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子是當天下午搭好的。說是台子,其實就是幾根杉木杆子撐起一塊帆布,下麵用土坯墊高半尺,鋪上幾塊拚拚湊湊的木板。踩上去吱嘎作響,晃得像一條破船。台前掛了一條紅布橫幅,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喜家班”三個大字。天黑之後,打穀場上點起了兩盞煤油汽燈。汽燈燒的是煤油,點亮之後滋滋地響,像油鍋裡濺進了水。燈光不算亮,白中帶黃,剛好能把台上的臉照清楚,卻照不清檯下人的表情。台下的觀眾自帶板凳,黑壓壓地坐了一大片,還有站在後麵的、爬到樹上的、騎在牆頭上的。男人們叼著菸捲,女人們嗑著瓜子,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有人拎著茶壺,有人搖著蒲扇,有人光著膀子把汗衫搭在肩膀上。整個打穀場瀰漫著一股汗味、煙味、炒瓜子的焦香味,還有從附近豬圈飄過來的糞臭味,攪和在一起,熱鬨得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鍋。頭一場演的是《秦香蓮》。水仙扮秦香蓮,一身青布衫,髮髻上彆一朵小白花,臉上敷了厚厚的粉底,眉眼用墨筆勾得細細長長。她跪在台上,抱著兩個孩子的肩膀,對著開封府的方向一聲長哭——“青天大老爺——做主啊——”這一聲哭腔又尖又長,穿過夏夜的燥熱,直直地紮進台下每一個女人的心裡。那些原本嗑瓜子的手停了,那些原本哄孩子的聲音靜了。有幾個老太太已經開始抹眼淚,邊抹邊罵:“那冇良心的陳世美,該千刀萬剮!”水仙演戲是有一套的。她的嗓子不算頂好,但她會“做”——會用眼神,用身段,用那些細微的動作把人物的悲歡演到骨子裡。她跪在台上唱“我本是良家女,被賊人害得苦”的時候,整個打穀場上空隻有她的聲音在飄。台下的女人們跟著歎氣,男人們卻有些坐不住了,開始交頭接耳,有人點菸,有人往地上吐痰。唱到秦香蓮被陳世美拒之門外那一段,台下有人扯著嗓子罵了一聲:“畜牲!”罵聲又粗又響,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惹得一片鬨笑。緊接著又有人接了一句更粗的:“這樣的畜牲,就該騸了他!”笑聲更大了,夾雜著幾聲尖利的口哨。唱完了,水仙在後台卸妝。阿寬端著一盆水過來,放在她腳邊。水仙用毛巾蘸了水,把臉上的油彩一點點擦掉。油彩下麵是那張疲憊的三十歲女人的臉,比剛纔台上那個秦香蓮老了不止五歲。馬福順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唱得好。照這勢頭,咱在這村能唱五天。”水仙冇抬頭,一邊絞毛巾一邊問:“夜場呢?”馬福順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老規矩。十點以後。價都談好了。”水仙擦臉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吃什麼:“幾個人?”“今晚三個。李老三牽的線。都是本村有頭有臉的,出得起價錢。”馬福順頓了頓,舌頭舔了舔那顆金牙,又說,“完事二八分賬,你拿八。”水仙把毛巾丟進水盆裡,站起來。毛巾入水的時候濺起幾滴水花,盆裡的水被油彩染成了一層粉紅色的泡沫,在汽燈的微光下,像一盆渾濁的血。“知道了。”夜場是另一齣戲。十點一過,打穀場上的人就散得差不多了。老頭老太太們拎著板凳回了家,小孩子們被大人拽著耳朵拖走了,女人們也三三兩兩地散了——她們知道接下來要演的是什麼,有些人走得很快,好像多待一秒就會沾上臟東西;有些人走得很慢,走到場邊還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留下的是一群青壯年男人,還有幾個半大的毛頭小子混在人群裡,三三兩兩地蹲在場邊抽菸。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像一群餓狼的眼睛。馬福順走到台前,把兩盞汽燈滅了一盞。燈光驟然暗了下來,台上半邊明半邊暗,幕布上晃動著模糊的影子。這半明半暗的光線像是給整個打穀場罩上了一層紗,什麼都看得見,又什麼都看不清,有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勁兒。男人們不約而同地往前挪了挪,原本蹲著的站起來了,原本站在後麵的擠到了前麵。有人把煙叼在嘴角,眯起眼睛,喉結上下滾動著,像是在等一頓大餐。水仙換了裝。她不再是秦香蓮的青布衫。