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蒼崖初醒
含冤泣血逆天命
康熙初年,冀北滄州大雪連綿。
萬仞青石崖冰封萬裡,朔風捲著冰屑呼嘯山巔,晝夜不停。嗚咽風聲如同萬古冤魂低泣,自帶一股驚心動魄的宿命蒼涼。
百年名門青石門盤踞蒼崖之巔,素來威震冀北江湖,門規森嚴,聲望赫赫。今日整座山門死寂一片,凝重戾氣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殿內燭火瘋狂搖曳,忽明忽暗,映照得人心惶惶。
門派至高鎮世心法無故失竊,禁地秘譜不翼而飛。
此事一旦外泄,青石門必遭天下武林圍剿,百年基業會瞬間崩塌。
宗祠大殿正中,兩名身形粗壯的弟子死死扣住少年四肢,將單薄瘦小的石根生狠狠按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
少年年方十七,是滄州鄉間無父無母的孤苦孤兒。
三年前他凍餓瀕死倒在山門之外,青石門大發慈悲收留了他,讓他得以苟活於世。自此石根生便成了門內最底層最卑微的雜役弟子。
劈柴挑水、清掃山道、寒夜值守禁地、寒冬清理懸崖險路,全門派無人願做的苦累臟活,儘數落在他身上。同門嬉鬨練武、切磋論道、享受師門優待,唯有他日夜操勞不休,從清晨忙到深夜。他冇有太多怨言,自己的小命是青石門給的,冇有當初的收養,他活不到現在。做人要心存感恩,不能因為乾點雜活就怨天尤人。
旁人嘲笑他天資愚鈍、木訥遲鈍,肆意打罵羞辱、隨意踐踏尊嚴,他全都默默忍受,從不頂嘴、從不計較、從不記恨。
他心性純粹乾淨,憨厚老實,不懂圓滑算計,不懂口舌辯駁,更不懂人心險惡。他隻知道師門有收留之恩,自己便要用一生勤懇順從報答。
冇有人真正明白,這個全門派都瞧不起的笨少年,天生不染塵俗雜念,擁有世間絕無僅有的武道本心,契合天地大道。尋常武者苦修一生難悟的武道根基,他卻與生俱來。
這份得天獨厚的機緣,瞞得過天下所有人,唯獨瞞不過青石門大師兄張順才。
張順才一身錦衣勁裝,腰懸長劍,豐神俊朗,氣度卓然,是掌門最器重的親傳弟子,是整個門派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他悟性絕頂、武功高強、處事圓滑、嘴甜心細,門中上下無人不敬佩。
可他內心陰暗狹隘,嫉妒入骨。
他清楚自己再刻苦聰慧,終究比不上石根生天生無瑕的武道心性。隻要假以時日,這個卑賤雜役必定超越自己,奪走掌門之位、江湖名望和一切榮耀。這種資質是天生俱來的,不是後天或者某種勢力所能更改的。
於是三年來,他不斷刁難、打壓、羞辱石根生,步步試探,層層算計,最終精心佈下這場天衣無縫的絕殺死局。
“師弟,後山心法禁地大雪封山,山路冰封難行,世外高手根本無法潛入。”
張順才緩步走出,麵色沉痛哀傷,滿眼痛心惋惜,一副顧念同門情義、痛心師弟誤入歧途的模樣,聲音清朗公正,讓人無可懷疑。
“昨夜禁地值守,唯有你一人在崗。山間雪地,隻留有你一人足跡,門鎖完好無損,無半點外力撬動痕跡。方纔師兄弟搜查你的居所,門派心法殘頁,赫然藏在你的被褥夾層之中。”
話音落下,弟子立刻上前,高舉泛黃秘紙。
青石門獨有心法筆跡,鐵證如山,無從辯駁。
“我冇有!我整夜守在密室門外,半步未曾踏入禁地!”他隻是聽說過有那麼一些心經,至於是什麼樣子,自己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剛纔他看到有個青石門弟子舉著幾張泛黃的紙張,才知道這就是青石門的鎮門之寶。此物如何進入他的被褥夾層,隻有鬼才知道。
不過那個弟子舉起那幾頁紙的時候,有兩幅圖一下子印入他的腦海。一張是盤腿而坐,左掌掌心向上,放在小腹以下三寸、丹田之上,右掌掌心向下,與眉齊平。另一幅圖是雙手十指緊握,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相併,同時向前送出,依舊是盤腿而坐,好似是攻勢。
石根生雙臂被兩人反擰,還在拚命掙紮,手臂被攥得死死的,皮肉青紫。他額頭重重撞擊冰冷石板,鮮血順著眉骨不斷流淌,糊住雙眼。他慌亂之中,口舌更加笨拙,翻來覆去隻有蒼白辯解,越是著急,話語越是混亂無力。
老實本分之人,永遠鬥不過心機深沉的偽君子。
“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師門賞你衣食居所,留你一條性命,你反倒盜取門派至寶,陷全門派於滅頂之災!”
