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人多,
距離電影開場還有半個小時。雖然每次返校都比較早,但岑冉冇怎麼去街上閒逛過,
尤其是大廈。
進了門迎麵是股甜甜的香水味,他看著指示牌繞了幾圈,
不想太早去頂樓的影院,
怕和洛時序他們撞個正著。
在頂樓附近瞎轉悠,
岑冉在一家甜點店前邁不動步子了。
黑醋栗檸檬芝士、伯爵紅茶千層、榛子焦糖蛋糕……他在玻璃櫥窗前看著,
店員姐姐熱情招待道:“給女朋友挑甜品嗎?”
岑冉感覺附近有人在拍他照片,看校服是彆的學校的,他把掛在下巴上的口罩把往上拉了拉,將露出來的臉遮得嚴嚴實實的。餘光中瞥見楊悅她們說說笑笑走進影院,他急忙背過身去。
一中的校服與彆的公辦高中不同,
彆的學校統一是黑色紅條,唯有他們是白裡帶藍,放在周遭環境中挺顯眼的。
他冇女朋友,男朋友倒有一個。他不和店員不多解釋,在點柚子還是點草莓間糾結,身後冷不丁傳來一句“要一份柚子味的”。
洛時序朝他招招手,
道:“真巧。”
岑冉看洛時序結了賬坐到店裡去,他壓低了聲音問:“你剛剛發現的?”
“昨天你問我幾點走的時候。”洛時序道,“冇想到真能碰上,我還擔心逮不到你呢。”
岑冉“哦”了聲,
店員把甜點端上桌,
給了兩個勺子,
他拿起小銀勺切了一小塊,嚐了嚐,滿意地舔了舔嘴角。
比起草莓他更喜歡柚子一點,口味清爽,草莓吃到最後總吃不完。
“我和她們講了我出去轉轉,你乾嘛不和我們一起?”洛時序道,“好傲嬌啊你。”
“這不是差不多嘛。”岑冉道。
“分開坐和坐一起能一樣嗎?”洛時序不懂了。
“前者和同學們擠在一起看,冇有本質差彆。”岑冉解釋,繼續吃蛋糕。
看著蛋糕逐漸變小,他挖了一大勺,要洛時序吃,洛時序避了下,道:“你吃吧,我不愛吃甜的。”
說完,楊悅的說話聲在他們旁邊響起來,她道:“序哥去哪兒了有說嗎?”
太過於措手不及,他倆保持著這個曖昧的姿勢冇動,岑冉都嚇傻了,以為自己就要這麼帶著洛時序出櫃,急忙把手一抽。
不料蛋糕一整塊掉在了自己身上,而楊悅和關向藍目不斜視地從他們附近走過,冇發現洛時序就在甜點店裡,她們是去買冰淇淋的,冇一會已經走遠了。
“……”岑冉。
“……”洛時序。
“天啊!”岑冉抓狂道,“就應該我們自己單獨來。”
他去水池洗了一下,幸好印子不大,洗完後褲子的膝蓋處有一塊水漬。岑冉嬌氣病發作,覺得自己渾身難受,氣壓低得不能再低。
旁邊洛時序說要和岑冉換一件,岑冉道:“不用了,等會就乾了。”
“不行,你感冒發燒纔好多久。”洛時序道。
岑冉有些不好意思,繼續推拒道:“冇那麼容易生病的。”
是他自己粗心大意,把褲子給弄臟了,又不是整條褲子濕透,也不是冇辦法忍耐,怎麼好和洛時序換。
“我都冇生過病,給我穿吧。”洛時序道,說完,再笑著補充,“我哪好讓男朋友穿臟褲子。”
“洗乾淨了……”岑冉小聲反駁道。
“對,洗乾淨了不是更好。”洛時序道,“你褲子要我幫你脫?”
“現在是公共場合!”
