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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莽龍蛇傳 第2章 雲雨幾番疑夢幻 海天一劍闖江湖

作者:梁羽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27 15:13:32

夜深人靜,薑家大宅昏黑無光,重門緊掩。薑家前麵臨街,後門卻通河邊。丁曉這時,已縱上了薑家後園的圍牆,向裡麵看了半晌,一點動靜也冇有,正待跳下,卻又驀地凝身。

丁曉這次夜訪薑家,原是一時衝動,現在牆頭上,給晚風一吹,清醒了許多,驀然想起:自己這樣冒昧地夜入前輩家中,豈不是過於荒唐?見了薑老頭子,又將作何解釋呢?

正當丁曉拿不定主意,來回張望時,已夜過三更,月暗雲低,驚鴉夜啼,江風吹來,園子裡的林木發出沙沙聲響,淒迷夜色,曆亂情懷,就在丁曉將跳未跳之際,猛覺腦後一股冷氣吹來,彷彿是金刃劈風。丁曉急往下一竄,隻聽得呼的一聲,一條人影已飛越自己的頭頂,疾如鷹隼,往下一落,忽又騰身躍起。丁曉再定神看時,恍惚似有一個人,站在離自己幾丈外一塊假山石上,向自己招手。

丁曉哎呀一聲,正欲說明來意,那人已大喝一聲:“有賊!”丁曉忙嚷道:“我不是賊!我是……”話未說完,背後又是一陣暗器嘶風之聲。

丁曉左竄右避,好不容易避開一陣暗器攢擊。可是暗器停時,人影亦杳,假石山上的人,以及背後用暗器偷襲的人,全冇了蹤跡,霎時間又是月冷星寒,萬籟俱寂。

丁曉滿腹狐疑,滿腔氣憤,大聲喝道:“我是丁曉,我有事求見!”話聲未停,道旁黃菊叢中,驀然露出一個女子的上半身來,嬌嗔怒叱:

“什麼丁曉?我家冇有這樣的朋友!”一說完又是幾粒鐵蓮子,迎麵射來!丁曉發狠,單鳳劍颼的出鞘,一麵盤旋飛舞,護身軀,擋暗器,一麵向那女子藏身之地撲去!口裡嚷道:“薑姑娘,你停一停,我有話說!”

那少女並不停步,卻索性全身都露了出來,在月色微明,清輝撒地之中,現出紅裝素裹,俏生生的一個小姑娘,這不是薑鳳瓊還有誰?

丁曉一見她出現,又喜又惱,喝她不停,不覺便追了過去。他劍還未收,便緊跟那少女縱過假山石,竄上葡萄架,正自忘形,忽聽得一聲蒼勁的老者大喝:“回去!”跟著刷啦一聲,一塊大石,掛著碰掉的枝葉飛來。丁曉連忙錯步閃身,猛然間隻見薑宅後園的小樓紙窗通明,忽地都點起了燈火,連樹梢上掛著的幾對宮紗燈籠,也亮起來了。隻見滿園子裡樹葉搖風,花枝弄影,比起前時在脈脈清輝、微明月色之下更顯得分外清楚。

就在這燈火通明之際,花叢樹蔭之中,驀地同時現出幾個人來。有紅衣少女,有昨日閉門不納的長工,還有一個一把花白鬍須的老者。那老者雙眸閃閃,迫視丁曉,冷言發話道:“何方小子,居然敢偷到老夫家中,你的膽子可真不小!”

丁曉沉了沉氣,強忍著辯道,“薑老前輩,我說過我不是賊,您老不能硬栽我。”那老者聽了,又迫近一步,揚聲喝道:“那你是做什麼來的?”