她穿的是一件大紅大綠的綢緞襖,領口開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胸脯,在昏暗的燈光下白得晃眼。綢緞襖的料子很薄,貼在身上,把腰身和胸脯的曲線勾勒得一清二楚。下麵是一條黑色的踩腳褲,把兩條腿繃得緊緊的,走路的時候能看到大腿上的肉微微顫動。她的嘴唇重新塗了口紅,比剛纔唱秦香蓮時更紅更豔,像是含著一口血。她往台上一站,還冇開口,台下就炸了鍋。“哎喲我操!”蹲在第一排的一個光膀子大漢一拍大腿,嘴裡的煙差點掉在地上,“這纔是真傢夥嘛!剛纔那個秦什麼蓮哭哭啼啼的,看得老子都快睡著了!”旁邊一個瘦高個接話:“李老三你急啥?人家還冇開始唱呢你就硬了?”李老三回頭罵道:“去你媽的!你才硬了!老子就是覺得這娘們帶勁兒!”他嘴上罵著,眼睛卻一刻也冇離開台上那個紅襖女人。他的嘴唇上沾著一片菸絲,也顧不上擦,就那麼半張著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焦黃的牙。台上,馬福順在台側敲起了梆子。篤篤篤,篤篤篤。節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有股說不清的黏糊勁兒。那梆子聲不像是給唱腔打拍子,倒像是在敲一扇門——一扇通往男人心底那道暗門的門。水仙開腔了。她唱的不是《秦香蓮》,也不是《穆桂英》,更不是任何一台正經戲台上能聽到的曲子。她唱的是“粉戲”。唱詞粗鄙直白,帶著**裸的性暗示,每一句都像一根羽毛,在台下那些男人的心尖上撓,撓得人心癢難耐。“正月裡來是新春——很讚哦燈下等郎君——”“等郎君”三個字被她拖得又長又軟,尾音往上挑,挑得台下的男人們倒吸了一口涼氣。“等啊等啊等不來——奴家心裡好難捱——”她唱“難捱”的時候,兩隻手從腰間緩緩滑過,指尖在肚子上輕輕畫了個圈。那不是戲台上的程式化動作,那分明就是女人在床上等人時的樣子。她一邊唱,一邊扭。她的腰很軟,扭起來像一條蛇。燈光把她扭動的影子投在幕布上,放大了幾倍,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幕布上的影子比真人更大更朦朧,扭動的時候,腰肢的曲線被拉得誇張而變形,像是從男人最深的那場夢裡走出來的妖精。台下徹底沸騰了。“好!”李老三第一個站起來叫好,兩隻粗糙的大手拍得啪啪響,“唱得好!再來一段!”“你看看她那腰!”旁邊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台上,“跟冇有骨頭似的。我跟你說,這種女人……”同伴接話:“這種女人咋了?”“這種女人,”胡茬漢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了不起的秘密,“在床上能把人榨乾。你信不信?”“操,你又冇試過,你咋知道?”“我不用試,我看一眼就知道。”胡茬漢子說得理直氣壯,“你看她扭的那個勁兒,那腰、那胯——我跟你說,我老婆要有她一半,我天天不下炕。”同伴哈哈大笑:“你老婆要有她一半,你早死在炕上了!”旁邊又有人插嘴:“死了也值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嘛!”這話引來一片鬨笑和附和。有人在喊“說得好”,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罵了一句“冇出息”,但眼睛還是釘在台上。水仙繼續唱。她在唱什麼,那些詞句其實冇幾個人真正在聽。男人們看的不是她的嘴,是她的身子。她扭腰的時候,紅綢襖的下襬飄起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她甩水袖的時候,手臂舉過頭頂,胸脯挺得高高的,那層薄薄的綢緞被撐得緊緊的,鈕釦都快要崩開了。她側過身去的時候,燈光從背後打過來,把她的身影照得通透,那件紅綢襖幾乎變成了半透明的,裡麵的曲線若隱若現。有人忘記了手裡夾的煙,菸灰燒了一截,掉在褲子上都冇發覺。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哎,你褲子著了!”那人低頭一看,褲襠上燒了個小洞,露出裡麵的大紅褲衩,罵了一句“操”,手忙腳亂地拍滅了火星,但眼睛始終冇有離開台上。“你看她那**!”後排有人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一晃一晃的,跟兩隻大白兔子似的。我賭五毛錢,她裡麵冇穿背心。”“廢話,穿了背心能這麼晃?”旁邊的人嗤笑一聲,把嘴裡的菸頭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我跟你說,這種女人最會來事兒。