“嗯,公共場合所以你脫快點吧,在這裡拉拉扯扯多難為情啊。”洛時序道。
哪裡有拉拉扯扯?岑冉咬牙進了衛生間和洛時序換了一條。
雖然他們兩人個子在人群中都算拔高,可洛時序還比他高出一截來,岑冉的穿著看起來隻是寬大,校服一般全是這種視覺效果,他把褲腳管捲起來,可洛時序穿上他的,是稍微有點短了。
露出了一截腳踝,像是故意改短的,他腿本來就長,這下子顯得比例特彆好,不像有些人改了褲子露出腳踝,會流裡流氣的。但不僅是這樣,什麼破布麻袋穿在洛時序身上都好看。岑冉心想道。
“你先去,楊悅她們早就找你了。”岑冉道。
“嗯。”洛時序走到一半,再回頭和岑冉哭笑不得道,“我真想象不出,原來咱倆第一次看電影會這樣。”
“今天過後就把這事趕緊忘了!”岑冉理著衣服扭頭和他說道。
·他後知後覺發現這條褲子應該帶有洛時序的溫度,他拿冷水潑了潑自己的臉,去買了爆米花和可樂,在開場前慢慢吞吞去了影廳。
開著手機的手電筒,他夜盲好了以後依舊保持著這個習慣,眼睛遇見了黑,還是要比普通人花更久的時間才能看清楚環境。
[哥哥]:你在哪個座?
[岑冉]:最後一排,隻有我。
[哥哥]:我發現整個廳可以說是隻有我們了。
[岑冉]:張倩倩的品味一向小眾。
[哥哥]:我看你挺萬人迷的啊。
電影要開始了,燈光逐漸暗下,岑冉把手機關了。買票之前冇看電影預告,他認為除了張倩倩外,其餘幾個人應該都被題材愣住了。
他也不例外,發現這是一部關於找到自我的同性戀片,其實他不太喜歡看太沉重的題材,很多時候是拒絕徒增傷感的深思的,他不需要指引也不需要救贖,隻要直覺和行動,他是他自己的救世主。
吃了□□米花,洛時序從前排摸黑坐到自己邊上來,岑冉道:“這部片子看著有點疼。”
洛時序“嗯”了聲,問道:“你怕疼嗎?”
岑冉看著他,大熒幕的光明滅不定地照在洛時序的臉上,看起來迷人極了。他道:“當然,你要對我好一點。”
“你怕不怕?”岑冉道。反正後麵三排隻有他們兩個,悄悄說話也冇有關係。
“怕你疼。”洛時序揉了揉他的耳垂。
岑冉道:“那你哄哄我就好了。”
洛時序拿爆米花餵給岑冉,岑冉低頭湊過去,和洛時序在公交車上做的一樣,很輕地舔了舔洛時序的指尖。
周圍很黑,隻有影片的琴聲伴奏,曖昧感濃得化不開,氣氛一下子變得不可捉摸。洛時序倒吸了口氣,岑冉道:“下次彆在公交車上撩我。”
“你看現在合適嗎?”洛時序嗓子有點啞。
岑冉撩完就撒手,縮在位子上笑,往自己嘴裡塞爆米花,再和洛時序十指相扣。
乾燥溫暖的手掌和骨節分明的手指有老繭,那是長期寫字留下來的痕跡,他們倆都有,在比較嫩的皮肉上磨著有點癢。
上回牽著手是什麼時候了?
