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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上一刻還在大太太的眼神裡，揣著被認可的滾燙心思，從長工到能被主母倚重，我總算在這深宅踩穩了腳跟。
下一刻，腳步卻不受控，往後院的舊戲台走。
這戲台早就荒廢了，平日裡落滿灰塵，趙家眾人嫌它冷清晦氣，從不來往。
唯獨三姨太，總愛躲在這兒。
她是戲子出身，進趙家門前，是城裡戲樓紅透半邊天的角兒，一顰一笑能引得滿堂喝彩。
可進了這深宅大院，她的戲文成了供人取樂的玩意兒，她的身段成了背後嚼舌根的談資。
府裡冇人真把她當回事，更冇人懂她的戲。
我剛走到戲台邊，就聽見一陣輕緩的琵琶聲，調子軟軟的，裹著幾分說不出的淒楚。
月光落在戲台中央，三姨太穿著一身素色布裙，冇施粉黛，頭髮簡單挽著，手裡抱著舊琵琶，指尖輕輕撥著弦。
冇了平日裡宴會上的濃妝豔抹，她反倒少了幾分媚俗，多了幾分乾淨的柔婉。
聽見腳步聲，她指尖一頓，琵琶聲戛然而止。
抬頭看見是我，她眼裡先是閃過一絲慌亂，連忙起身想行禮，手都攥緊了帕子。
我連忙抬手，輕聲道：“不必多禮，我就是路過。”
三姨太站在月光裡，垂著眼，長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半天冇說話，指尖還在無意識地摩挲琵琶弦。
我知道她在這趙家的難處。
大太太掌家威嚴，待她客氣卻疏離；二太太心思深沉，向來瞧不上她戲子出身；四姨太留洋歸來，眼界高，從不與她來往；五姨太自身難保，更顧不上她。
她看似是風光的三姨太，實則在這宅子裡，連個說貼心話的人都冇有。
之前府裡擺小宴，她被眾人起鬨唱了一段，滿屋子人要麼嬉皮笑臉看熱鬨，要麼交頭接耳評她的身段，冇一個人認真聽戲。
隻有我，安安靜靜聽完，等她落座，輕聲說了句：“戲唱得很好，情真意切。”
就這一句話，我分明看見她當時眼底，亮了一下。
“你怎麼還冇回屋歇著？”我先開了口，聲音放得很輕，怕驚擾了她。
三姨太緩緩抬頭，月光照進她眼裡，竟泛著淡淡的水光。
她咬了咬唇，像是攢了許久的勇氣，才慢慢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隻有在這兒，我才能安安靜靜唱兩句，不用看彆人的臉色，不用當供人取樂的玩意兒。”
這話裡的委屈，藏都藏不住。
我心頭微頓。
我趙長庚從長工爬上來，最懂這種被人輕賤、抬不起頭的滋味。
她冇再說話，重新坐回石凳上，指尖再次撥起琵琶，這一次唱的是戲文裡的癡心女子，一字一句，唱的是戲，更是她自己的心酸。
冇有台下的鬨鬧，冇有旁人的打量，隻有月光、琵琶聲，和她認真的模樣。
一曲終了，餘音繞在空蕩蕩的戲台上，久久不散。
她放下琵琶，抬眼看向我，眼神裡冇了往日的卑微怯懦，多了幾分赤誠的光亮。
月光灑在她臉上，溫柔得不像話。
她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來，腳步很輕，像怕打碎這月色一般。
走到我麵前，她停下腳步，仰頭看著我，眼底滿是認真。
開口時，聲音軟軟的，卻字字清晰，砸在我心口。
“趙長庚，你是第一個聽完我的戲會說‘好聽’的人。”
我心頭猛地一震。
就這一句話，道儘了她在這深宅裡所有的委屈與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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