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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立冬那天，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我剛結束一個重要的商務晚宴，走出酒店大門。
冷風裹挾著雪花撲麵而來，我攏了攏大衣的領口。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台階下，那是公司配給我的專車。
司機見我出來，立刻撐開傘迎了上來。
“宋總，您小心台階，有點滑。”
我點點頭，正準備下台階。
餘光卻瞥見酒店門口的石柱陰影裡，蹲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
那人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舊棉襖，頭上落滿了雪。
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
是裴宴洲。
他比一個月前更加枯槁，眼窩深陷得像骷髏，嘴唇凍得發紫。
那件舊棉襖，我認得。
是公公去世那天穿的那件。
鄰居大爺隨便給他裹上的，沾染了煤氣的味道，後來被警方交還給了家屬。
裴宴洲就這麼穿著它，在零下十幾度的雪地裡，不知道蹲了多久。
“晚亭......”
他扶著石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帶著濃濃的鼻音。
司機警惕地擋在我麵前。
“宋總，需要叫保安嗎？”
我看著裴宴洲，淡淡地擺了擺手：“不用。”
裴宴洲見我冇有趕他走，灰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他拖著僵硬的腿，一步步挪到台階下。
“晚亭......我來看看你。”
他不敢靠近，隻是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近乎貪婪地看著我。
“你現在......過得好嗎？”
我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如你所見，非常好。”
裴宴洲苦笑了一下，牽扯到凍僵的嘴角，顯得有些滑稽。
“那就好......那就好。”
他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用塑料袋包好的東西。
是公公的那箇舊存摺。
“這個......我想交給你。”
他將存摺遞向我，手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
“我冇臉拿。”
“裡麵的錢，我一分冇動。”
“你是個好兒媳，我爸生前最疼你......這錢，你拿著吧。”
我看著那個存摺，冇有伸手去接。
“這是你爸留給你的。”
“那是他一輩子的心血，你拿著它，就當是他在地底下看著你贖罪。”
裴宴洲的手僵在半空，眼淚順著他深陷的臉頰流進脖子裡。
“贖罪......”
他喃喃自語，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淒厲而絕望。
“我還贖得清嗎？”
“我每天閉上眼睛，都是他躺在擔架上喘不上氣的樣子。”
“我甚至......不敢去死。”
“我怕到了下麵，他不肯認我這個兒子。”
他仰起頭，任由雪花落進他的眼睛裡。
“晚亭，我好後悔。”
“如果那天，我能看一眼，哪怕隻看一眼......”
我冇有打斷他的懺悔。
因為我知道，這毫無意義。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遲來的醒悟比刀子更傷人。
“裴宴洲。”
我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起伏。
“這個世界上，冇有如果。”
“有些門關上了，就再也打不開了。”
我轉身，在司機的護送下，走進了溫暖的車廂。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裴宴洲重重地跪在了雪地裡。
他將那個存摺死死抱在懷裡，將臉埋進那件舊棉襖中，發出了野獸瀕死般的嗚咽。
車子緩緩啟動，駛入風雪交加的夜色中。
我靠在真皮座椅上，拿出手機，給助理髮了一條資訊。
“明早八點的跨國會議，準時開始。”
車窗外的路燈飛速向後退去。
把那些沉重的、腐朽的過去，徹底拋在了腦後。
明天，又是一個全新的豔陽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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