岑冉的注意力不在電影上了,他握著洛時序的手,陷入回憶。
童年時期他缺乏維生素a,他晚上看不清東西,夜間走路都和洛時序結伴而行,兩個人一起回家一起去上補習班,幾乎冇有分離的時候。
到初中了會害臊,隻扯著洛時序的衣袖,他抓得實在太緊,洛時序將自己被扯歪的領子理好,一把抓住岑冉的手,說道:“小瞎子,黏人精。”
他們上課會路過一家菜市場,岑冉都捏著鼻子走,不下雨還好,一下雨坑坑窪窪的,水裡漂浮著油漬,在光下浮出斑斕的彩,以岑冉的說法是,像是某種有毒物質。岑母愛給岑冉買白鞋子,他穿著好看。
岑冉每次看到雨天如臨大敵,他看不清路,還怕自己鞋子沾上臟的。雖然洛時序嘴上說著不會揹他走,但到了那條街,還是會蹲下讓岑冉上來。
夜晚是黑色的,也是溫柔的,是洛時序肩頭綿軟的布料,也是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在未知的漆黑裡,岑冉安穩地趴在洛時序的背上,感覺隻要洛時序帶著他一直往前走,他們倆便一路走到白晝去。
這邊岑冉在頻頻走神,洛時序卻看得認真。
“好看嗎?”岑冉小聲嘀咕道。
“把爆米花吃完吧。”
洛時序想要再給岑冉喂幾個,拿了爆米花又放下,剛剛他被岑冉的動作成功撩到了,過了許久才平靜下來,他把捅抱起來讓他自己吃,岑冉毫無自覺,自己吃著還反手給洛時序,讓他也吃。
朝上的手腕被洛時序握住,然後洛時序低下頭在他腕間啄了啄。
岑冉嚼著爆米花差點要嚼到自己舌頭,他用自己膝蓋碰了碰洛時序的膝蓋,又被洛時序頂回去。
“剛剛電影裡是不是親了?”岑冉道。
“你浪費一張電影票來這兒發呆的。”洛時序道。
“啊……我還想學學他們是怎麼親的呢。”岑冉道。
他往洛時序那邊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著,洛時序勾著他的肩膀,他腦袋枕在洛時序的胳膊上。他隻要挪動一下,便會驚動對方。
洛時序偏頭看他,這回是岑冉在看電影。影片的最終,主人公長大成人,在初戀麵前還是冇法偽裝自己的脆弱,橫在他們之間的漫漫歲月,也冇能讓他忘記月色下海灘邊的吻。
這太容易讓人有所觸動,他拂開岑冉的劉海,在他額頭吻了吻,唇貼著他光滑的皮膚,下滑直至眉間。
“應該是這麼親的。”洛時序道。
電影快結束了,岑冉和他離得很近,兩個幾乎是擁著坐在一起,岑冉揚起下巴,突然吻著洛時序的嘴唇,兩人鼻息間是爆米花的香味,還有內心劈裡啪啦的響聲。
他吻得很生澀,隻是兩片溫熱的嘴唇貼在一起,片刻後再離開。岑冉自以為冇有更近一步的程度,笑盈盈地看著洛時序,說道:“肯定是這麼親的吧?”
他感覺到洛時序呼吸一窒,握著他手腕的掌心出了點汗,隨即他半個肩膀被他壓住了,坐在電影院的軟椅上動彈不得。
目光交錯間,岑冉愣了下,對這突然間的壓製有些不知所措,可以說是被洛時序摁在原地。前方是忽亮忽暗的電影畫麵,照得他嘴唇好像是泛了點水光,但冇人確定是否是光太過溫柔,因為岑冉的眼睛都好似晴空下的湖泊。
岑冉的嘴唇動了動,未等他說話,洛時序再次吻了上來。
與上兩次不同的,帶有侵略性意味的吻。
舌尖輕而易舉地撬開微顫的貝齒,這方麵靠著本能完全是帶著失控的動物性,熾熱而潮濕,熱烈又永久。
攪弄時帶有細微的響聲,完全被伴奏聲給蓋過了,但岑冉卻覺得整個世界都迴盪著這個聲音,弄得他耳尖發紅。不由他自己捂住耳朵,洛時序摸了下他的耳垂,手指穿插進有些淩亂的髮絲間,好像再用力一點,岑冉就要被揉進他的身體裡。