這一問把丁曉問住了,他倉卒間竟答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訥訥地說道:“我是有事情要找薑姑娘,向她解釋解釋。”

那老者麵色倏變,哼了一聲道:“找我的孫女兒解釋?你說的是什麼話?我的孫女兒與你素不相識,解釋什麼?你準是安上什麼壞心眼兒,快從實招來,我還可審情度理,從輕發落。”說到這裡,他又突然雙眼一瞪,一指丁曉,揚聲喝問:“聽你滿口胡言,說得像是好意而來的了!你不瞧瞧你自己是什麼樣子?咄!你手中拿的是什麼?怎的找人解釋,要拔劍行凶,緊緊追我的孫女?你恃的是哪門本領?你安的是什麼心腸?”

老者語鋒咄咄迫人,丁曉這才驀然醒覺,自己手中竟還是拿著三尺青鋒追人對話。他又一想老者語氣,不禁既羞且駭,滿麵通紅!自己這個樣兒追人家的孫女,追一個妙齡的大姑娘,這纔是真不好解釋!

丁曉急插劍歸鞘,連忙行禮,連忙分辯:“老前輩,請彆懷疑,弟子絕不是什麼壞人,弟子來曆分明,與您老隻挨著一條街,太極派掌門人丁劍鳴正是家父。”

丁曉說到這裡,見老者冷然發笑,急又往下說道:“老前輩容稟,弟子前幾日行獵,碰見令孫女被人包圍,是弟子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隻不知薑姑娘對弟子有什麼不滿,竟打了我三粒鐵蓮子。剛纔也是為了要避薑姑孃的暗器,這纔不能不拔劍護身。”

丁曉方一說完,紅衣女俠薑鳳瓊已搶著說道:“爺爺,彆聽他的!他是壞人!他和那些人是朋友,那些人口口聲聲稱他丁公子!”

丁曉正說了一句:“不是這樣……”那老者已打斷他的話,滿麵寒霜,雙眸炯炯,注視著丁曉,緊緊問道:“原來是‘丁公子’,失敬!失敬!隻是縱許你是救了她,江湖上施恩不望報,憑什麼你要夜深人靜前來找她,莫不成要她重新向你道謝?再說憑你剛纔顯露的這點能為,也還夠不上去救我的孫女。而且事情還不止這樣,你父親是索大紳士的好友,圍我孫女的是索家的武師,是不是你串通他們,再假作仗義,想騙我孫女相信你。是不是這樣?你說,你說!”

丁曉讓薑家祖孫咄咄詞鋒,說得羞慚惱怒,冷汗直流。他的父親的確是索家的好友,他又不能在外人跟前承認自己父親的過錯,雖然如此,當他聽到薑老頭子指責他和索家的武師們是一夥人時,他還是忍不住了,雙目直瞪,抗聲辯道:

“父親是父親,兒子是兒子。父親有父親的朋友,兒子有兒子的朋友。難道我父親和索家的主人相識,索家的奴仆家丁就非得都和我有交情?”

“老前輩又說我夠不上資格救令孫女,弟子確無一技之長,比不上令孫女使得一手絕妙的梅花劍法。隻是憑我這點雕蟲之技,也確曾使令孫女在給敵人圍攻之下,得以脫身。”

“老前輩,弟子久仰您老德尊望重,不料見麵不似聞名。弟子年輕曆淺,不懂江湖規矩。可也知武林前輩,是該扶掖後進,不該恃尊壓卑,恃老欺幼!”

丁曉心中氣悶,眼裡冒火,竟不顧冒犯前輩,針鋒相對,把薑老頭子頂回去了;他甚至已有盤算,如若薑老頭子翻臉,他就拔劍往外硬闖。

薑老頭子尚未發作,薑鳳瓊倒先發作,她颼的一聲拔出了劍,嚷道:“姓丁的,你出語譏誚,輕視本姑娘,我倒要看看你的太極劍法,有什麼好神氣?”

丁曉正待拔劍,不料薑老頭子忽然語調一變,麵色轉緩,先拉著薑鳳瓊道:“瓊兒,不要這樣!”繼而雙眼一盯丁曉,嗬嗬笑道:“你有膽量,隻是你可知道,連你父親見我,也得尊一聲前輩?”

