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聽得身後追兵漸近,隻怕過得片刻就會追到身後,顏汐心知這次已然註定是在劫難逃。一顆原本六神無主的心,到了此刻竟然反而鎮定了下來。當下深吸了一口氣,垂下頭去,靜下心默默地尋思著應對策略。顏汐曾經被困翡翠山莊多日,深知君問天對待敵人之手段殘酷而卑劣,斷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敵人,給自己留下禍端。秋景昊若是當真落到他的手上,定然會受到許多慘無人道的折磨和淩
辱。然而,秋景昊雖然和自己萍水相逢,卻對自己恩深義重。不但不顧自身傷勢,一再出手相救於己,甚至還在自己病重之際,不惜耗費習武之人視愈性命的內力為自己療傷,結果才導致他自己的傷勢加重。他之所以會落到今日這般境地,也有一大半是因為幫助自己療傷之故。這樣一個對自己恩同再造的大恩人,自己又怎能讓他就這樣落到君問天的手上,承受自己所承受過的那些不堪待遇?!
顏汐下定決心,即使是犧牲自己,也要一定設法保全秋景昊安然逃生。在這等緊要關頭,顏汐忽然急中生智,腦海中靈光一閃,想到一個能讓秋景昊脫險的辦法——李代桃僵。隨手將馬鞭丟到駕駛座上,讓馬匹自己飛奔著,顏汐的人卻貓腰進入車廂之內,伸手抱起秋景昊的身子,將懷中包好的血翡翠放入他懷中,然後又自秋景昊懷中翻出那兩張人皮麵具,一張給他戴上,另一張則戴在自己臉上。最後,又迅速扯下秋景昊身上那件青色外衫自己披上。這才起身,用儘全身力氣將秋景昊抱起,再轉身打開車窗,在內心中掙紮了一下,最後還是狠狠心,然後用力將秋景昊推入路旁足足半人高的長草中。電光石火間,隻見秋景昊頎長的身子落入草叢之內,似乎還翻滾了一下,然後就被長草徹底掩蓋了。顏汐還待回頭最後再看秋景昊一眼,馬車已經風一般飛馳而過。身後,馬蹄聲終於越來越近了。那幫人果然冇有見到自己的小動作,把馬車當成了全力追趕的目標。顏汐心知此刻自己逃得越遠,秋景昊便越安全,於是便回到駕駛座,勒住韁繩讓馬車停下,再將馬韁解開,把一輛空車留在原地,自己則騎上馬背,反手狠狠朝著馬臀上抽了一鞭,驅趕著馬匹朝前方跑去。不過片刻身後便傳來一陣嘈雜聲,無非是身後眾人在喊著‘秋景昊,你逃不了了,還不趕快下馬受死’之類,可見那些人已經全部誤將他當作棄車而逃的秋景昊。顏汐心中頓時一寬,連忙不住地抽打著馬臀。胯
下的馬匹吃痛,於是奔得越發快了起來。然而他騎的畢竟隻是普通馬匹,而身後那些人座下的卻都是百裡挑一的良駒。縱然他如何再狠命抽打馬匹,那些追兵仍舊漸漸趕了上來。大約過了半柱香的功夫,馬蹄聲便到了身後數丈之處。顏汐早已知道必然是如此結果,心中反而坦然。此時,隻聽得身後一聲熟悉的厲喝,同時不遠處掠過一道急促的衣袂飄風之聲。顏汐認出了那個聲音,心中頓時一驚,一股近乎本能的恐懼瞬間自心底升起。還未待他平定心神,後背上已經捱了重重的一掌。顏汐隻覺後心猶如被千鈞巨石重重撞上,胸口頓時一陣氣血翻湧,口一張,一股鮮血自喉間激射而出。同時雙腿再也夾不緊馬鞍,撲通一聲摔下馬背。身子重重落到地上,居然冇有感覺到疼痛,隻是一陣陣天旋地轉。同時一股冰寒的氣息自中掌處透入,並在血脈中瘋狂流轉,幾乎要將整個身體凍僵一般。再也無法承受體內那洶湧的冰寒氣息,顏汐眼前一黑,終於昏厥過去。意識渙散之前,眼前依稀晃過君問天的臉龐,依舊冷峻如昔。君問天一掌將那抹青色的身影擊落馬下,心中頓時忍不住一陣狂喜。為了奪回鎮莊之寶血翡翠,他已經不眠不休追蹤了秋景昊多日,今日終於將他打傷,眼見得血翡翠也能物歸原主。心情激動之餘,君問天大步上前,伸手探向倒地之人懷中翻找半天,卻發現那人懷中空空如也,根本冇有自己要找的東西。君問天頓時驚怒交加,狠狠一指戳到那昏迷之人背後的大椎穴上,將內力透入,逼得他不得不悠悠醒轉。“好痛!”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一股異樣的刺痛感沿著脊椎骨透入,那種過於強烈的痛苦,即使在昏迷中也無法承受,顏汐忍不住低吟了一聲,長長的睫羽忽閃幾下,然後便張開了雙眸。聽到顏汐的低吟之聲,君問天不由得渾身一震,如遭電擊。這呻吟聲雖然低微,然而他卻很快認出了它的主人是誰。隻因,這呻吟聲,曾經無數次在自己意亂情迷之際,響在自己耳邊,也曾經無數次於每一個漆黑深夜中,出現在自己的夢魂裡。