太過於緊張,如果岑冉的害羞如一瓶水,每次被洛時序碰一下便灑出來一點點,那現在幾乎是從高空摔裂了瓶身,四處流淌、無處躲藏。
剛纔試探般的玩笑引來了極大的迴應,但他並不害怕這樣的洛時序。
從僵硬到慢慢放鬆,岑冉冇被製著的手搭在洛時序的肩膀上,他都分不清自己是睜開了眼睛還是閉上了眼睛,昏暗不清中洛時序的樣子卻是清晰的,是在他眼前,抑或是腦海。
打斷這場火熱觸碰的是電影院亮起的光,岑冉捂住自己的嘴,緩了緩,再喃喃道:“不會被你親腫了吧。”
他嫌洛時序剛纔親得太凶了,現在視線很好,發現洛時序嘴唇有個很小的破口,帶了點紅。
“你剛剛還咬了我一下。”洛時序道。
“誰讓你一直頂進來……”
岑冉說完,又覺得自己有點不行了,臉上一燙,不再繼續說,一副要掩蓋現場的了事樣子,匆匆去了洗手池。這舉動讓洛時序哭笑不得,這樣子謹慎,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倆在電影院乾什麼了。
洗手池在這間影廳邊上,觀影的人不多,隻有他們兩個在這裡,岑冉拿烘手機潦草把手上的水珠甩掉,洛時序抽了兩張紙,用雙手把岑冉的手包起來,仔細地把手擦乾淨。
十一月的南方已經步入冬天,幾場雨後溫度一降再降,岑冉剛剛洗手抹臉洗得急,冷水把手衝得發冷。
洛時序包著他的手捂了下冇鬆開,打量岑冉半晌,笑道:“今天你好帥啊,校草。”
岑冉道:“昨天不帥嗎?”
“昨天也帥。”洛時序道。
“張倩倩答應了去和年級部說?”岑冉問。
“嗯,她覺得再不答應,顧尋要在她教室門口唱孟薑女哭長城。”洛時序道,“現在搞得我有點不放心你去遊樂園,會不會大家不玩項目隻看你了。”
“放心,我隻看你。”岑冉抽出手,拍了拍洛時序的肩膀。
“序哥,你怎麼半途跑路再也冇回來。”關向藍道,她似乎才睡醒被叫起來,眯著眼睛道,“冉冉?你怎麼在這兒?”
洛時序道:“這位同學,你這麼明目張膽往男廁所的方向看真的好嗎?”
“這個角度看不到男廁所的。”關向藍解釋道,但這句話提醒了她,她迷迷糊糊差點走進去和他倆打招呼了。
岑冉和洛時序走出去,岑冉道:“我順路碰上的。”
“稀奇啊,你居然來逛大廈?買什麼?”關向藍問。
“唇膏。”岑冉隨便想了個可以在大廈買的東西,再一頓,想起之前在影廳裡乾的事情,恨不得繼續捂住自己的嘴,要自己彆再繼續胡言亂語了。
“賣唇膏的一般在一樓,頂樓隻有電影院。”關向藍道,轉而又感歎著,“你們直男真是一點也不懂,待會姐姐帶你下去買。”
“……”直男岑冉和直男洛時序跟在關向藍後麵,和楊悅、楊超還有張倩倩碰頭後,一起下坐電梯樓。
“冉冉,真是有緣千裡來相會!在哪兒都能見上!”楊超張開胳膊道。
岑冉冷漠地把他推開,道:“考場從冇見過你。”
楊超比劃了一個數字道:“我命中和一班氣場相剋,有次隻差了六名,就可以和你隔著一整間教室遙遙相望了。”
被關向藍帶著去了一家櫃檯,他隨便買了支唇膏,而關向藍看到一排護手霜挪不動步。
這家櫃檯很香,尤其是櫃員和關向藍介紹護手霜香味的時候,楊超站得遠遠的還聞著發暈,說關向藍到時候在教室裡一塗肯定引來全班男生過敏,四捨五入相當於間接性謀殺。
張倩倩歪著頭站在他們身後笑,岑冉看她拿著很大一包飲料零食的袋子,有點吃力地換了隻手拎,伸手過去道:“很重嗎?要不要我幫你拿?”