平日裡依附討好張順才的同門紛紛厲聲斥責,話語刻薄冰冷,字字誅心。
嘲諷、鄙夷、厭惡、唾棄,無數冰冷目光如同尖刀,層層淩遲少年的心。
往日隨意欺負他、打罵他的同門,此刻個個義正詞嚴,爭相落井下石,胡亂指證他品行卑劣、心懷不軌。
石根生艱難抬頭,望向大殿主位,自己敬若生父的掌門師父劉老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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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蒼崖初醒
含冤泣血逆天命
三年任勞任怨,俯首聽命。哪怕師父常年漠視自己,一味偏袒寵愛大師兄,他也從未有過半分怨言。
他滿心期盼,恩師能看清這些人的陰謀,相信自己一生清白,還自己公道。
可劉老貴眼中,隻有冰冷、厭煩與決絕。
在這位掌門心中,門派顏麵高於世間一切真相。
犧牲一個無依無靠、毫無用處的底層雜役,就能快速平息驚天醜聞,保全青石門百年名聲,是最劃算的選擇。
真的假的,弟子冤屈,從來都不重要。
“孽障!證據確鑿,還敢狡辯!”
劉老貴猛然拍案,震怒之聲震散殿內寒氣,威嚴宣判:“私碰禁地秘譜,背叛師門祖訓!依照百年門規,廢碎丹田,震斷全身經脈,剝除名籍,逐出山門,拋入萬丈蒼崖,永世不得歸來!”
一句話,既定生死。
石根生渾身冰涼,如墜萬古冰窟,淒厲嘶吼:“師父!是張順才陷害我!一直都是他!他嫉妒我的根骨,他想要害死我!”
世間無人相信。
風光無限的天之驕子,怎會惡意害人。卑賤渺小的雜役少年,怎會清白無辜。
張順才故作痛心,躬身退讓:“師弟執迷不悟,反倒汙衊師兄,實在讓人心寒。門規如山,弟子不敢徇私,懇請師父秉公處置,以正門風。”
假意退讓,實則催命。
兩道雄渾剛猛的內力,毫無留情,轟然重擊在石根生丹田要害。
刹那之間,撕心裂肺、痛入神魂的劇痛席捲全身。
少年渾身劇烈抽搐顫抖,辛苦三年積攢的微薄內力瞬間潰散湮滅,丹田當場崩碎,周身經脈一寸寸斷裂扭曲,如同無數燒紅鋼針,在體內反覆穿刺絞割。
骨骼脆響不斷,氣血瘋狂逆行,大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身前大片青石。
他渾身癱軟,四肢麻木僵硬,連抬起頭顱的力氣都冇有了。
可他用儘最後一絲意識,死死盯著張順才。
方纔還悲憫溫柔、痛心不已的大師兄,此刻眼底所有偽裝儘數消散,一抹陰冷、暢快、得意的笑容,毫無遮掩。
所有同門情義都是假的,所有關懷憐惜都是假的,所有公正道義全都是假的。
三年隱忍,一世赤誠,終究隻是彆人除掉自己的墊腳石。
安分守己不曾害人,低調謙卑不曾爭利,老實本分不曾惹禍。
可世間所有惡意、所有陰謀、所有屈辱,全都一股腦砸在他身上。
憨厚被踐踏,善良被碾碎,清白被玷汙,尊嚴被踩入泥底。
無儘屈辱,焚心恨意,如同蒼崖萬古寒冰,深深烙印進他骨血神魂,永世不滅。
“張順才……劉老貴……”
石根生氣息微弱破碎,字字泣血,沙啞嗓音帶著不死不休的逆天執念:“今日你們汙我清白,廢我武道,棄我於萬丈死地!我石根生若不死,必有一日重回蒼山!”
“我必揭穿你所有假麵,血洗今日滔天冤仇!必讓所有欺我、害我、辱我之人,血債血償!必讓青石門,為今日絕情不義,付出慘痛代價!”
血色誓言響徹寒殿,震得風雪亂顫,震撼在場所有人。
張順才麵色一寒,殺意畢露,厲聲喝令:“死到臨頭還敢狂言!立刻拖去蒼崖絕境,擲下深淵!此崖萬丈雲霧,自古墜崖者,從無一生還!”
兩名弟子粗魯拖拽著渾身血汙、經脈儘碎的石根生,如同丟棄一堆破敗垃圾,穿過層層殿宇,踏過漫長陡峭青石長階,直奔山巔絕境。
蒼崖之巔,寒風狂暴刺骨,雪浪漫天翻湧。
崖下雲霧蒼茫幽暗,深不見底,是青石門世代處置叛徒的死亡絕地。世人隻知此處凶險奪命,無人知曉萬丈崖底,暗藏天地武道機緣,藏著流傳萬古的絕世傳承。
“下去永世懺悔吧!”
狠狠一腳踢出。
石根生單薄瘦弱的身軀,順著陡峭崖壁,朝著萬丈深淵急速墜落。
狂風在耳邊瘋狂呼嘯,飛雪狠狠拍打臉頰,身軀不斷下墜,生死隻在一瞬。
可他冇有閉眼,冇有絕望。
蒼天不公,世道涼薄,人心險惡。
他含冤受辱,絕不甘心就此死去。
墜落高空之中,少年望著崖頂冷漠巍峨的青石門,立下逆天血誓。
此生若能存活,必練蓋世神功,以蒼崖為骨,以血海為仇,逆改自身命運,橫壓江湖群雄。
冇有人知道,青石門親手拋下一個叛徒少年,日後江湖,便會迎來一位攪動滿漢風雲、威震天下的蒼崖劍主。
寒雪掩埋蒼山冤屈,深淵孕育一代傳奇。
青石蒙塵終有雪霽之日,少年含冤,終將浴血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