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生覓 序

清水縣的下水溪村中，有一個清瘦少年總與他人格格不入，自小就不見勞作，整天遠行去村外十裡遠的學堂外。

停留在門前，駐足許久，或是幾個時辰，多時甚至半日才從學堂離開回村。

類似他這種人，多被村裡看作遊手好閒之人，浪費時間。

讀書識字在他們眼中，那是隻有縣裡富貴人家才能做的，清水縣一直隻有不多的秀才，未出過舉人，文弱之名傳遍周縣，一個少年偷學又能學出什麼？

隻是奇異的是，這少年不光學了出來，更是文冠一縣。

有一日學堂內老夫子發現門外之人，好奇之下親自考題，少年皆對答如流。

連讚清水縣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更是資助他入學堂每月發上一塊不大的碎銀，供其日常驅使。

“孟哥，我們還要聽你講故事。”

學堂內，幾個少年少女圍繞著一名看起來略大的少年，眼中充滿了興奮。

“好好，講百年前大唐風流才子李白往事如何？”

那少年似被逼的無奈，坐在竹椅上，合上發黃的書本。

“不要，這個故事都講了十幾遍了。”

周圍的少女崛起嘴，少年也不滿起鬨道，“對，孟哥要講一些新故事給我們聽聽。”

“那講青蓮劍仙斬妖除魔呢？”

少年微笑道，清秀的麵容上依稀看的出稚嫩，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不要，我們要換一個新的人聽！”

這次，周圍的少年與少女齊齊憤怒，“這個人都聽了幾十個故事了。”

“是嗎….都講了幾十個故事了？”

少年一愣，沉默了許久，眼中流露出一股複雜，半響後才道：“那這次不講才子，也不講仙人，就講一個普通的讀書人好麼？”

“好啊，好啊。”

少女們一臉雀躍，她們隻是單純的喜歡聽孟林講故事，即使隻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

少年們雖然崇尚仙人的飛天遁地，但一聽到讀書人，一股同是讀書人的親切，也讓他們冇有拒絕，耐心坐在了少年身旁。

從前有一個讀書人，渴望成材，希望中舉。

如我們每一個人一樣，渴望成為富人，渴望找到自己心中的愛人，渴望著自己心中渴望的一切。

他為此發奮讀書十數載，因其頗為聰慧，成了材，也中了舉，甚至入朝當上了大官。

在朝中，他是皇帝的心腹，天子黨派中的領袖人物。

按理說，到了這個時候，他應該感到自豪。

因從他最初走到這一步，他已經擁有了他想要的一切，甚至還擁有了他未曾想到過的，權勢、地位、財富、女色，他樣樣不缺。

每一個讀書人，都在嚮往著他，每一個才子，麵對他眼中都有著羨慕，甚至因其朝中權勢，即使連仙人麵對他，眼中也要有三分恭敬。

但伴君如伴虎，在帝王麵前，他要時刻揣摩帝王心意。

各個黨派猶如一群猛獸，在與其他黨派相處中要處處爭鋒，稍有不慎便被他人吞噬，連渣都不會剩。

在自己黨派中，他也要時刻提防著被其他人取代他的位置，免得落得虎落平陽之境。

他原本覺得他還有家，可他家中即使不如後宮三千，也有數百舞技，數房妻妾，數不清的明爭暗鬥，爭寵吃醋。

不知多久後的改變，在人前他是一副模樣，在人後，他依然還是那副模樣，如同一幅鑲嵌住在臉上的麵具，已經拿不下來。

唯有望著鏡子，看著鏡子裡那副不屬於自己的模樣，他才依稀有些察覺，似乎他本來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他以前看不起風流才子，可在他現在看去，那些瀟灑在朝堂外的讀書人，享受著他永遠享受不到的樂趣。

那些恭敬看著他的仙人，或許永遠追不到長生，但他們追尋著心中大道無悔。

唯有他，追求到了自己的理想，卻發現理想終究隻是理想，而不是現實。

“孟林，三年守孝期已至，你可以去參考了。”

門外，忽然傳來了一聲蒼老的聲音，蘊含著激動，一位老者拿著破舊的書卷，麵帶興奮的衝進學堂。

被稱作孟林的，就是那個講故事的少年，聞言口中微頓，四周少年少女立刻散開回到座位恭敬坐好。

孟林連忙站起身，走至學堂前，扶著激動到有些顫抖的老者，苦笑道：“老師，何必如此激動，身體要緊。”

“怎能不激動，五年前你說要侍奉家中母親終老，兩年前你說要守孝三年。

以你的才學，早就可以參考，在老夫看來中舉都不是問題，如何能蹉跎了歲月？”

老夫子言語中流出著憤慨，恨鐵不成鋼的對孟林怒道，一如故事中那普通的讀書人最初的樣子。

但他眼中，同樣也有著欣賞，四周學子對他大多是畏懼，唯有孟林不管學堂規矩，走上前攙扶著他。

聖賢有言，忠孝仁義禮智信，這些在孟林身上，他幾乎全部看的到。

“難道老師怕我中不了舉不成？”

孟林微笑搖了搖頭，攙扶著老夫子走回學堂外的木屋內，路上又聊了一番，保證會在今年參考後，才讓激動的老夫子安穩下來。

因為年老的緣故，學堂大多時候已不是老夫子在教，而是孟林教這些少年。

隻是他與老夫子不同，夫子教的是學識，而他教的更多是人生的道理。

走回學堂，四周的少年立刻一亮，眼裡閃爍著期盼，雖然還坐在竹椅上，卻已不似老夫子來時的嚴謹。

“後來怎麼樣，後來怎麼樣？”

一名少女聽的入了迷，看到孟林回來，擔心老夫子去而複返不曾起身離開座位，坐在竹椅上連忙開口。

“後來？朝廷之爭，人生路上，如何能有一番風順之事？即使他是帝王心腹，黨派領袖，失勢後也不過是一個讀書人，被打入死牢。

樹倒猢村散，妻妾外逃，舞技被送，家產被抄，他失去了他擁有的一切。”

“啊？”

少女一愣，冇想到故事的結尾居然是這樣，張大了櫻唇小嘴，煞是可愛。

“那就冇有之後了麼？”

少女還有些不死心。

“他冇有被處死，失去了一切的他，又做回了一個讀書人。”

孟林微笑道，用手輕輕點了一下書卷，冇有繼續談這個話題，道：“你們知道這個故事要講什麼嗎？”

四周，一片少女少年茫然的眼神。

孟林微微一笑，也不在意，這個故事對他們來說未曾經曆過確實難懂，他緩緩道：“這個故事講的是，每個人都在追尋著自己的理想，但追求的理想真的是你的麼？

會不會是他人羨慕的，追求的，被你聽到看到，才成了你的？

或許你們現在會追求財富、地位、權勢，但應該想一想，這是否真的是你的追求。

你心中追求的，是不是從他人言中聽來，在他人身上看到的。

還是從你的心中，發自內心所渴望的。”

孟林再次點了點書本，少女少年自覺的拿起發舊的書籍讀了起來，隻是他們不再如往日機械的讀書，眼中有著深深的茫然，這茫然不光是對這故事，更是對自己現在的所做。

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讀書？父母的期盼，以後的財富地位？他們心中，到底想要追求什麼？

門外，躲在門後的老夫子悄悄離開，亦如十數年前，躲在這裡清瘦的身影離開一樣，學堂內的孟夫子同樣看了一眼外麵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