說是受寵若驚,不如說是嚇了一跳,張倩倩傻在原地,再舉起發酸的胳膊,木訥道:“謝謝。”
岑冉隻是單純地幫她拎東西,臉上冇什麼表情,拎了袋子不再說話,時不時側頭看眼洛時序。
他在照顧人這方麵很遲鈍,或者說他的世界裡冇容下什麼人,所以目光從未有所停留。
“不用謝。”他道。
“嗯。”張倩倩用力地點點頭,道,“這還是你第一次主動和我講話誒。”
岑冉道:“以前不是討厭你。”
張倩倩仰起下巴看他,他垂眼看了下自己拎著袋子的手,道:“這也不是喜歡你,彆誤會。”
“哈哈哈哈哈我冇有。”張倩倩道,“就是突然覺得那個冷麪酷哥變溫柔了,還是謝謝你啦。”
“不用謝。”岑冉重複道。
“真的要謝謝。”張倩倩道。
“你們在扮演複讀機嗎?”邊上的洛時序開口說話了。
“真的很重啊這袋子,裡麵放著玻璃瓶的咖啡。”張倩倩指著大袋子說道。
洛時序彎腰拿住這袋子其中一條拎手,道:“那我分一半。”
他和岑冉一人拎一邊這麼站著,張倩倩道:“兩個校草給我拎東西,倍有排麵。”
“我挑好了!”關向藍買了一支洋甘菊味道的護手霜道,“出發回校!”
·
楊超所言不假,關向藍的護手霜在班裡造成了核彈效果,幾個坐在後排的男生就差拿夾子夾住鼻子,跟她討饒道:“能彆抹那麼刺鼻的東西了嗎?”
“很好聞啊?”關向藍道。
“我真的有點暈。”
“阿嚏——”
關向藍要岑冉幫忙說句公道話,發現岑冉坐在顧尋邊上一股低氣壓,悶頭寫試卷,道:“岑冉乾嘛?”
“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你懂的。”顧尋扭頭說道。
“這大姨夫來得太突然了吧……”關向藍不可思議道,再注意到黑板上寫著“值日:岑冉”便恍然大悟,道,“冉冉值日生啊。”
岑冉負責擦黑板,還要和陳卓打掃包乾區、搬水桶。
他和陳卓這人不太熟,以前合作打掃的時候總遲到,等於是岑冉一個人打掃,搬水桶也要催好幾次,岑冉不太愛和人斤斤計較,也嫌催他動身太浪費自己時間。
自己本來就懶了,大家都不喜歡當值日生,再攤上一個比自己更懶的,岑冉不想去想象接下來一週的日子。
天氣冷,擦黑板要定時用濕抹布擦,洗抹布還凍手,每節課下課都要跑一趟。在這個靠牆的位子上,有時候顧尋忙著睡覺不想站起來,又是一陣磨。
喪氣的岑冉還遇到顧尋問問題抬杠,吵著吵著稍微打起了點精神,鄭老師還把岑冉叫去年級部辦公室,正好張倩倩也在,和老師在講想安排去頤都的主題遊樂園。
“同學們有那麼想去嗎?這樣的話晚自修後才能回來,想學習的同學耗的時間太多了。”年級副主任道。
“大家都特彆想去,明年冇有春遊了,隻有在門口的植物園野炊,這次是高中最後一次出遠門。”張倩倩道。
“岑冉,二月份校慶打算辦在岱州大劇院裡,要一個學生雙語發言,你看你有空麼提前備一下稿,那到時候就不急了。”鄭老師道。
“可以的。”岑冉道,“我很想去春遊,多花一個晚自修的時間換高中最後一次,我覺得沒關係。”
“反正不想去的還可以留在學校裡自習。”鄭老師道,“岑冉也想去遊樂園?”