然而,此刻的君問天心中還抱著一絲希望,隻盼是自己聽錯,或者是這人的聲音與他心中所猜想的那人極其相似,待得顏汐睜開雙眼,看清楚那雙熟悉到極點的秀麗眸子,君問天的一顆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不!不可能是他……”君問天抑製不住心底那強烈的震撼,伸手抱起地上尚未完全清醒的少年,他感覺指尖在劇烈顫抖著。深吸一口氣,好容易平定半分心神,君問天這才抬起一隻手摸到少年那張普普通通的臉上——果然在耳下摸到了一道薄薄的縫隙。君問天的心霎時猛然一震,努力了好幾次,手指卻顫抖得越發厲害,始終無法將少年臉上那層薄薄的人皮麵具揭開。眼見得懷中之人的目光漸漸由茫然變得清醒,君問天終於清楚地認出了懷中之人的身份。也清楚地意識到,就在方纔,自己將那凝聚了五成冰玉玄功功力的一掌,狠狠地擊到了懷中之人的後心。那一瞬間,君問天的心臟幾乎停跳。下一瞬,便感覺到一股強烈至極點的鈍痛自胸腔內傳來。心,仿如頃刻間裂成了碎片,懊惱而悔恨的風,從空寂的心底呼嘯而過,君問天隻感覺胸口有種撕裂般的痛楚,令他痛到幾欲昏倒,然而眼前的事實卻震撼著他的眼眸,讓他恨不得即刻自刎謝罪。是他,是他親手傷害了自己最親最愛的人。這個認知,叫他如何承受?!“汐兒!汐兒!”下意識抱緊懷中那荏弱的身子,君問天心底劇痛難忍,墨黑的眸子裡溢滿了遮掩不住的悲慼:“看著我!聽我說!你不可以有事!我不允許你有事!我不允許!”口中一邊近乎失控地叫著,一麵將體內真氣轉化為一股暖流,緩緩輸入少年開始微微發涼的身體之內。顏汐腦中昏昏沉沉,眼前也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楚周圍的情況。隻感覺到身體一陣陣異常寒冷,幾乎將血液凍僵一般,然後是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將他的身子抱住,一個聲音聲嘶力竭近乎瘋狂地在他耳邊喊著什麼,他卻怎麼努力都聽不清楚。再然後,就是一股奇異的熱流緩緩注入體內,使得他似乎冇有方纔那般痛苦難耐,身上也似感覺到了一絲暖意。隻是他仍舊好睏,困得連眼睛都張不開,困得腦中成了一團漿糊,困得,隻能感覺到身周那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困得,隻想讓自己沉醉在那一片溫柔的黑暗中,永遠不要再醒來。然而,就是這麼一點小小的願望,都無法達成。體內的刻骨寒意並冇有因為那股熱流湧入筋脈而得以稍減,相反,卻似乎極力要與那股熱流相抗,因而越發強烈起來。而那股暖流也不甘示弱,一與體內的寒意相遇,便瞬間轉化為炙熱的火焰,在血脈中瘋狂燃燒起來。顏汐感覺到體內的寒意和火焰開始不住交戰,時而寒意占了上風,使他感覺猶如置身冰窖,忍不住渾身打顫,牙齒都咬得咯咯作響;時而火焰又占了上風,讓他感覺彷彿身處洪爐,整個身體都要被烈焰焚化一般。胸口處更是猶如被千鈞大石壓著一般,逼得他連呼吸都困難無比。連帶著腦中也迷迷糊糊起來。顏汐眼前依舊是一片弄得化不開的黑暗,神誌卻保持了一分清明,知道自己此刻正被人緊緊抱在懷中,那過大的力度彷彿要將他嵌入對方骨血,與對方融為一體般,同時一隻手掌正按在自己後心處,體內那股灼熱的火焰,便是由這手掌相貼之處,源源不斷地透入。又不知道過了多久,顏汐感覺到身子被人抱起,似乎是被放入馬車之中。並且一路搖晃著開始前行。其間,那人始終牢牢抱著自己,手掌也始終緊貼著自己後心,將那股灼熱火焰送入自己體內。顏汐被體內的寒意和烈焰折磨得痛苦不堪,拚命想開口讓對方停止,然而,身體彷彿已經不受他控製,任他如何努力,都無法開口說出一個字來。顏汐拚命想張開雙眼,奈何眼皮卻似有千斤之重,任他如何努力也無法張開,隻得迷迷糊糊地任人擺佈。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竟然彷彿凝滯了一般,漫長得令人想要發瘋。顏汐始終沉溺在那片黑暗中,既無法徹底擺脫,又無法真正地沉溺進去。神誌始終保持了一點點清明,使他能夠隱約感知到外界的的一切。然而,大腦卻始終一片混沌,連思考的能力都冇有,更遑論知道自己此刻身處何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