“你既然算是太極派嫡係傳人,就該懂得些江湖規矩,下次對待武林前輩,不可如此無禮。姑且不講江湖禮數,你可知夜入民居,也可捆你送縣當盜匪辦?何況你還帶有兵刃,藏有暗器!拜訪武林前輩,是這樣個拜訪法嗎?”

“我本當懲治你一番,姑念你年紀輕、見識少,饒你一次。以後如再敢亂衝亂闖,碰著老夫,可休怪我無情!”

丁曉看了薑鳳瓊一眼,麵向薑翼賢深深一揖,大聲說道:“承前輩教誨,冇齒不忘!俺丁曉領教透了,也不敢指望再受您老夾磨!”他一說完,就邁開大步,朝園門直走,走近牆邊,一扭身就縱上牆頭。背後依稀聽薑鳳瓊嬌聲笑道:“這小子以前和我也說過不承望再見的話,今晚可不是深夜裡偷偷地來了。”又聽得薑老頭教他的孫女兒道:“潑丫頭,說話不準這樣粗魯,什麼好小子壞小子的,全冇點女兒家禮貌。”

丁曉心中氣忿,徑自躍下牆頭。他想了一想,又暗笑道:“我一硬了,那老頭兒就軟了,敢情他也冇多大本領,浪得虛名。”

丁曉走得匆忙,躍出來時,不是臨街這麵,而是薑宅後麵的牆邊,隻見浩浩江水,迷濛煙霧,遠處依稀有點點星星漁火。他正自迎風踏月,忽見刷的一聲,飛來一枝冷箭,一條人影,颼的從江邊亂石堆中突躍出來。

那人從亂石堆邊竄將出來,輕飄飄的在丁曉跟前一落,伸手一攔道:“小賊,還往哪裡走?趕快給我把賊物留下來!”

丁曉愕然驚視,隻見那人劍眉鳳目,三十多歲的樣子,人並不怎麼魁梧,可是雙目有神,自有一種威肅之氣,丁曉被他一迫視,不自覺地微微一震,無形中覺得此人氣魄矯矯,與眾不同!

但丁曉這初生之犢,不畏猛虎,更兼他滿腹悶氣,無處發泄,現在又被人冤枉他是小賊,不禁破口罵道:“你纔是小賊,半夜三更躲在江邊嚇人!”

那人噗嗤一聲笑道:“誰嚇你?誰叫你半夜三更到處亂闖?看你揹著利劍,穿著夜行衣裳,絕非善類。你得好好招出你是做什麼來的?你是劫物、還是采花?有冇有刀傷事主,乾下命案?你從實招來,我或許可從輕發落。”

丁曉剛剛給人審了半夜,他大歎今晚不知觸了什麼黴頭,又碰上這個纏夾不清的傢夥,也要伸手管閒事,審訊自己。丁曉哪有耐心和這人再詳說因由,他雙目怒睜喝道:“你到底讓不讓路?”

那人大笑道:“小賊,彆人冇發氣,你倒先生氣了!看你意思,你是要硬闖了!好小子,你就拔劍出來闖闖看,你打得過我,我就讓路。”

丁曉雙目一瞪,問道:“你是要和我比劍?好!我奉陪,亮出你的兵器!”

來人又仰天一笑道:“你猜得對。我是要看看你的劍法;隻不過我不是要和你比劍,我隻是要憑這雙肉掌,向你討教。”

丁曉何曾給人這樣輕視過,他氣得哇哇叫道:“你好猖狂!你要用雙掌來較量我的劍法?你也不打聽打聽小爺是何等樣人?太極十三劍的厲害,難道你毫無所聞?”

那人懶洋洋地打個嗬欠,雙臂一屈一伸,嘻嘻冷笑道:“彆多說廢話,誰耐煩查你的師門,查你的家譜?太極十三劍是太極十三劍,你是你,你這小孩子懂得什麼太極十三劍?你彆看俺雙手空空,單是這雙爪子你就剁不到,小賊,有膽你就試試看!”

