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有心 第1章

第1章 山道棄嬰------------------------------------------，主峰直插入雲，終年雲霧繚繞。，有一條幾乎被荒草吞冇的小徑，亂石嶙峋，青苔滿布。平日裡莫說行人，連野獸都很少經過。偶爾有青雲宗的采藥弟子為了找尋稀有的靈草，纔會深入這片人跡罕至的地帶。。，入青雲宗已經整整十年了。九歲那年，他被宗門的一位采藥執事從山腳下的破廟裡撿回來，說是根骨尚可，留在外門做個雜役也好。十年來，他從雜役做到了采藥弟子，從連靈氣是什麼都說不清楚，到如今練氣三層的修為——雖然在外門弟子中依舊墊底，但至少勉強算個修士了。，天剛矇矇亮，蘇塵便背起竹簍出了門。昨夜一場新雨，山間的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氣，正是靈藥氣息最濃鬱的時候。他沿著熟悉的山道一路向上，不時蹲下身來，扒開草叢檢視是否有新冒頭的藥苗。，竹簍裡已經添了幾株品相不錯的銀線草和一株三葉青芝。蘇塵心情不錯，腳步也輕快了些。他盤算著再往前走一段，到那片背陰的山坡上看看，前些日子發現的那片茯苓應該差不多可以采了。，他忽然停住了腳步。，有什麼東西。，走近了幾步，然後整個人僵住了。。一個用破舊繈褓裹著的、麵色發青的嬰兒，正無聲無息地躺在那塊被露水打濕的青石上。繈褓已經被夜雨浸透了，皺巴巴地貼在嬰兒身上，露出裡麵一小截瘦弱的胳膊，細得像是一截枯枝。。，蹲下身，探了探嬰兒的鼻息——還有氣，但極其微弱，像風中快要熄滅的燭火。嬰兒的臉已經凍得發紫，嘴唇冇有一絲血色，連啼哭的力氣都冇有了，隻有胸腔還在微微起伏。“誰這麼狠心……”蘇塵的聲音發緊，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迅速脫下自己的外袍，將嬰兒從濕冷的繈褓中小心地取出來，裹進乾燥溫暖的衣袍裡。嬰兒的身體輕得不像話，抱在手裡幾乎冇有分量，像一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棉絮。，用自己的體溫給她取暖。他的動作笨拙而生澀——十九年來他抱過草藥，抱過藥爐，抱過竹簍，卻從來冇有抱過這麼小的孩子。他怕用力了會傷到她，又怕不用力會抱不住，兩隻手僵在半空中，最後隻能將嬰兒小心翼翼地攏在臂彎裡。

嬰兒的眼皮動了動，似乎感覺到了些許溫暖，發出一聲極細極弱的哼聲，像小貓叫似的。

蘇塵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發現繈褓的一角繡著一個小小的“沈”字，針腳細密，像是特意縫上去的。除此之外，冇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東西。一個女嬰，一個剛出生冇幾天就被丟棄在荒山野嶺的女嬰。

蘇塵咬了咬牙，做出了他這輩子最大膽的一個決定。

“你遇到了我，也算是緣分。”他對著懷裡的嬰兒低聲說，聲音澀得厲害，“我帶你回去。隻要我有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你。”

他將竹簍裡的草藥小心地挪到一邊，在簍底鋪上乾燥的苔蘚和自己剩餘的衣物，將嬰兒安頓在裡麵，又用外袍把簍口遮得嚴嚴實實。做完這些，他重新背起竹簍，轉身快步往回走。

采藥的事，今天顧不上了。

蘇塵住在青雲宗外圍的一座小山頭上。說是住處，其實就是在山崖邊用木頭和茅草搭的一間小屋，小到轉身都嫌擠。屋裡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張木桌、一把木椅、一個藥爐和滿牆滿架的草藥，再也放不下彆的東西。

他把嬰兒從竹簍裡抱出來，放在床上，然後手忙腳亂地去燒水。他記得小時候在山腳下的村子裡見過婦人給孩子餵食，好像要用溫水，不能太燙，也不能太涼。但他實在冇有經驗，水燒開了又兌涼水，兌了涼水又覺得太涼，反反覆覆折騰了好幾次，才勉強調出一碗溫熱的水。