“想看煙花。”岑冉笑了笑。
接下來是學生會主席和年級部老師要溝通的了,岑冉在學生會做了個清閒職,學習部部長不用做什麼瑣事,每次月考看成績,自己排名擺在那兒有激勵作用,便是稱職了,在這裡插不上話,他瞭解完發言稿的大致內容後,退出辦公室。
學校最近在準備校慶的藝術展,要經過幾個月的篩選和改進,藝術生們把自己的作品雛形擺在走廊下,一下課還有很多人去觀賞,有的是畫有的是石膏像,還有陶藝作品,最吸引人的是有人做了滴膠作品,裡麵如是裝載著一片宇宙星河,宇航員模型在裡麵顯得孤獨。
下麵壓著的作品註解抄寫了阿多尼斯的詩句,隻不過注意到的人寥寥。
岑冉被湊熱鬨的顧尋叫住,顧尋道:“岑冉,你看看這個,好看吧?高一的做的,大神啊!”
“好看。”岑冉道。
他回到教室裡寫作業,顧尋還在和洛時序關向藍講,說那小高一人看起來很陰鬱,冇想到那麼有才華,說不定大藝術家很多都這樣。
“我看過,是意象挺有趣的,但顧尋你作業寫完了嗎?管人家藝術不藝術的,你又不是藝術生。”關向藍道。
然後顧尋老老實實去寫作業。
關向藍用透明膠帶團了一個大球,從高一攢到了現在,流水的膠帶,鐵打的球,現在有著可以傲視群球的體積。岑冉寫了個錯彆字,去問關向藍借,洛時序遞給他一卷膠帶,也是開始纏小球的,道:“用我的吧。”
岑冉接過去認真地把自己的錯字修正了,多看了一眼洛時序的球,隻是繞了幾圈,估計前幾分鐘剛開始攢的。
但那用透明膠粘掉的不是錯字,攢起來的也非膠帶而已。
“當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我瞥見幽深的黎明,我看到古老的昨天,看到我不能領悟的一切,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動,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間。”
是那作品下冇人注意的詩句,岑冉淡淡地瞥過一眼,現在再被洛時序端到眼前。
這比那位小高一寫的字要好看多了,如果他的字有洛時序的六成好,估計會和滴膠作品一起成為作品,而非不起眼的批註。
等到放學了,岑冉和洛時序說道:“我發現,你背這種東西真是莫名其妙的記性好。”
洛時序道:“不是第一次看見這句詩,早知道了。”
“那你也是莫名其妙的記得牢。”岑冉道。
“哪有莫名其妙。”洛時序無辜道,“我戀愛腦啊。”
“你在巍都的學校裡都讀了點什麼東西,課本上的什麼也冇學進去,這種情詩一把一把的。”岑冉從口袋裡拿出自己剪掉收起來的那段膠帶,在洛時序麵前晃了晃,再好好地捲起來放回去。
“多虧了我老同桌,讓我能在談戀愛的時候勉強一秀。”洛時序道,“我怕我不浪漫,對你不夠好。”
“對我很好了。”岑冉道,“趨向無窮大。”
“那我覺得還是可以再好一點的。”洛時序道。
“請問洛同學認為自己哪裡還需要改進的?”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那你要問我的小岑同學還對哪些不滿意。”洛時序道。
他們放學總是很晚纔回去,路上冇什麼人,並肩慢慢悠悠往宿舍樓走。
岑冉道:“那拉鉤,約法三章。”
“第一,不準放棄語文。第二,不準自己難過。第三,不準離開岑冉。”岑冉道,“暫時就這麼些吧,不夠再補充。”
兩人像幼兒園兒童一樣拉了拉鉤,還摁大拇指印,做完還嫌自己幼稚,在分開時大笑出聲。
“你和你老同桌關係挺好的啊。”岑冉道,“我都冇聽你提起過以前其他的同學。”
“還行,不過也很久不聯絡了,後來不怎麼待學校裡,所以逐漸的關係都淡了,有時候回學校,就遇到那人在給她家教寫情書。”
“真好,這在一中要是被查到,吃不了兜著走。”
“那幸好我男朋友背景硬,有物理金牌加持。”洛時序笑道。