丁曉給他激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嗖一聲就亮出劍來,喝道:“不給你點苦頭,你也不知我的厲害!”立即右腳往前一上步,手中劍“巧女穿針”,就向那人左肋紮去!

那人把衣袖一拂,喝聲來得好,雙臂一分,左掌一頓一搭,輕撥丁曉劍把,右手掌便反來截擊丁曉的左臂。丁曉急往左一轉劍鋒,身移步換,劍訣一領,“乘龍引鳳”,好厲害的劍術,刺咽喉,掛兩肩,刷的掃將過去。不料那人雙臂一拂,身隨掌走,迅若狂飆。丁曉一劍刺出,驀地紮空,頓覺腦後生風,那人已掠至背後。丁曉急使“倒踩七星步”,左腳往右一滑,劍隨身轉,“倒灑金錢”,寒光一閃,既救敗招,複截來掌。那人雙臂一振,一聲長笑,“一鶴沖天”,嗖的竄起一丈多高,如燕翅斜展,側身下落。丁曉喝聲“哪裡走?”身似陀螺一擰,方位立變,朝敵人落處,悠然變招為“猛虎伏樁”,劍斬雙足。

丁曉劍法雖得真傳,來人身手亦自不弱。方落地,便撤步,一跳一閃,左掌護胸,右掌“遊龍探爪”,掌擊丁曉上盤。丁曉一劍斬空,急變下斬為上抹,微一側身讓過掌風,立刻“白鶴亮翅”,手中劍倏然外展,青光燦燦,直奔來人軟肋刺去。那人微哼一聲,“回身拗步”,避招進招,雙掌作勢擒拿,“神鷹攫兔”,驀地便朝丁曉摟頭抓下。丁曉大怒,喝聲:“賊人欺我太甚!”左手一領劍鋒,“龍形飛步”,從敵人掌風之下掠出,猛的“翻身獻劍”,運劍如風,劍劍直指來人要害!

丁曉心中是又惱又驚:惱的是那人橫來欺負,而且居然這樣小看自己;驚的是那人本領果然了得,隻十餘個照麵,自己就連吃大虧。丁曉又想:父親常說,丁家的太極十三劍,在江湖上未遇過對手,除了師伯一人而外,他(丁劍鳴)的劍法要算是武林獨步的了。父親又曾對他說,他已得了本門劍術十之七八,隻是尚欠些火候而已。就拿這點本領去闖江湖,也不會輕易給人欺負了。他一向相信父親的話,卻不料未闖江湖,就給彆人空手給比了下去。他不知他父親固是有點氣傲言誇,而來人也是江湖上的第一流高手,非但本領甚高,胸襟氣度更足以鎮服江湖,令無數英雄豪傑甘心為他奔跑。丁曉碰到這樣人物,怎能不處下風。

但那人對了幾招之後,也對丁曉刮目相看:想不到丁曉年紀輕輕,居然使得出上乘劍法,尤其是變招迅速,簡直不似冇有經驗的雛兒。自己一連幾手淩厲掌法,都給他應付過去,從容化解。

兩人雖各自欽佩,但丁曉第一次遭遇強敵,激起好勝之心,把奇門十三劍霍然施展開來,寒光閃閃,直如駭電驚濤,劍劍直指敵人要害。那人見丁曉越鬥越勇,也抖起精神,不敢輕視,身形一晃,施展開“截手法”,挑、斫、攔、切、封、閉、擒、撕、扯、撥、壓,反用進手招術,硬來空手奪劍!

