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從我手中掙出來,呲牙咧嘴地活動了兩下,又整理了一下衣裳的皺褶。
我說:“騙到阿珠姐這裡了,好久不見,你發達了啊?”
神棍嘿嘿一笑,朝我拱手:“我是憑本事的,您能到這兒來,自然也是憑本事。”
聽他講話,不像港島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幫他拂塵,眯眼一笑,講道:“騙我不會有什麼報應,騙阿珠姐,說不定你會被抓去喂鱷魚。”
“誒,”他連連擺手,“我從不騙人,隻說真話,隻不過,也冇人規定,所有真話都要說出來啊,你說是不是?”
我笑一笑,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他忙不迭回頭,正好看見張明生,望了一陣子,又回過頭看我,指指他,又指指我,說道:“您看,我要說真話,您跟他,就是一場孽緣。”
這話說得倒準。
阿珠姐家的花園潔淨芬芳,因為顏色太鮮亮,在陽光之下,反而使我眩暈,彷彿空氣如水,而水又在波動。
神棍站在我和張明生之中,說道:“所謂生死,隻是一場去留。活在昨日,今日便是夢,人呢,也就是鬼。活在今日,就算今日是夢,鬼也不是鬼,而是人。”
在這之後,他又神神叨叨了一大段話,最後落定在一句之上:“是去是留,隻有自己能夠定奪。”
這神棍頭髮花白,約莫著五十來歲,天氣漸熱了,還穿一件灰黑色的破襖子,皮膚卻潔淨,冇有一點汗水。
見我看著他,他又接了一句:“我說得是否稱您的心,您要喜歡,給個賞錢。”
他伸出手來,手心很少紋路,我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我朝張明生喊:“鋼筆,拿來!”
張明生隨手抽出,朝我一拋。
他很喜歡拋東西。
我接住,打開筆蓋,甩了幾下,低頭在神棍手心寫了一行字。
那是一行地址。
我對神棍說:“你把這個給阿珠姐看,要她看住那裡,不要使無辜的人受害。”
神棍本來興致勃勃,見此事與他無關,他也冇得到賞錢,白我一眼,攤著手走了。
路過張明生時,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硬翻出手心來,低頭去看。
我心想,他要是看懂了,纔是見鬼。
張明生看看那行地址,又看看我,忽然傾身,在神棍耳邊鬼鬼祟祟地說了一番話。
神棍戰戰兢兢地答應了,倒退了幾步才轉身離開。
怎麼這麼怕他,卻不怕我。
我冇好氣地瞪張明生一眼,不想糾纏,抓緊離開了
離開阿珠姐的家宅,我走上公路,一步一步往山下走,看著兩邊的風景,忽然,身邊一輛銀灰色的車飛馳而過。我都不用看車牌都知道,那是張明生的車。
看著他的遠去,我忽然想起從前一樁小事。
我割腕後的一段時間,一直都是張明生替我使用刀叉,割開食物。我坐在一旁一言不發,形同死人。那些日子過得飛快,像是我一直坐在虛空裡,看著日複一日的生活在我眼前輪番播放。直到有一天,張明生端來一碗很香的麵。
我好像忽然聞到了味道,肚子也餓了起來。
我的手一時拿不了重物,他來餵我。
張開嘴巴時,忽然聽見了鳥叫。
從那天起,日子就像要我親手去撕的日曆,過得很慢,但很真實。
我的生活,就在這真與虛之中反覆。
我往前看,望見張明生的車子拐彎,如一粒灰色的雲,消失在遠方路的儘頭。
六十五
我現在格外喜歡走路跑步。重新擁有健康的身體和自由的雙腿,才明白大步向前是多麼快樂的事。徒步下山,累了就停下來看看沿途的風景,除了漸漸酸脹的雙腿,過程還算美妙,使我忘記了一絲因張明生冇有載我而生出的怨懟。不過,假如他請我上車,我照樣會猶豫。我想,由他掌握方向盤,就算他操控著諾亞方舟,我也一定會留下來同洪水為伍。
我一向是無神論者,雖然不至於純粹,和神神鬼鬼都是臨時的交情。可上帝今天似乎十分得空,參透我大不敬的心事。走著走著,天空忽然就烏雲密佈了,灰色的公路顏色變得更深,還冇有下雨,可我已經聞到雨絲的味道。掏出手機看時間,原來走走停停間,幾個小時已經過去。
不知老天留給我多少時間奔跑,讓我這身衣櫃裡最貴的行頭不至於在穿出來的第一天就被淋濕。我咬咬牙,拖著腿,想一鼓作氣找到個用餐喝茶的地方避雨。看天氣預報是個好習慣,擁有好習慣的人似乎也占大多數,一路走來,人煙極少,好像我走進了什麼結界。不知道我有冇有走錯方向。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心慌。
但還冇有到山窮水儘的地步,我不想向上帝低頭,咬咬牙,我硬著頭皮往前走,剛一邁腳,迎麵就開來一輛銀白色的轎車,前端有些剮蹭的痕跡,很是顯眼。司機忽然停了下來,掉轉了一個彎,變成和我一個方向,然後慢慢開過來,停在我身邊。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下意識探頭往車窗裡往。
一瞬間,我見到了一個被我遺忘許久的大隱患。
徐言宙。
他戴著眼鏡,身穿簡單的體恤衫,正擺出替病人看診的模式化微笑,溫和地看著我:“阿潮,好巧,在這裡碰見你。”
港島隻是一座島,人多,所有寸土寸金,富人自然不願意和他人共用一個地域,總是花普通人難以想象的天價去買一份清靜。我是有些仇富的,不過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知道路過哪棟彆墅就屬於哪個影星或金盆洗手的大佬。而徐言宙再體麵,也隻是一個醫生,好端端的,他怎麼會來這裡。
巧?
我乾笑兩聲,答:“是啊,我也覺得好巧。”
都是變態殺人狂,在我心裡,徐言宙和張明生卻完全不同。聽李譯講,徐言宙殺的都是和他交往過的人,並在下手後倒打一耙,倒儘苦水,說自己被逼到了無可奈何的地步,為了自保,又或是情緒突然爆發,意氣用事,這纔不小心傷人,他說,他也冇想到自己的行為是致死的。這種自戀且敘述過程充斥著表演**的謊言,讓我覺得噁心。
假如張明生是宇宙裡吞噬人的黑洞,那徐言宙就是披著人皮的腐屍。
毫無可比性。
我不禁開始回想,我人生中是否有些意外是和他有關。
“要我搭你一程嗎,”他依舊微笑著,看起來有些僵硬,我甚至看到了他微微抽搐的嘴角。
見我冇有立刻回答,就隻是看著他,他笑得更深,似乎想緩解氣氛,他又說:“我以為我們之間應該不會很尷尬的,畢竟我們是”
“很尷尬,”我打斷了他,“所以,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