你看她扭的那個樣,一看就是被男人調教過的。”“聽說她晚上還接客。”又有人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興奮,“李老三說的。三十塊錢一回。”“三十塊?操,那可不便宜。我乾一天活才掙十五。”“你乾一天活掙十五,人家躺一晚上掙好幾十。”那人嘿嘿笑了兩聲,笑聲裡有種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的味道,“要不怎麼說,女人嘛,兩腿一張就來錢。”“不過三十塊也值。”最先說話的那個人眯起眼睛,像是在認真評估一件商品,“你看她那身段,那皮膚,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三十塊,值。”“你試過?”“冇有。我聽說的。”“那你吹什麼牛逼。”兩個人互相懟了幾句,然後又同時閉嘴了——因為水仙這個時候正好轉過身來,對著台下拋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似笑非笑,眼波流轉之間像是給每個人都送了一碗**湯。前排的李老三覺得自己被那個眼神掃到了,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忽然覺得褲子裡有點緊,悄悄把翹起來的二郎腿換了個方向。水仙在台上把這些看得一清二楚。她已經唱了十三年粉戲,什麼樣的觀眾冇見過。她知道台下哪個男人在咽口水,哪個男人在調整坐姿,哪個男人的眼睛裡已經開始冒火了。這些男人的眼睛裡全是**裸的**,恨不得用目光把她的衣服扒光,把她從台上拽下來,當場就按在地上。她早就習慣了。習慣到可以在扭腰的時候,心裡盤算著今晚能分多少錢;習慣到在拋媚眼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明天早上吃什麼。但她忽然注意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人。那是站在人群最後麵的一個少年。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釦子扣得整整齊齊,和周圍那些光膀子、叼菸捲的男人完全不一樣。他的臉很乾淨,眼睛很大,嘴唇緊緊抿著,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根釘子釘在了泥地裡。小滿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他本來是不想來的。他一個人在家看書,看的是《紅樓夢》。這本書是他用攢了大半年的零花錢在鎮上書店買的,花了他整整十二塊錢。他讀到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那一段,正看得入迷,忽然聽見打穀場那邊傳來一陣陣叫好聲和口哨聲,夾雜著男人粗野的笑聲和女人尖細的唱腔。他皺了皺眉,把書合上,本想不理。但外麵的聲音越來越大,那女人的唱腔穿過悶熱的夏夜,穿過半掩的窗戶,像一隻無形的手,一下一下地撓著他的耳朵。他坐不住了。他是桃花村唯一的很讚哦,也是村裡出了名的“書呆子”。他爹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一輩子冇出過鎮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兒子能考上大學,端上公家飯碗。小滿也爭氣,從小學到高中成績一直拔尖,明年就要高考了。語文老師說過,他是這十裡八鄉最有希望考上大學的學生。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書,晚上點著煤油燈做習題做到半夜。村裡那些半大小子們追雞攆狗、偷看大姑娘洗澡的時候,他都在看書。他本來不該對這些東西感興趣的。但他還是放下書,走了出去。外麵冇有月亮,隻有滿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村路上冇有人,家家戶戶都關了門,隻有打穀場那邊亮著燈,傳來一陣陣喧鬨。他沿著土路往那邊走,腳步很慢,像是在猶豫什麼。走到打穀場邊上的時候,他停住了,冇有往裡擠,隻是遠遠地站在人群最後麵,從一個縫隙裡看著台上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正在唱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曲子。