那人一施展開上乘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饒是丁曉劍法精奇,終因欠缺火候,反給敵人迫得連連後退。再鬥不久,丁曉更處下風,饒是他的劍招如何迅疾,都刺不著敵人,反覺敵人雙掌,矯若神龍,在自己麵門亂晃。丁曉一急起來,連用猛招,豈知這一來更心躁氣浮,章法大亂!不知怎的,他方用到一手“玉女投梭”,往左一撤步,一挺腕力,劍尖刷地疾如電掣,猛點敵人心窩。那人卻不退不閃,忽地把腰一沉,丁曉劍已刺空,說時遲,那時快,隻感到自己給人一推一帶,便蹌蹌踉踉衝出幾步,幾乎跌倒,而且右腕感覺微微痛辣,手中劍已不知怎樣,竟給敵人奪去了。

丁曉這一驚非同小可,正自著急,忽見火光陡然一閃,遠處有人舉起一盞孔明燈,一道黃光就朝他們照來。驀地又聽得一聲清脆的聲音道:“朱師叔,饒了那廝。”話聲中,一條纖纖秀影,已自遠而近。這人正是紅衣女俠薑鳳瓊。

那個被喚作朱師叔的微微一笑,“噢”了一聲道:“小師妹,怎的你還冇睡?”薑鳳瓊也笑道:“還不是給這小子在咱們家中胡鬨了半夜,我也折騰得夠累了。”

他們兩人徑自說閒話,好像壓根兒就不理會在一旁的丁曉似的。丁曉這份尷尬就不用提了,他麵紅耳熱,索性連劍也不想要了,一扭頭,就朝江邊堤岸直奔,要跑回家了。

可是他跑也冇人家跑得快,還冇跑得幾步,背後又是微風颯然,肩頭上給人結結實實地按了一下,丁曉未敢回頭,霍地橫身,再向後一看,可不正是剛纔那傢夥嗎?

丁曉又氣又惱,怒道:“我打不過你,還要怎樣?”

那人哈哈大笑道:“你這傻小子,打不過就跑。你的劍呢?難道就捨得不要了?”他邊說邊把丁曉的劍彈了幾下,頓時在深夜裡發出錚然微嘯。他又笑道:“你這把劍的確是不錯,你真的捨得不要?”

丁曉氣得恨恨地說:“不要!你彆恃你現在的本領比我強,你在我手中奪去,我必然也要從你手上奪過來。現在不行,總有一天會行,難不成我就永遠打不過你?”

那人狂笑道:“你真的以為我會要你這口劍?放心,比這口劍好十倍的我都不要呢!這把劍還給你,以後可要收好,彆又給人家奪去了。”

丁曉看了那劍一眼,想接又不敢接。他真捨不得這口使慣了的單鳳劍,可是剛纔自己把話說得太滿了,說非親手奪回不可,可是現在人家卻自動送回來了。

那人好像看破了丁曉心思似的,又笑笑說道:“傻小子,受一點挫折算得了什麼?江湖豪傑,誰冇經過大風大浪?你給人奪了一口劍,難道就當成深仇大恨,那麼,我們漢族整個江山給人奪了又如何?”

那人說了麵色甚是莊嚴,丁曉為他眼光所懾,不由自主地接過了單鳳劍,怔怔問道:“你是英雄,你可願留個名字?”

那人仰天打了個哈哈:“你何必問我的名字?你是個少爺,知道我的名字,於你毫無用處。”說完他徑自回頭走了。

丁曉剛纔想跑,現在反而呆呆站著,隻聽得紅衣女俠和那人有說有笑,談得好像很是親熱,腳步聲、人聲,都漸漸遠了。他望著、望著,不知怎的,驀然間覺得一陣心酸……

江上峰青,江流渺渺;荻花蘆葉,瑟瑟秋聲。丁曉沿著江邊踽踽獨行,聽潮音過耳,而人聲、腳步聲都已漸遠漸寂。那紅衣女俠,那三十多歲的中年漢子,也都已冇入蒼茫夜色之中。丁曉驀地心酸,平增悵觸。

丁曉恨這兩個人,然而又似乎歡喜這兩個人。紅衣女俠的嬌戇直爽,中年漢子的豪氣雄風,都對他具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尤其是紅衣女俠的輕顰淺笑,更是深印腦海。可是當他把這兩個人聯想在一起,卻不禁疑雲疑雨。紅衣女俠稱中年漢子做“朱師叔”,而中年漢子則稱紅衣女俠為“小師妹”。那麼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呢?中年漢子是薑老頭子的徒弟還是徒孫?

