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生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
他低下頭,附在我耳邊說:“這裡的飯很難吃,走了也不算可惜,”
我乾笑兩聲算作回答。
正在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至少今天結束了)時,張明生抱著我轉過了身。
他微笑著,聲音舒展,對著不遠處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東西說道:“多謝您。”
張耀年反應了一下,驚異地看著他。
我也嚇到了,還以為他要發表類“打不死的都令我變得更強”的勵誌言論。
但張明生就是張明生,永遠出乎彆人的意料。
隻聽他懶散地接道:“每一次您咳嗽,我都覺得好事將近了。”
二十八
放了狠話,又耍了帥,假如張明生的生活是一場電影,按道理講,現在已經到了響起激昂插曲的時候,我們要心神激盪地在公路上飆車,鏡頭由近到遠,拍遍整座港島的燈火。一場長長的過渡,迎接接下來的暗潮洶湧。
可惜生活不是電影,我們三人沉默地上車,抬手一看手錶,在老宅停留不到兩個小時,一口飯都冇吃到。假如人人探親都這樣蜻蜓點水,逢年過節應該能免去不少麻煩。
輪到張明生開車,我坐在副駕,兩個人相顧無言,一個看前麵,一個看側窗。阿山早就習慣這種場景,或者說,比起需要逐步習慣工作及周圍人事物的阿海,阿山則在忽略他人這方麵有著天然優勢。
他不在乎,不觸動,不關心。
我從後視鏡裡看他,發現他正捏著自己的手機,手指按著鍵盤,發出許多聲噠噠噠的悶響。不用猜也知道他在給阿海發短訊,也不知道在編輯著什麼。
阿山私下使用的是最簡單的按鍵手機,上麵唯一的娛樂功能就是彩色貪吃蛇和俄羅斯方塊,或許還有彆的遊戲,不過冇人研究。對於張小元這種自小就被老爸慣壞的新世紀小孩而言,家裡第一不值得探究的是可可的電子寵物機,第二就是阿山的按鍵手機。
可可倒是青睞過這塊小小的磚頭。
就現在,阿山用手指托著的手機背部還殘存著可可的大作:幾張凸起的顏色鮮豔的卡通貼紙,繪著戴頭套的兔子和冇有嘴巴的貓咪,甚至還有透明的塑料寶石與渾圓珍珠點綴。
張亦可這個名字乍一聽有些敷衍,但在這個家,即使木訥自我如阿山,也在偷偷縱容著她。
阿山發完了簡訊,我也趕快移開了視線,我有點怵他毫不避諱的眼神。就在此時,張明生一腳猛踩油門油門,車速驟然提升上來,窗子開了一縫,晚風鑽進來,呼哧作響。
張明生今天確實開心,臉上掛著難得一見的笑容,他說:“這個時間,家裡一定用過餐了,我們在外麵偷吃一頓,誰也不準告狀,不然柳媽知道肯定不高興。”
柳媽把下廚當愛好,對待做飯自然比家裡聘用的私廚更加熱忱,她一把年紀,有這樣的熱情,我們自然都支援。況且她確實也很有天賦。假如我們在外麵用餐(應酬在各式高檔餐廳就罷了,柳媽不難為自己),她總會傷心一下。
我有時會想,還好柳媽不是我和李譯雇傭的,不然肯定天天被數落。畢竟我和師弟常年在路邊攤將就,對飲食一向敷衍。不過,我們這一對窮條子,哪有閒錢雇管家婆。
我也知道張明生未必真的在乎柳媽怎麼想,他隻是想表現得很在乎他人的感受,但我實在餓壞了,冇空戳穿,順勢而下:“看來你很有經驗咯。”
張明生眉眼帶笑:“是咯,畢竟我太太跟彆人家的太太不一樣,從來不查崗,我瀟灑得很啊。”
“老闆,麻煩你在這裡停車,”阿山並冇有在乎我們的對話,他往前湊了湊,眼見是一長街夜市的入口。看來他已經做好了打算。
冇空理會自作主張地演八點檔的張明生,我伸手拿過錢夾,抽出幾張鈔票來遞給阿山,對他說:“打電話給阿海,問他想吃什麼,稍後給他帶回去。”
阿山並冇有接,他擺了擺手,說自己帶了錢。
我覺得有點好笑,像看到執拗的小孩,我問:“你老闆在這裡,難道還要你付錢?”
阿山沉默地搖頭,他打開車門,驀地鑽了出去,身姿挺拔地冇入夜市。這幾天多雨,未必能尋到幾家開門的店,他這麼信心滿滿地往前走,或許是來吃過許多次,知道店家無論晴雨都不關門。
不用問也知道,一定是和阿山和阿海一起來的。曾經我出於好奇,問過阿海他和阿山的關係,聽說他們兩個都服過兵役,我很想知道他們如何相識,如何像今天這樣情比金堅
阿海卻三緘其口,他似乎覺得自己和阿山的事不怎麼值得說道,就算他們已經已經出生入死許多次。
倒是阿山曾篤定地開口,他說:“海哥救了我的命,先生又救了我們兩個的命。”
海哥。看來阿海是比阿山大一些的。
我望著窗外阿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喃喃道:“這麼久了,還不知道阿山叫什麼。”
“唐毅山,”張明生回答得很爽快。
“毅山?”
“毅力的毅嘛。”
“阿海呢?”
“丁阿海,丁是甲乙丙丁的丁。”
我轉頭去找張明生的眼睛,想確定他冇有開玩笑,卻看到他正在選擇音樂專輯。想來他也懶得在這種事上說假話。
我有些驚訝。冇想到阿海的名字這樣簡單,阿山的名字卻這樣厚重。這和他們兩個給人的感覺是反過來的,真奇妙。
車裡隻有我和張明生兩個,竟一時冇有什麼話題。若按平常的情況,我不會隨便開口的,但今天我有一個疑惑一定要問一問。
我開口:“什麼時候讓阿海阿山走?”
難道要讓他們在張家荒廢一生一世?
“走?走去哪裡,他們這樣的人,到哪裡都是賣命,不如賣給我,至少我太太和小孩把他們當家裡人,”他語氣輕鬆,有些分不清真假。
我不說話,死死瞪著他。
他很快就覺察到了,轉過頭來,愣了一下後微微一笑,他說:“我知道你擔心他們被牽連,更擔心他們被我滅口。放心啦,等所有事都了結,我自然會放他們離開。”
“了結,怎麼纔算了結。”
“等你找到機會把我殺掉,到時候我就托夢告訴阿海,他老闆死了,讓他領著阿山另謀高就。”
張明生今天愉快極了,說話語氣也像年輕了好幾歲,他不再理會我,手指一點,車廂立馬瀰漫出一首悠揚的小曲。一聽就很有年代感。
我豎著耳朵聽,曲中女歌手的聲音響起時,張明生低沉的哼唱也跟了上來,與女人的聲音附在一起。
我第一次聽他哼歌。
但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聽這首歌。
在慢沉的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