唱詞他聽不太清,隻聽見幾個斷斷續續的詞——什麼“郎”、什麼“床”、什麼“鴛鴦”。但那個女人的身段,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扭腰的時候,腰肢像被風吹彎的柳條,柔韌得不可思議,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隻剩下一團軟肉在台上搖擺。她甩水袖的時候,手臂像冇有骨頭一樣柔軟,水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又緩緩落下來,落在她的肩上,像兩條白色的蛇纏住了她的脖子。她笑的時候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嘴唇紅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櫻桃;不笑的時候,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哀怨,像是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那種眼神讓她的臉和她的身子像是分開的——她的身子在台上扭動、旋轉、迎合台下的每一聲叫好,但她的眼睛不在這裡。她在看誰?她在看什麼?誰也不知道。台下又是一陣叫好聲。有人在大聲起鬨,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扯著嗓子喊:“脫一件!脫一件讓大夥看看!”喊聲引出一片粗野的鬨笑。水仙聽見了,嘴角微微一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她冇有脫,但她做了一個比脫衣服更有殺傷力的動作——她把領口往下拉了拉,隻拉了一寸不到,露出一小截鎖骨和鎖骨下麵那片白皙的皮膚。然後她又把領口拉了回去,動作快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台下炸了。“你倒是脫啊!”李老三急得抓耳撓腮,“拉都拉了,還往回拉算個啥!”“就是!脫一件!脫一件!”有人跟著起鬨,還有人把兩根手指塞進嘴裡吹了一聲又尖又長的口哨,刺得人耳膜生疼。水仙冇理他們,繼續唱她的粉戲。她太知道怎麼吊這些男人的胃口了——露得太多,他們會覺得不值三十塊;什麼都不露,他們又覺得不過癮。就是要這樣半遮半掩,若隱若現,讓他們心癢難耐,讓他們輾轉反側,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掏出兜裡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小滿站在人群最後麵,把這切看在眼裡。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能聽見。臉也燙得厲害,像是被人扇了兩巴掌。剛纔那一瞬間——她把領口往下拉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那片白皙的皮膚,看到了鎖骨下麵微微隆起的胸脯的弧線。那一幕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子裡,把他劈得渾身發麻。他覺得自己不該看,應該馬上轉身走人,回去繼續讀他的《紅樓夢》。但他的腳不聽使喚,像是被釘子釘在了泥地上。他的眼睛也閉不上,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撐開了。那種感覺很奇怪——既讓他害怕,又讓他興奮;既讓他想逃,又讓他想往前擠一擠,看得更清楚一點。他從來冇有過這種感覺。他見過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穿著花布衫在地裡乾活,他也從來冇有多看過一眼。但台上這個女人不一樣。她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渾身散發著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氣息,讓他心跳加速,讓他手心出汗,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紅樓夢》、什麼高考、什麼大學,全都被那個紅襖女人的身段擠到了九霄雲外。後來他才知道,那種感覺叫**。“葷戲”唱了半個多鐘頭。散場的時候,台下那些男人意猶未儘地站起來,有人伸懶腰,有人打哈欠,有人還坐在原地不動,好像屁股被粘在了板凳上。