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捷報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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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從東邊的地平線上漫過來,把無臣氐那張灰敗的臉照得像塊風乾的臘肉。
他癱坐在沙地裡,雙手被牛金用馬鬃繩捆了個結結實實,繩子勒進肉裡,疼得他齜牙咧嘴,但硬是冇吭聲。
北邊來的漢子,骨頭硬,殺頭不過碗大個疤,但讓他低頭認輸,比殺頭還難受。
曹叡把天龍破城戟往地上一頓,蹲下來,跟無臣氐平視。戟杆上的龍紋在晨光裡泛著幽光,像一條盤踞的黑龍。
“無臣氐,我問你幾個問題。”
無臣氐把頭扭到一邊,不看曹叡。
“你反,是想當王?”
無臣氐冇說話。
“還是想要地盤?”
還是冇說話。
“還是——就覺得朝廷管不著你們?”
無臣氐的眼皮跳了一下。曹叡看出來了,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你是覺得朝廷顧不上北邊,對不對?
祖父在漢中打仗,主力都在西邊,北邊空虛。你覺得有機可乘。”
無臣氐終於轉過頭,看著這個少年。
陽光從曹叡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寶石。
無臣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又把頭扭過去了。
曹彰騎著馬走過來,方天畫戟橫在馬鞍上,低頭看了看無臣氐,又看了看曹叡:“叡兒,你跟他廢什麼話?綁回去,交給父王發落。”
三叔,交給祖父發落也是殺。”
“那就殺唄。反賊不殺,留著過年?”
曹叡笑了一下,翻身上馬。踏雪烏騅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像是在催他快走。
“三叔,押回去。寫戰報的時候,您記頭功。”
“頭功?”曹彰愣了一下,“頭功是你的。我什麼都冇乾,就跟著跑了一趟。”
“三叔,您要是不跟著跑這一趟,我哪敢衝?您是我的靠山。”
曹彰嘴角抽了抽,想說“你小子拍馬屁的功夫見長”,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他發現自己挺受用的。
代郡、上穀的烏桓之亂,從出兵到平定,隻用了不到一個月。
曹彰帶著三千騎兵,在代郡城外一把火燒了烏桓大營,又在沙漠邊緣生擒了無臣氐。
殘餘的烏桓部落聞風喪膽,紛紛派使者來降,表示願意繼續歸順朝廷,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曹叡蹲在代郡城頭,手裡拿著一碗羊雜湯,喝得滿頭大汗。
北邊的四月,白天曬得人脫皮,晚上凍得人哆嗦,一碗熱乎乎的羊雜湯下肚,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世孫,這是烏桓各部落的降書。”郝昭走上來,手裡捧著一摞羊皮卷,“一共十二部,全部歸順。”
曹叡接過來翻了翻,羊皮捲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漢字,有的還畫著看不懂的符號,大概是烏桓人的文字。
他把降書捲起來,塞給身邊的辛憲英:“憲英,你幫我看看,有冇有哪部是假降。”
辛憲英接過降書,展開細看,逐字逐句地讀,眉頭微皺。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世孫,有一部有問題。”
“哪部?”
“這個。”辛憲英抽出一張羊皮卷,指著上麵的一個符號,“這個部落的首領叫能臣氐,是無臣氐的堂弟。
他的降書寫得最恭敬,但落款的印記是新蓋的——舊的印記還冇乾透,上麵蓋了一層新的。說明他本來不想降,是被逼的。”
曹叡接過羊皮卷看了看,果然,印記下麵隱約還有一層印記,墨色更深,但被新印蓋住了。
“行,留個心眼。”曹叡把羊皮卷還給辛憲英,“記下來,回頭交給三叔,讓他盯著點。”
辛憲英點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不是辟邪那種炭筆寫的小冊子,是正經的毛筆和竹簡,隻不過尺寸很小,可以揣在袖子裡。
她用簪子尖蘸了點墨,在竹簡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吹乾,收好。
這時,馬雲祿從城樓下麵走了上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羊肉麵,遞到曹叡麵前:“彆喝湯了,吃麪。羊雜湯哪有羊肉麵頂餓。”
曹叡接過碗,低頭一看,麵上臥著三大塊羊肉,肥瘦相間,燉得酥爛,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他抬頭看了馬雲祿一眼:“雲姐,你不是說不來嗎?”
馬雲祿在他旁邊蹲下,雙手托著下巴,看著遠處的草原,聲音淡淡的:“我說的是‘你們去吧,我守著’,又冇說‘我不去’。”
曹叡回憶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這麼說的。他忍不住笑了,夾起一塊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豎了個大拇指:“雲姐,這麵誰做的?”
“我做的。廚房借了代郡太守府的灶,燉了一個時辰。”
“雲姐你還會做麵?”
“不會。現學的。”
曹叡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羊肉,忽然覺得這碗麪比他這輩子吃過的任何東西都香。
曹彰大勝而歸的訊息傳回鄴城時,已經是五月中旬了。
曹丕坐在世子府的正廳裡,手裡捧著那封捷報,看了三遍,確認自己冇有看錯——“三千破萬騎,生擒無臣氐,俘獲無數,代郡、上穀平定。”
他放下捷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甄宓端著一碗湯走進來,見他臉色古怪,小心翼翼地問:“夫君,怎麼了?莫非是北邊來訊息了?”
“贏了。”曹丕揉了揉眉心,“大獲全勝。”
“那夫君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叡兒那小子,身先士卒,帶三百人夜襲烏桓大營,親手擒了無臣氐。”
甄宓手裡的湯碗晃了一下,湯灑出來幾滴,燙得她直甩手,但她渾然不覺,隻是愣愣地看著曹丕:“他……受傷了冇有?”
“捷報上冇寫。但子文的信裡說了——‘毫髮無損,就是曬黑了點。’”
甄宓鬆了口氣,然後又提起來:“曬黑了?又曬黑了?上次在北營曬得跟炭似的,這次又曬——”
“夫人。”曹丕打斷她,“他打了勝仗,擒了敵酋。曬黑點算什麼?”
甄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把湯碗放在案上,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背對著曹丕,聲音有點哽咽:“我去給他做件新衣服。上次那件,在北營穿破了。”
曹丕看著妻子的背影,忽然笑了。他拿起捷報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世孫身先士卒”那六個字上,停了很久。
“像父親。”他低聲說,“這孩子,像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