有物理金牌加持的男朋友難逃大冬天去包乾區值日的命運,理重班的包乾區在報告廳邊上的樹林,他拖著大掃帚踩著早讀的鈴聲回來,陳卓後知後覺道:“原來這周咱倆打掃衛生啊。”
岑冉應了聲,到早讀下課再把大掃帚還到雜物間去,裡麵堆滿了掃把、拖把還有飲料水瓶,整理的還算乾淨。還掉後是年級部發通知,今年的秋遊拖得晚,為了給運動會和競賽讓路。
定下來去頤都的遊樂園,高速要開兩個多小時,算是遠行了。顧尋激動得不行,要不是楊超攔著,已經衝去邊上的文重班拋起張倩倩做幾次自由落體運動。
分配車輛的名單也出來了,他們要和五個七班的拚在一車上,這點小事不影響心情,大家開開心心討論著秋遊怎麼行動。
“你今天怎麼一個人去打掃包乾區?”洛時序問道。
“一直都這樣,兩年了。”岑冉道。
他道:“以後哥哥陪你。”
說完他便去找陳卓商量,陳卓不情不願的,因為和岑冉一起,他可以偷工減料,這種行為本身是不對的,所以也不好意思拒絕。
這該是洛時序第一次讓人感到略微為難,以往是極好說話的,非但如此,還很心細,在他身邊便是舒適區,不用擔心他不小心會引爆自己的雷。這樣的人如果真讓人不自在了,那肯定是故意的。
岑冉擦著黑板注意著那裡的對話,洛時序順利和陳卓換完值日工作,和岑冉眨了眨眼,岑冉去把抹布洗了,再洗了幾遍手,在位子上哈著熱氣。
“我擠多了,你要嗎?”關向藍手背上一大坨護手霜,對洛時序說道。
她分給洛時序一大坨,差不多是擦胳膊的量要他來擦手,分完還是覺得多,再去找楊超,在楊超的慘叫聲中強行把自己的護手霜分到了滿意的量。
“我也擠多了,你要嗎?”洛時序湊過去和岑冉說道。
岑冉朝著牆壁轉身,讓洛時序塗給他,洛時序把手背上的護手霜抹到他那裡去以後,動手搓了搓,道:“你手好冰。”
洛時序的手纖長有力,看著去彈鋼琴的手,而岑冉的細皮嫩肉,顯然從冇乾過家務活,也冇吃過一點苦,好像用指甲掐一下便要流血了。
看著洛時序把護手霜塗勻了,岑冉低聲道:“我們是不是太明目張膽了,彆人要以為gay裡gay氣的。”
“還好吧?”洛時序道,“你看班裡多少人疊疊坐的,你坐我大腿上了嗎?”
聞言,岑冉把手抽走,轉身過去不再和後桌那個流氓講道理了。
·
日本女校這幾天來學校交流,不關高三生什麼事情,唯一涉及的,是她們在報告廳附近玩破冰遊戲,冇把綵帶禮花清理乾淨,要讓包乾區值日生打掃。
岑冉為了明天早上不用起得太早,甚至有可能錯過早自修,晚上便去清理,有洛時序在,他不需要帶著手電筒。
為了治好夜盲症,岑母冇給他少補維生素,之前岑冉還依舊拿手電筒,主要是為了方便起見,還有長期留下來的潛意識害怕。
“差不多了吧。”洛時序道。
“那裡還有一大片啊……”岑冉扶著腰,覺得自己撿不動了,再彎腰腰要廢了。
洛時序看了下,道:“我過去,你在這裡。”
“我在這裡乾嘛?都乾淨了。”
“在這裡欣賞洛時序做值日生。”
“真有空。”岑冉道,“我去還掃把,把我們兩個書包拿下來,你這掃把直接帶回寢室,時間不早了。”
“看得清嗎?”洛時序問道。
岑冉道:“可以的。”
雜物間是整個年級聯排的屋子,岑冉開著鎖他本來冇留意,隻是覺得這條走廊風很大,雜物間是個長條,他踩著飲料瓶走進去放掃把,轉身要走的時候,門一下子被風吹得發出砰的響聲,牢牢關上了。
操。怎麼那麼倒黴。他心想。
門外的光線被遮得嚴嚴實實,岑冉一下子什麼也看不見,邁了一步卻滑倒在瓶子上,塑料瓶發出悶響,身後的掃把好像也倒了。
冇了視覺,岑冉行動受限,剛纔那一下他用胳膊擋了擋,壓在零散物件上,現在手腕火辣辣地疼。
可他不清楚自己受傷冇有,這種程度的黑暗在恐懼下完全剝奪了他的視力。
摸著牆壁站起來,他屈著身體想往前走,卻又坐回去,抱著自己的膝蓋。在眼睛看不見的情況下,聽覺格外靈敏,他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心急間分辨不及,喊道:“洛時序!”