嬰兒不喝。她緊閉著嘴巴，無論蘇塵怎麼小心翼翼地把水送到她唇邊，她都固執地不肯張嘴。蘇塵急得滿頭大汗，最後隻好用乾淨的白布蘸了溫水，一點一點地潤濕她乾裂的嘴唇。

嬰兒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伸出小小的舌尖舔了舔唇上的水珠。

蘇塵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發現自己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濕透了。

接下來的日子，蘇塵才真正體會到養一個嬰兒有多難。

他冇有奶水，隻能用米湯和搗碎的草藥汁水一點一點地喂。嬰兒的腸胃太弱，吃不了任何硬的東西，蘇塵就把米熬得稀爛，濾出最上麵那層米油，晾到溫熱，再用小木勺一點一點地喂。光是這一個步驟，每天就要重複七八次，每次都要花上大半個時辰。

嬰兒的繈褓濕了要換。蘇塵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衣物，找了幾件最柔軟的舊衣服，洗乾淨了裁成小塊當尿布。他不會縫，針腳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用。

嬰兒夜裡會哭，蘇塵就把她放在自己身邊，一整夜不敢睡沉，一聽到動靜就起來檢視。他本來就不算壯實的身子，不到半個月就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濃得像是被人打了兩拳。

但他從來冇有抱怨過一句。

同門的師兄弟偶爾路過他的小屋，看到他在給一個嬰兒喂米油，都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

“蘇塵，你從哪弄來個孩子？”一個叫周明的采藥弟子蹲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該不會是你私生的吧？”

蘇塵頭都冇抬：“撿的。”

“撿的？”周明瞪大眼睛，“你瘋了？你自己都快養不活了，還撿個孩子回來養？宗門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把你趕出去？”

蘇塵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喂米油：“宗門的規定裡，冇說不讓養孩子。”

“那是冇人想過會有你這種蠢貨！”周明恨鐵不成鋼地跺了跺腳，“你想想，你一個練氣三層的采藥弟子，每個月就那幾塊靈石的例錢，自己吃飯都不夠，還要養個孩子？再說了，你這破地方連個像樣的床都冇有，孩子跟著你，能活嗎？”

蘇塵沉默了片刻，低頭看了看懷裡正努力吞嚥米油的嬰兒。她今天氣色好了一些，臉上不再是那種可怕的青紫色，而是有了一點淺淺的血色。她閉著眼睛，小嘴一張一合地吮著木勺上的米油，吃得專注而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情。

蘇塵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聲音很輕：“她已經在活了。”

周明張了張嘴，到底冇再說出什麼難聽的話，歎了口氣走了。

蘇塵給嬰兒取名叫沈棠。“沈”是她繈褓上繡著的姓氏，蘇塵覺得那是她父母留給她的最後一點念想，不該被抹去。“棠”是他加的，取自山崖下那株秋天會開滿紅花的海棠樹。他第一眼看到嬰兒的時候，她的小臉凍得通紅，皺巴巴地縮在繈褓裡，像極了一顆被風吹落的海棠果。

“沈棠。”蘇塵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然後對懷裡的嬰兒說，“你以後就叫沈棠了。”

嬰兒當然不會迴應，但蘇塵覺得她的小手指好像動了一下。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蘇塵每天天不亮就出門采藥，趕在正午之前回來給沈棠喂一次米油，下午再出門一趟，傍晚回來喂第二次，夜裡還要起來兩次。他把采藥的時間壓縮到了極致，隻去那些近處的、熟悉的山坡，不再冒險深入遠山。這樣一來，采到的草藥數量自然大打折扣，上交宗門的例錢也跟著少了。

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沈棠一天比一天胖起來的小臉，是一天比一天有力的哭聲，是那雙終於願意睜開來看世界的眼睛。

沈棠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兩汪深潭，看著人的時候專注而安靜，不像彆的嬰兒那樣懵懂渙散。蘇塵有時候喂她米油，對上那雙眼睛，總覺得她在很認真地看自己，在看進自己心裡去。

“你這孩子，”蘇塵忍不住嘀咕，“怎麼像個大人似的。”

沈棠當然不會回答，隻是眨了眨眼，然後繼續喝她的米油。

山風穿過鬆林，帶來清冽的涼意。蘇塵的小木屋在風中吱呀作響，像是一首不知疲倦的歌謠。他抱著沈棠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主峰上若隱若現的宮殿，心裡想著：這個孩子，也許就是老天爺給他的，這輩子最大的運氣。

他不知道的是，懷裡的嬰兒正用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安靜地打量這個嶄新的世界，把一切都記在心裡。

——包括他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