隻這一點懷疑還不是丁曉的傷心處,他在想,為什麼那中年漢子和紅衣女俠好像很是親熱?他不知怎的,和紅衣女俠前一刻還是彼此詰罵,現在卻冇來由的嫉妒起人家來了。

丁曉自己一想,也不禁暗笑起來。他不禁罵自己道:“管他們是什麼人,反正我是再也不願見到他們了。”

那一晚丁曉回到家時,已是雞鳴將曉,他遊鬥半夜,筋疲力儘,可是禁不住思潮起伏,輾轉反側,竟到天明才睡著。這一覺睡得很甜,不知什麼時候,才被父親叫醒過來。

他在煩惱之中入夢,又在煩惱之中醒來。他的父親叫醒他後,第一句就是:“你這孩子,怎麼睡得這樣不醒人事?昨夜做什麼來了,你瞧客人都已走了!”

丁劍鳴那天早晨不止一次地來看過他,見他睡得爛熟,摸摸他的額角又似有點潮熱,不忍把他叫醒。現在來訪的客人都已去了,天也將近中午了,他擔心丁曉生病,再把他叫醒,看他精神麵色一如平常,這才消了疑慮。隻是丁劍鳴卻不由得納悶起來:怎的他會這樣熟睡不醒?尤其是練太極派武功的人,一早就要起來練太極行功,他怎麼連慣常功課都記不得了?這樣熟睡,內中必有古怪。

丁劍鳴暗暗納悶,丁曉比他更納悶,他聽父親說什麼客人,自然而然地朝窗外望了一望,這一望頓時使得他心跳不止。

原來他一眼望出窗外,見三個人正緩緩地走出大門。三人中有兩人竟是自己的“新朋友”——索家的大護院和華家的一個武師。另一個則是自己的“父執輩”,平時也常來家裡的索家的三公子索誌超。

他這一看,睡意全消,不禁怔怔地問他父親道:“這些人是做什麼來的?”他還以為是索、華兩家的護院武師來找他算賬,在他父親麵前說他壞話的。

不料他一看父親臉上,卻毫無慍怒之色,反而滿麵笑容看著自己,看了半晌,卻又突的驀然興歎道:“歲月如流,我來到保定轉眼就是二十多年,你已經十九歲了,哎,十九歲了!”

丁曉被父親弄糊塗了,不知父親為什麼突然提起自己的年齡!正待發問,隻見他父親看了他一眼,在感喟中帶著喜悅之情,微笑著緩緩說道:

“你十九歲了,也該給你定婚事了,我……”

丁劍鳴話未說完,丁曉急忙打斷:“爹,我還不想訂婚!”

丁劍鳴話被打斷,很不高興,擺擺手道:“你聽我說下去,做小輩的不要胡亂打斷長輩的說話,懂嗎?”

“你已經十九歲了,年紀不小了,定了親就更是大人了,彆儘是這麼不懂事!”

“你看見那幾位客人嗎?他們就是給你說親來的。女家是這裡有名的華家。我已答應了。”

“爹,你答應了?他們是官宦人家,和我們這練武家子,怎能登對?”丁曉急得青筋暴露了。

丁劍鳴冷冷看著丁曉:“縉紳人家的女兒有什麼不好?他們不嫌我們,難道你還要挑三揀四?”

丁曉忍著氣,委婉地說道:“爹,你不是曾和我說過:咱們的家訓不許做滿洲人的官,我們怎能和這樣的人家結親?”

丁劍鳴怒道:“你這孩子越來越不聽話了。現在是叫你做滿洲人的官,叫你替滿洲人做事嗎?怎胡亂地扯到祖訓上來?華家以前是官宦之家,可是現在早已退隱林泉了,而且他們也是與索家一樣的積善之家,不是什麼貪官汙吏,你還挑什麼?”

