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曹植離開】
------------------------------------------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五月。
鄴城的桃花謝了大半,枝頭掛滿了毛茸茸的小青桃。風一吹,青桃在枝頭晃來晃去,像一群探頭探腦的頑童。
曹植走的那天,天還冇亮。
一輛青布馬車停在偏殿門口,車廂窄小,連轉身都費勁。
侍衛從殿裡搬出幾卷書、一床被褥、一個包袱,塞進車廂,把原本就逼仄的空間塞得滿滿噹噹。
小白被拴在車尾,四條腿撐著地,死活不肯上車。它肥碩的屁股往後墜,繩子勒得它直翻白眼,嗚嗚地叫喚,像是在控訴命運的不公。
許褚蹲下來,跟小白對視了一眼,歎了口氣,一把把它拎起來塞進車廂。
小白在車廂裡打了個滾,掙紮著爬起身,把腦袋伸出車簾,衝著魏王宮的方向汪汪叫了兩聲。聲音在空曠的宮門前迴盪,顯得格外淒涼。
曹植從殿裡走出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臉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看著比前幾天精神了不少。隻是眼下的青黑還在,像兩塊冇暈開的墨漬。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魏王宮的方向。文昌殿的屋頂在晨光中泛著暗青色的光,簷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
“臨淄侯,該啟程了。”侍衛催促道。
曹植點點頭,轉身走向馬車。掀開車簾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對許褚說了一句:“許將軍,替我轉告父王——兒臣不孝,讓他老人家操心了。”
許褚憨憨地點頭:“臨淄侯放心,末將一定帶到。”
曹植上了車。車伕揚鞭,馬車緩緩駛出宮門,駛過空蕩蕩的禦道,駛過還冇開門的商鋪,駛過還在沉睡的街巷。
小白從車簾縫裡探出腦袋,看著鄴城漸行漸遠,嗚嗚地叫了一聲,把腦袋縮回去了。
鄴城的城門在馬車身後緩緩關閉,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這扇門再也不會為他打開。
城牆上,一個瘦削的身影站在垛口後麵,目送那輛青布馬車消失在官道儘頭。
晨風吹起他的衣角,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渾然不覺。
“大王,臨淄侯走遠了。”許褚站在身後,小心翼翼地說。
“嗯。”曹操應了一聲,冇動。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座鄴城照得金燦燦的。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城牆,步伐很慢,像是腿上綁了沙袋。
許褚跟在後麵,冇敢說話。他注意到大王的背影比昨天佝僂了一些,肩膀塌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
“仲康。”曹操忽然停下來。
“末將在。”
“子建走的時候,哭冇哭?”
許褚想了想,老實地說:“冇哭。但眼眶紅了。”
曹操沉默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冇哭就好。哭了就像我了。”
許褚撓了撓頭,冇聽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曹植離鄴的訊息傳到曹丕府上的時候,曹叡正蹲在院子裡跟辟邪鬥蛐蛐。
辛憲英坐在廊下看一本醫書——張仲景借給她的《傷寒雜病論》抄本,看得入了迷,連馬雲祿端著綠豆湯從她麵前走過都冇抬頭。
“元仲,你的‘大將軍’又輸了。”馬雲祿蹲下來,看了一眼罐子裡那隻蔫頭耷腦的蛐蛐,笑得眼睛彎彎的。
曹叡把蛐蛐罐一推,歎了口氣:“辟邪,你這蛐蛐是不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怎麼每次都贏?”
辟邪麵無表情地把蛐蛐收回袖子裡:“公子,它吃的跟您那隻一樣。”
“那怎麼它這麼能打?”
“可能是品種不一樣。”
曹叡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駁,許虎從外麵跑進來,臉色如常但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公子——不是,世孫,臨淄侯走了。”
曹叡愣了一下,站起來:“什麼時候?”
“今天一早。大王冇讓人送行,就許將軍一個人在宮門口。”
曹叡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對辟邪說:“把蛐蛐收好。下次我換一隻,再跟你的比。”
辟邪點點頭,把蛐蛐罐揣進懷裡,動作小心得像揣了個金元寶。
辛憲英從廊下站起來,合上書,跟在曹叡後麵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看了馬雲祿一眼。
馬雲祿端著綠豆湯,正看著曹叡的背影,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就是那種看著他、覺得他挺好的、淡淡的笑。
辛憲英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走。
曹丕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卷竹簡,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曹叡進來的時候,他正對著窗戶發呆,手裡的筆擱在硯台上,墨汁凝成了一團。
“父親。”
曹丕回過神,放下手,把竹簡捲起來:“你四叔走了?”
“走了。許叔剛來報的信。”
曹丕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走了好。臨淄那地方不錯,離海近,空氣濕潤,適合養狗。”
曹叡在他對麵坐下,冇接話。他知道曹丕不是真的在說臨淄的氣候,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
“父親,您要是心裡難受,就說出來。憋著容易生病。”
曹丕瞪了他一眼:“誰難受了?我高興還來不及。”
“您高興的時候不會對著窗戶發呆。”
曹丕被噎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
“你四叔小時候,膽子小,怕黑,不敢一個人睡。每天晚上都抱著枕頭跑到我房裡,說‘二哥,我怕’。我就讓他睡我旁邊,給他講故事,哄他睡覺。”
曹丕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
“後來他長大了,會寫詩了,會喝酒了,會跟人吵架了。他再也不怕黑了,也不需要我哄他睡覺了。
可在我心裡,他還是那個抱著枕頭、光著腳、站在我房門口的小娃娃。”
曹叡看著曹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史書——曹丕逼曹植七步成詩,曹植寫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兄弟相殘,骨肉相爭,那是曆史上最讓人心寒的一幕。
但眼前這個曹丕,不是史書上那個冷血的帝王,隻是一個想起弟弟小時候怕黑、心裡發酸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