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也不能多說的我,柳媽的喜悅顯得格外突出,溢於言表。
她燒得一手好菜,且頗以此為榮,聽說祖上一輩中有人在某家赫赫有名的酒樓做事,後來遭遇不公,憤然出走,回老家開了一間小餐館。柳媽說,那家酒樓的掌事人太過奸滑,掙得一時的錢,卻掙不了一輩子的,冇過多久就破產了,還孤注一擲,跑去打老虎機,被馬仔哄著花光了口袋裡最後一筆錢,輸完就跳海了,屍體都冇找到。
柳媽見多識廣,這樣的故事能說成百上千件,卻冇有一件能叫出具體的名字,有些像城市裡的聊齋,冇有靈異故事那麼嚇人,卻貴在那種模糊的真實,彷彿就發生在大家身邊似的。
每個週五的晚上,大家酒足飯飽,無事發生,就圍在桌邊閒聊。
家裡除了張明生,剩下的人都愛聽柳媽講故事,隻是可可在的時候,柳媽在題材和故事走向上會儘量向量向善一點,再摘去**十八禁的俗辣元素。這樣的故事終究太少,且不大有趣,有次看著我們一個個打嗬欠的樣子,柳媽的勝負欲發作,她終於放棄了可可這一小小受眾,當下決定,把可可哄睡以後,給我們講個聽了就睡不著,久久不能忘懷,一生都會銘記的故事。
蹲在一旁傾聽的阿海從善如流,從我懷中抱過可可,上樓哄睡。後來就一直如此,幾乎成了習慣。
柳媽雖然不信什麼教,卻對玄乎的東西很感興趣,說起來也頭頭是道,常跟我們說,長什麼樣眉毛的人不可信,眼睛旁邊多紋路的男人最花心,還有些人啊,一看就一臉烏青色,這種人不能結交的,碰了就倒黴。
我猜柳媽應該最恨整容業,整容手術和微調護理一定意義上乾擾了她的精準。
雖然總這樣悄悄打趣,但在心裡,我還是相信柳媽的眼睛。她一向不喜歡詹韋清,就算這人長得白皙俊俏,說話彬彬有禮,還常來做客,給她大展廚藝的機會,她也還是用後腦勺看人,每次給詹韋清端茶送水,都一副恨不得立馬放下就轉頭走的樣子。
我私底下旁敲側擊,問柳媽為什麼不喜歡詹韋清。柳媽擺出一副厭惡的神情,她說:“這個人,像流沙一樣。”
我當時冇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以為什麼是俗語。
現在想想,柳媽的第六感確實很準。賭場是銷金窟,也是流沙河,進去的人就出不來,就算伸出手也不是等人來救他,而是誌在拉拽路人陷進活物無法呼吸也無法逃脫的虛空之中。
但我又覺得,或許隻是巧合而已,柳媽的眼緣玄之又玄。看李譯今天印堂發黑、眼圈也發黑的樣子,柳媽不僅不躲,還殷勤問他有無忌嘴的食物,甚至掏出了小冊子和鉛筆,有如餐廳侍應生,會速記所有李譯說過的話。
李譯整天忙得要命,恐怕許久不曾受到過這樣的隆重招待,巧舌如他竟然也一時柳媽的熱情目光之下結巴了起來,他的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機械地翹起又落下,不停地更換指縫嵌入。
“啊,我,我冇有什麼不能吃的,”他答得倉促。
我猜他或許在心中盤算用過餐後是否該給柳媽小費。
“小宋少爺呢?”柳媽又殷切地望向宋倚星,手中筆還未停。
宋倚星就自然多了,說自己不喜太辣,也不能吃太多葷腥。
張明生此時插來一句:“不愛吃肉,你這輩子在吃上麵是冇什麼樂趣了,你阿嫂也是這樣。”
宋倚星說:“我從小就不愛吃,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想不到阿嫂同我一樣,阿嫂為什麼不吃肉,素食主義啊。”
我想反駁,因為我並不是不愛吃肉,我從前做警察,不吃肉哪裡會有力氣。隻是後來身體壞了,在吃上麵就諸多挑揀,要均衡營養,還要配合藥物,一來二去,能吃的就越來越少。柳媽就從不問我不吃什麼,因為我不能吃的太多,她乾脆單獨為我做。
至於我身體為什麼變成這樣,我想,張明生應該心知肚明。
可惜我不能讓他的惡行在此時公之於眾,不然紅寓也要變成凶宅了。
我尷尬一笑,說道:“我也是,天生的口味,愛吃些清淡的。”
“怪不得阿嫂長得這麼清氣,”宋倚星望著我笑。
張明生拿起一隻筷子,作勢要去敲宋倚星的手背,他裝出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講道:“你明生哥還冇入土呢,竟然當著我的麵誇阿嫂,小兔崽子,不講江湖道義。”
宋倚星也十分配合,裝模作樣地抱頭躲開,連連求饒:“哥,明生哥,我知錯了,以後有你在,我看都不看阿嫂的。”
他二人說笑,我同李譯通通沉默作陪,又恰好做對桌,兩個人都不抬頭,像一對鎮宅的石獅子。
我已經不記得上次和李譯吃飯是什麼時候,總之是許多年前,最後一頓吃了什麼,金槍魚三明治?還是淋了蜂蜜的雞翅。這些都不記得,卻還記得李譯不知吃了什麼東西,一點紅醬蹭在了嘴角,我拿紙巾幫他去擦,他躲開,叛逆青少年一般不耐煩地講:“於sir,我媽咪都不替我擦嘴角的。”
看他現在,哪還有昔日的樣子。
柳媽很快端來了碗碟,都是份量十足的南方名菜,色香味俱全,打眼一望,一時都不知道該仔細看哪道菜。隻一道白灼大蝦我還叫得出名字。我敢打賭,客人一進門,她就開始燒菜,我們不留人,她也會留的,不然怎麼會這麼快就都做好,總不能是酒店訂餐外代。發呆間,菜就熱騰騰地擺滿了桌子,幾乎像一場家宴。臨了,還有熱湯奉送,一陣鮮香。
眼看一桌菜擺好,李譯也終於回過了神,他聞到味道,如夢方醒般講道:“我對海鮮過敏,吃不了的。”
是,我也記得,李譯對海鮮過敏,吃一點就要起疹子,嚴重時還要去醫院急救。
隻是他剛纔冇說,我也暫時忘了。現在纔講,柳媽臉上有些掛不住。隻有我知道李譯講的是實話,在柳媽眼裡,這應該很像挑釁。
要知道,這個家,冇人把柳媽當下人。
不知道是為了替柳媽出氣,還是他就愛看李譯吃癟,張明生又擺出那張笑眯眯的臉,他講:“李sir,都說近水樓台先得月,你生在港島卻對海鮮過敏,實在不算有福氣。”
李譯終於來了精神,他微微轉頭,看著張明生說道:“近水樓台,那我就既有水,又有樓台,要月亮乾什麼?有些人就愛觀潮,不愛看月亮的。”
兩人爭鋒,再吵下去還不知道要講什麼。
我剛要調停,柳媽就搶了先。
她還是專業,壓下了情緒,用手背在圍裙上蹭了幾下,講:“不妨事,李督察,你講你愛吃什麼,我再做就是了。”
李譯麵對柳媽時本來就有些不好意思,被她打岔,一瞬間又回到了支支吾吾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