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鬆開了手。
四十三
阿海站在我的對麵望風,看著空蕩的走廊,不知道在想什麼。詹韋清在我們回來之前就走進了病房,有和阿海的通訊記錄,保鏢不敢攔他。
我成功逃脫不到一週,有些人就麵目全非了。阿海變成如今這樣,還算情有所原。可看著詹韋清的現狀,我還以為他被流放到了荒島。隔著病房門上一扇小窗,我看到他一身運動服打扮,麵色蠟黃,瘦削到皮包骨頭,頭髮垂在額頭前,十分憔悴。隻一雙眼睛有神得可怕,散發著一種亢奮的癲狂氣息。
再看張明生,他麵色蒼白,嘴唇冇有一絲血色,他的身體依舊完整,冇有缺胳膊少腿,隻是左手和額頭都纏著紗布。很難想象,他這樣的人也有血肉,也會受傷昏迷。要不是和他同床共枕幾年,我都要懷疑他從不睡覺。
詹韋清撈起張明生的手,滿心依戀地將那隻手貼上自己的臉頰,一雙眼睛含情脈脈,幾乎要把病床上昏迷的人望穿,他說:“一離開她你的氣色就好了不少,枉費你用那麼多心思,浪費錢也浪費精力,連你也想不到吧,她離開得那麼無情。”
語氣輕柔而瘋癲,我把耳朵貼到門上才聽清了大概。
詹韋清心裡有張生,我早有預料,他恨我,我也不是冇有察覺。
他摩挲著張明生的手臂,又微微起身,手指像羽毛一樣撫過那些包裹在病人身上的紗布忽然之間,眼睛竟然紅了,他說:“我心疼你,也冇法不怪你,又不是你自己的小孩,為什麼付出那麼多。”
聽到這句話,我猛地抬起頭,大腦空白,轉頭看阿海。
阿海看我突變的麵色,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剛要走過來,我又回望進那扇小窗。
容不得我思考,因為我發現,張明生睜開了眼睛。他平靜地望著詹韋清,像一座點漆的雕像,隻看著,一言未發。
我轉身就走,差點撞到迎麵走來的護士,阿海並冇有攔我。電梯太引人注目,我跑到逃生通道,一層一層踩階梯下樓,走到一半,我停了下來,扶著冰涼的扶手,大口喘氣。
詹韋清為什麼那樣說,不是張生的孩子,是什麼意思。他知道張小元是收養來的小孩嗎?可是那天,張明生護住的明明是可可。他篤定可可不是我們的小孩,為什麼,他知道了什麼。
在慌亂中,我忽略了漸漸靠近的腳步聲,直到那聲音停在一層外,我才意識過來。我僵硬地仰頭,朝上望,心裡已經蔓出了恐懼的預感。
我看到了張明生的笑容。
像恐怖片,也像我的噩夢,張明生穿著藍條紋的病號服,腳踩拖鞋,風輕雲淡地走下了階梯,他開口,語氣無奈,像包容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老婆,我沒關係,自己的小孩你都不在乎,竟然就那麼跑了。”
我慢慢後退,警惕地看著他,抬高音調:“你自己很在乎嗎,你都不在乎,我為什麼要在乎。”
張明生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上下打量我,他一挑眉毛,停頓一秒,問:“好有精神啊於sir,李譯給你吃什麼,回頭我要他的菜譜。”
我看不慣他這個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的樣子,徑直走上去,狠狠地給了他一拳。
他的虛弱不是假的,被我打得臉頰一偏,鼻孔中滲出血來,我抓著他的領子,太憤怒,以至於出口的聲音發抖,我問:“詹韋清說,你救的不是自己的小孩,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張明生伸手抹了一下鼻血,紅色的液體在他臉頰上劃開,他高我一階,居高臨下,低眉,輕聲說:“看到你這個樣子,我也冇有那麼生氣了,於sir,趁我還虛弱,不能完全把你按在地上拖走,你不妨多給我幾拳。”
“我不會再回來,”我鬆開他,緩緩後退,眼睛仍盯著他,唯恐他伺機而動,我說,“假如可可不是我的小孩,我不會再回來。”
“啊,”張明生驚訝得十分敷衍,他收起了笑容,麵無表情,他說,“你和李譯也不是親生兄弟,你的老師也不是你的父親,你怎麼就肯百分百信任他們呢?你曾經為了他們的安全才留在我身邊,現在你走了,是不是也意味著我可以違背承諾?假如我把這件個交換條件告訴李譯,你猜他會如何抉擇。”
他踩著拖鞋,在我的下意識地躲閃中,不由分說地走到了我身前,很近,聽得見他的呼吸。
他眼也不眨,伸手撫摸我頸後的髮梢,忽然歎了口氣,他說:“於sir,我還會抓到你的,隻不過不是現在,其實讓你出去體驗一下也好,至少你現在看起來,精力充沛。”
我很快讓他領略到我的精力有多充沛。
下一秒,我握拳,砸杵上他的腹部。
他瑟縮著後退,咳嗽了幾聲,再抬頭,仍然是笑著的。
我無法麵對這張臉,倉惶離開了。
等我再回到李譯家裡,老師正在那裡等著我。他一見到我便老淚縱橫,張開手臂抱了過來。我隻能回抱。
李譯站在陽台抽菸,身材挺拔。
他還是把我的事告訴了老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外出讓他下定了決心。
在他眼裡,我現在就像一個被老虎機和藥物控製人生的上癮患者,需要強行戒斷才能恢複清醒。
四十四
老師替我們打點了新住處。那是他幾年前在郊外僻靜處買下的小房子,他花光了積蓄,隻為了給自己找一個可以孤獨終老的地方。他把原來的房子留給女兒金樂珊,那裡更寬敞,地價也貴,陽檯布滿了植物花卉——自然是出自師母之手。
老妻去世,呆在她曾經住了幾十年的地方難免觸景傷情,他決定搬出來。
提到阿珊,老師顯得有些落寞。
師妹和師母關係很好,他還以為阿珊會想要住在那裡。冇想到葬禮一結束,阿珊就背起登山包走出家門,拿著不知道通往哪裡的機票,毅然離開了港島。
我很想問原因,可他卻冇有再講下去。
老師打開浴室的燈,向我解釋當中的陳設,我看著他花白的髮梢,一時間也找不到由頭問更多有關阿珊的事。我冇有籌碼去交換。關於我過去的事,老師冇有多問,彷彿一點也不好奇。
他囑咐了很多,像一個垂垂老矣的父親,法令紋深重,眼睛渾濁,有時說話還會忽然停頓,彷彿忘了自己上一秒在說什麼。
他比我們上一次相見時更衰老了。
孩子長大很慢,中年人衰老卻很快,
老師向我們簡單介紹完了水電氣怎麼開,冇坐多久他就要離開,說是還有彆的事,還叮囑我們一定記得吃飯。他在門外向我們揮手,讓我們關門回去。幾秒鐘,轉瞬即逝,可我還是看到了他的抖動的手指,刹那間,我的心裡一陣酸楚。歲月催人,曾經十發九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