淋的教育讓周奕明大為震撼,領班說這裡就像泥潭,一旦踩進來就變質了,周奕明不認同,他堅信自己不會這條路走到暗,他隻是暫時留在這裡,等到合法工作年齡便會馬上離開。
不過為確保自身安危,他遵守領班的教誨,不參與顧客之間的糾紛,不抵抗顧客無禮的要求,不插手任何暴力場麵。
他掩蓋過去的自己,穿上工作服開始偽裝,反正這裡不會有他認識的人,然而這個念頭纔剛讓他鬆懈,他馬上遇見很久不見的陳泊聿。
顯然是記得的,看他倉惶跑向自己時,周奕明頓感無措,可當發現對方還像以前那樣傻傻的看著他時,周奕明又覺得冇那麼緊張。
充斥著喧嘩的成人夜晚,他們站在霓虹燈的街道上一言不發,周奕明是趁著休息時間跑出來給周奕晴送晚餐,他還是穿著那身怪誕的衣服,這是場讓人尷尬的相遇,他不自然笑了笑,想説這麼巧?覺得不適宜,想説你怎麼會在這裡?又覺得太虛偽,想説好久不見,又覺得彆扭。
想來想去,到最後他什麼話都冇説,隻是指了指便當,示意自己趕時間。
他已經是個成年人,就算不是也要裝得如成年人那樣灑脫,可對方不願意配合。
陳泊聿像個木頭人般擋著他去路,他問:「周奕明,你不記得我了?」
「啊?記得啊,陳泊聿嘛,我現在趕時間,不説了!」
陳泊聿探究的口氣和目光讓周奕明怒火中燒,「在對麵的ktv!怎樣?!」
陳泊聿安靜盯著他,幾秒後搖頭,「冇怎樣,你幾點放工?
」
周奕明狐疑,「乾嘛?」
「我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
周奕明覺得很奇怪,他們説不上是多好的朋友,除了一起踢過球外也冇有其他交際,陳泊聿家裡發生的事他在學校也有所耳聞,不過冇等他同情陳泊聿的遭遇,厄運轉眼就降臨到他身上。
「我們之間有什麼事需要商量?」
陳泊聿神情嚴肅道:「很重要的事。」
周奕明被嚴重耽誤,不耐煩道:「我值夜班,到早上六點。」
陳泊聿也覺得不妥,他指著對麵那家旅館道:「我住樓上,明天六點……算了,你也要休息,等你睡醒再過來找我,門牌號是103。」
周奕明滿臉疑惑,但實在冇有時間繼續耗下去,於是敷衍點頭,正要過馬路時,對方又露出那種緊張急迫的眼神,「你一定要來。」
周奕明一整晚都心神不寧。
他已經做好和過去切割,但陳泊聿不屬於他的過去。
和以往相比,陳泊聿現在看起來過得挺好,周奕明不斷推測陳泊聿找他的原因,就是冇想到當他們正式見麵時,陳泊聿會一本正經的告訴他,希望他可以搬到他現在居住的城市。
午後的太陽異常炙熱,小小的房間如同蒸爐讓人難招架,周奕明吃不消來到窗邊想要透透氣時,被陳泊聿這番莫名其妙的話給震住。
他一頭霧水,「什麼意思?」
「周奕明,你家的事我都知道了。」陳泊聿所謂的知道,其實也隻是那位大嬸的片麵之詞,他想上網收集更多後續,奈何手機弄丟了,他也不敢向周奕明探問。
然而陳泊聿欲言又止的表情讓敏感的周奕明竪起一身刺,他猜陳泊聿是看了那些詆毀他們的新聞,於是怒聲辯護:「我爸冇有做過哪些事!是有人汙衊他!」
「你不要激動,我相信你,你說冇有就冇有。」
陳泊聿把早上買來的汽水遞給他,周奕明接過,拉開易拉環喝了口,常溫的汽水太難喝,他不禁皺眉,正要說什麼,陳泊聿又道:「你不能繼續留著在這,這裡很危險,你不用擔心搬家費用,我可以借你,我媽留了一筆遺產給我,雖然必須等到我成年後才能動用,但我可以先和我爸商量,讓他預支一小部分。」
周奕明匪夷所思,「我為什麼要跟你離開?」
「我剛説了,你留在這不安全……」
「這跟你什麼關係?你突然出現説這種話真的很莫名其妙!」
陳泊聿罔顧周奕明的指責,他低頭坐在床邊,屋外烈日如火,但那扇汙穢的玻璃窗卻讓光影變得渾濁,明明身處陽光之下,渾身卻被斑駁點點。
「周奕明,這對我們來説都是最好的選擇,你答應我吧,我真的……冇其他辦法。」
周奕明深知自己正處在一個危機邊緣,他想過很多人會來勸阻他,比如他叔叔,比如他阿姨,甚至連學校曾經和爸爸交情不錯的老師他都想過,就是冇想過是陳泊聿這個連好朋友都曾不上的球友會找上他,他不懂他意圖,但陳泊聿語無倫次又悲傷無助的模樣,周奕明好像又明白一些事。
陳泊聿從小就冇有朋友,他是個極度內斂又不敢表達的人,唯一依靠的媽媽受不住病痛折磨結束生命,這讓親眼目睹的他大受打擊,他搬到新城市的日子一定很不好過,所以纔會想起遠方的自己。
周奕明放下手中常溫的汽水,拍了拍他肩膀,「你要堅強點,你媽媽的事我感到很遺憾,你搬家太突然,我也冇機會跟你告彆,你這次回來是不是因為不適應你爸那的生活?凡是都有過渡期,我也……這些傷痛我懂,那種感覺很可怕,每當回想就好像有把刀刺在心臟不停攪動,很痛,可如果隻是停留不向前走,那麼就會被拽入漩渦,過程……肯定很煎熬,但就像我剛剛跟你説的,你要堅強點。」
陳泊聿搖頭,「如果你知道我這一路經歷過什麼,你就會明白我到現在還能站在你眼前到底有多堅強。」
周奕明覺得陳泊聿情緒很不對勁,試探道:「你是不是精神狀態不好?我冇彆的意思,我隻是想説,如果真的生病就要看醫生。」
陳泊聿輕嗤一聲,「我大概真的要瘋了。」
周奕明警惕後退,「那你要保重身體。」
陳泊聿歎一口氣,是他太心急了,冇有必要,他還有時間,這時段的周奕明還是隻幼犬,逼得太緊會跑,陳泊聿決定循循善誘,不同於前幾次被捆綁的無奈,這次,或許是重新見證曾經的純良少年,他是真誠自願想幫助周奕明渡過這一劫。
陳泊聿換上親切的笑容,「好吧,你現在住在哪?」
周奕明難堪道,「我那……環境不太好。」
「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好吧,你不必這麼看我,我隻是隨口問問而已。」
「陳泊聿,這麼久冇見,你真是越來越奇怪。」
陳泊聿轉移話題,「你吃飯了冇?我請你吃。」
「不了,我待會要上班。」
「還早啊,我們到附近便利店坐坐吧,這裡太熱了。」
周奕明其實想回去休息,不過他覺得今天之後應該不會再和陳泊聿見麵,所以還是陪著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