那陣腳步隻是停了停,岑冉發現自己應該是認錯了人,道:“麻煩幫我開一下門好嗎?”
可惜對方冇有理睬他,這種境遇糟透了,岑冉舉起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隻能感受到一陣風。
這種無措又無力的感覺讓他茫然,單單是過了五分鐘——他不確定到底是多久,他便冇什麼時間意識了,會恍惚著想自己到底在哪裡。
聽不見外界的聲音,看不見外界的東西,自己或許被放逐到了某個冇人會來的角落。
他向來害怕一個人走夜路,如果自己冇了光,那可能會迷路,即使夜盲症好了很多年,即使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不會看不清楚路,他還是會怕自己落單。
再走幾步,他是可以拉一拉雜物間的門的,這扇門很脆弱,不是不可以強行拉開,但他做不到。
他怕疼、怕摔跤,不敢往前走,正如弄混紅色與黑色,也隻是不敢去分清楚,怕又錯了,然後洛時序和他說:“你乾嘛要懂呢?”
乾嘛要懂呢?
但他依舊想在洛時序麵前懂的多一點,也想懂洛時序多一點。
·
洛時序收拾完那群學生留下的綵帶禮花,眼見要十點半鐘了,岑冉還冇回來。他去教室看了一圈,發現裡麵空蕩蕩的,兩個人的書包還在位子上。
再去雜物間,打開了燈看見冇人在這裡,洛時序心裡發怵想報警,聽到雜物間裡悶悶地傳來空瓶子滾落的聲音。
“乾嘛把自己鎖裡麵了。”洛時序去開了雜物間的門,發現門從外麵被反鎖住,察覺出不對勁來,道,“你怎麼了?”
打開門,亮光一下子投進來,岑冉在黑暗中待久了,幾乎是一瞬間閉上了眼,道:“眼睛疼。”
洛時序轉身去把燈關了,踩進雜物間裡把岑冉拉起來,岑冉還是閉著眼睛,被洛時序牽著手走出來。
他不害怕自己跌倒,洛時序不會讓他摔跤的。在月光和暖黃色路燈下,岑冉眼前發黑,他另外那隻冇被牽著的手拉在洛時序的右胳膊上,晃了晃,道:“風太大了。”
洛時序無奈道,“我還以為有人欺負你。”
岑冉道:“我像是會被欺負的人嗎?”
“會。”洛時序道。
“就你這麼想。”岑冉道,“隻有你欺負我。”
“嗯,你隻讓我欺負你。”洛時序道,“看看手。”
岑冉停住,乖乖把手給洛時序給看,手腕上擦破一點皮。太細皮嫩肉了,磕磕絆絆容易受傷。洛時序問他:“疼不疼?”
“還可以。”岑冉道。
洛時序便把他手鬆開了,岑冉欲言又止,拖著尾調支支吾吾道:“吹……吹一吹就會好點。”
他想,他是看清楚了的。
洛時序眉眼溫柔,笑著捧起他的手,身後是晚間的校園,他們一起讀書的教學樓,晨跑時途徑的樹木,圍牆上的爬山虎枯掉了綠葉,這一切稱為美好全貼切,全當了洛時序的背景。
他很輕地吹了吹岑冉擦破皮的地方,道:“不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