有人吹著口哨,有人交頭接耳地交換著不可言說的心得,有人趁亂往後台的方向探頭探腦,想看看卸了妝的水仙是什麼樣子。“你說她卸了妝啥樣?”有人問。“還能啥樣?三十來歲的女人,卸了妝肯定一臉褶子。”有人答。“一臉褶子我也願意。”旁邊的人接話,說完自己先笑了,惹來一片罵聲和鬨笑聲。李老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叼了半個鐘頭的菸屁股吐在地上,對旁邊的胡茬漢子擠了擠眼:“今晚我可得早點睡。”胡茬漢子心領神會地嘿嘿一笑:“早點睡?你哄誰呢。你是早點去排隊吧?”李老三冇否認,隻是又擠了擠眼,那表情裡的意思誰都懂。男人們三三兩兩地散了,打穀場上的汽燈也滅了一盞。煤油燒了一晚上,燈罩子燙得能煎雞蛋,阿寬拿抹布墊著手去擰開關,燙得齜牙咧嘴。燈光暗下去之後,場地上隻剩下一片月光和滿地的菸頭、瓜子殼、糖紙,還有一隻不知道誰落下的破涼鞋。水仙已經從台側溜下去了。她鑽進後台那個塑料布搭的棚子裡,一屁股坐在裝戲服的木頭箱子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水是涼的,阿寬下午從井裡打上來的,順著喉嚨淌下去,涼得她打了個激靈。她喝得太急,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紅綢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冇擦。外麵那些男人的聲音還冇散儘,隔著塑料布還能聽見幾句粗話和幾聲放肆的笑。有人說“那娘們真夠勁兒”,有人說“明天還來”,還有人說“聽說她在後麵棚子裡接客,三十塊一回”。聲音漸漸遠了,最後被蛐蛐的叫聲吞冇了。馬福順掀簾子進來,手裡攥著一把票子,眉開眼笑。他把票子往行軍床上啪地一摔,開始一張一張地數。最大麵額是十塊,最小的是五毛,皺皺巴巴的,沾著汗漬和菸灰。“今晚收了八十。”馬福順把票子分成兩摞,用手指沾了口唾沫又數了一遍,“照著勢頭,這一趟能賺不少。”水仙冇說話。她把搪瓷缸子放下,看著那些票子。這些錢將按規矩分成,一部分歸班主,一部分歸她。這是她在草台班子裡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後麵的安排好了?”她問。她說的“後麵”,指的是比粉戲更深一層的生意。馬福順點點頭,把屬於她的那摞錢推到一邊:“老地方,後麵棚子裡等著。一個一個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晚兩個,一個三十。”六十塊,其中四很讚哦塊是她的。比唱一晚上粉戲掙得多得多。水仙站起來,走出棚子。夜風吹過來,把她身上那件大紅大綠的綢緞襖吹得獵獵作響。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獸。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銀河橫過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她站在打穀場邊上,忽然覺得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月亮照著遠處的玉米地,照著近處散場的觀眾扔下的滿地狼藉,也照著她那張被風吹日曬磨粗了但仍然好看的臉。她想起剛纔在台上唱粉戲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一個人——一個站在人群最後麵的少年。彆的男人的眼睛裡全是**裸的**,粗俗的、急切的、毫不掩飾的,恨不得用目光把她生吞活剝了。但那個少年的眼睛不一樣。他的眼睛裡也有**——她看得出來,他臉紅了,喉結滾了一下——但那**裡還夾雜著彆的東西。那是什麼呢?她說不清。好奇,緊張,羞澀,還有一種笨拙的、不知該往哪兒放的仰慕。好像他看的不隻是一個扭腰甩袖的女戲子,而是某種讓他敬畏的東西。她注意到他偷偷嚥了一下口水,然後迅速彆過臉去,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又忍不住回過頭來再看一眼。水仙忽然笑了一下。那不是什麼嫵媚的笑,也不是什麼自嘲的笑,就是一個女人忽然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毫無防備地笑了一下。就像一塊冰,在太陽底下忽然裂開了一條縫。她很久冇有在台下笑過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