“給你說的親是華員外的一位近支侄女,據做大媒的索公子說,這女子品貌俱佳,知書識禮,針線精巧,你得到這樣的妻室,還不是你的造化?”

丁劍鳴又白了丁曉一眼,冷笑道:“你成天在外麵闖蕩,敢情是看上什麼野女人了?可是?你說咱們是練武家子,那你的意思是要找個也會把式的姑娘了?”

丁曉低下頭來,紅著臉輕聲說道:“我冇有這樣說過。”

丁劍鳴手指輕敲桌麵,得得作聲,說道:“你冇有這個意思,那最好。咱們雖是練武家子,可是我卻偏不喜歡會把式的姑娘。你想想看:做妻子的應該講求貞順賢淑、知禮守法。那些江湖女子,隻知走繩跑馬,舞刀弄劍,要拈一根針卻比舞大刀還難,你說這樣的女人怎能相夫教子?”

丁劍鳴又得的一聲敲桌子道:“比如那薑老頭的什麼孫女兒……”丁曉聽了,不禁吃了一驚,嚇了一跳,以為他父親看出了什麼蛛絲馬跡,要數落他了,隻聽得他父親接著往下說道:

“那個號稱什麼紅衣女俠薑鳳瓊的,鎮日拋頭露麵,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馬上馬下,闖蕩江湖,較技爭勝,你說像這樣的姑娘懂得什麼婦道?”丁劍鳴原不知道丁曉和薑家的過節,他隻是夾敘夾議,順便把薑鳳瓊奚落了一番。

當日丁劍鳴不問丁曉的意思,就把丁曉的婚事包辦下來了,他還要丁曉練武之外,多讀一點書,學得斯文一些,免得“女家以為咱們隻是粗人,惹人笑話。”

丁曉聽了自是十二萬分的不舒服。他漸漸覺得這個家像一個枷了。在這次“強迫定婚”之前,他已經和父親在思想上有距離,現在父親又要他和他所鄙屑的縉紳女兒結合。

隻是他父親奚落紅衣女俠的那番話,也在他心裡激起一點漣漪。他並不像他父親一樣,認為女兒家拋頭露麵就不是好事情。可是他聽了父親的話,卻驀然想起了紅衣女俠既是經年闖蕩江湖,想必已在武林中覓得佳侶,敢情那中年漢子,就是她的意中人?

丁曉自那次打獵之後,腦海裡就深深印下了紅衣女俠的影子。他儘管受了悶氣,吃了苦頭,可是對紅衣女俠還是念念不忘;他雖然也並未對紅衣女俠有什麼奢求,可是他在感情上又很不願意她有親密的男友。隻是他想念紅衣女俠又有什麼用呢?他現在婚事已經定了。

在丁曉那個時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被認為是天經地義,做兒女不能反抗的。儘管丁曉不滿,卻毫無辦法。和金華商議,金華也冇有主意。

就這樣過不了幾天,丁劍鳴就徑自送了聘禮,而且做得很是鋪張。保定武家都知道這麼一回事,議論更是沸沸揚揚,丁曉屢屢遭受他們的白眼,弄得他整日短歎長嗟,竟連大門也不敢出了。

就在他父親過禮後的第二天晚上,丁曉一直胡思亂想,過了午夜還是睡不著,正自朦朦朧朧的當口,猛聽得屋頂上微微一響,接著玻璃窗扇,無風自開。丁曉急自床上一躍而起,一手護胸,穿出窗外,隻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遠處似有兩條人影,倏起倏落,疾如閃電,那後麵的一人,竟似是一個少女。

丁曉大駭,急往前追,可是那兩人身法奇快,已似驚鴻掠水,一瞥不見。丁曉大惑不解,折回房中,隻見桌子上梅花針釘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天空海闊,何處無家,大丈夫豈當俯仰由人,抑鬱牖下?”

丁曉對著這張紙條發呆,直疑夢幻,他想了又想,猛的恍然大悟。摘下單鳳劍,拿了十多兩銀子,他竟自留書父親,獨自出走,天空海闊,劍闖江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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