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上的呼喝聲日漸雄渾,少年們的身板在汗水的澆灌下越發挺拔。蒼立峰的名字,也隨著舞動的獅頭和破空的鞭響,傳遍了富水河兩岸的村落。每當鑼鼓喧天,人群簇擁著那支生機勃勃的隊伍時,王振坤坐在自家陰涼卻憋悶的堂屋裡,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喝彩,心就像被泡在毒汁裡,又澀又脹。
他眼前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野豬溝崖底那攤刺目的鮮血,浮現出蘇玉梅奄奄一息的慘白臉龐……這個本該被他徹底碾碎、永世不得翻身的蒼家,怎麼就靠著個毛頭小子,又硬生生挺了起來?那曬穀場上的塵土,彷彿都帶著嘲諷,撲打在他臉上。蒼立峰那日看他的冰冷眼神,以及身上那幾處依舊隱隱作痛、卻不見痕跡的穴位,更如同夢魘般提醒著他那日的奇恥大辱。
「風光?我讓你們風光!」王振坤猛地將手中的紫砂壺摜在地上,瓷片四濺,溫熱的茶水洇濕了青磚。他胸口劇烈起伏,渾濁的三角眼裡翻湧著刻骨的嫉恨。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到,那個他曾經可以隨意拿捏的蒼家,正生長出一根能刺破他權威的尖刺。這根刺,必須拔掉,不惜任何代價!
「硬碰?村裡那些後生明顯已被懾住幾分。上報?蒼家如今安分守己搞『武術隊』,反而得了些名聲,找不到錯處。」一種無計可施的挫敗感,像藤蔓一樣勒得他幾乎窒息。「必須除掉蒼立峰,但這個『代價』是什麼?」他像一頭困獸,在堂屋裡焦躁地踱步。
王有福佝僂著腰溜進來,小眼睛裡閃著精光:「大哥,硬碰不行,咱得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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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誰的刀?」
「劉鐵頭。」王有福壓低聲音,「蒼立峰搶了他四裡八鄉的場子,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隻要有人遞句話,說那小子要在廟會立旗號、踩著他劉鐵頭上位——」
王振坤眼中凶光一閃,隨即又沉下來:「劉鐵頭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借他的刀,不怕引火燒身?」
「咱祖上跟劉家沾著點拐彎親,您去,是遞話,不是遞刀。火怎麼燒,是劉鐵頭的事。」
王振坤沉默了。他看著手上那個已經開始結痂的牙印——那孩子咬的,還在。
「備禮。挑最好的。」
幾天後,王振坤藉口去鄉裡開會,揣著精心準備的厚禮,踏進了富田鄉邊緣一處僻靜但戒備森嚴的大院。這裡外表看似普通,內裡卻別有洞天,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煙味、汗臭。
劉鐵頭居中坐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上,光頭鋥亮,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斜劃至嘴角。他敞著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粗壯的手指撚動著兩個深紫色的鐵核桃,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王振坤點頭哈腰地說明來意,劉鐵頭聽著,臉上橫肉紋絲不動。
等王振坤說完,劉鐵頭忽然問了一句:「那個蒼立峰,多大?」
王振坤一愣:「二……二十出頭。」
「二十出頭。」劉鐵頭重複了一遍,手中的核桃停了一瞬。冇人看見,他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晃了晃。
二十年前,他也是二十出頭。那時候,他也以為拳頭能打遍天下。
「滾回去告訴他,」劉鐵頭把核桃攥緊,「廟會那天,我去給他『捧場』。」
王振坤心中狂喜如同野草瘋長,麵上卻裝出極度的惶恐,連連作揖:「鐵頭哥,您息怒!息怒啊!我就是看不過眼,來給您提個醒兒,您大人大量,可千萬別……」
「滾!」劉鐵頭從牙縫裡冷冷地擠出這個字,像驅趕一隻礙眼的蒼蠅。王振坤如蒙大赦,點頭哈腰退出了那間充滿壓迫的「聚義廳」。剛踏出那扇沉重的大門,遠離了那令人窒息的視線,他臉上瞬間綻放出毒計得逞的、毫不掩飾的獰笑,彷彿已經看到了蒼立峰血肉模糊的下場。
劉鐵頭要親自去廟會「捧場」的訊息,像長了翅膀的瘟疫,裹挾著冰冷的恐懼,迅速席捲了溪橋村。不是王振坤「好心」通知,而是劉鐵頭那邊毫不掩飾地放出了狠話,指名道姓要在廟會「會會」蒼立峰。整個村子瞬間被一股沉重的、令人喘不過氣的恐慌所籠罩。村民們關門閉戶,竊竊私語時眼神裡充滿了驚懼和憂慮。那些曾經熱情邀請武術隊表演的人家,此刻看到蒼家人也遠遠避開,甚至有人偷偷拉住蒼立峰,低聲勸他「服個軟」、「破財消災」。誰不知道劉鐵頭?那是真正的活閻王。他手底下都是些亡命徒,蒼立峰再能打,能打得過幾十把砍刀?蒼家這次,怕是在劫難逃了。
蒼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裡,油燈如豆,昏黃的光線在壓抑的空氣中艱難地跳躍,卻驅不散那濃得化不開的絕望。蒼振業佝僂著背,蹲在冰冷的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袋,眉頭擰成一個死疙瘩,劣質菸草的煙霧繚繞著他溝壑縱橫、愁苦萬分的臉。煙鍋裡的火光明明滅滅,映著他那隻微微顫抖、佈滿老繭的手。
蘇玉梅坐在一隻矮凳上,手裡拿著一件破舊的褂子縫補,針線卻幾次紮進手指,鮮紅的血珠沁出來,染紅了灰白的布麵,她卻渾然不覺,眼神空洞地望著腳下坑窪不平的泥地,彷彿靈魂已經抽離。蒼曉花緊緊依偎在母親身邊,臉色煞白。蒼向陽、蒼天賜站在陰暗的角落裡,背脊挺得筆直。
蒼立峰站在屋子中央,腰桿挺直,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輪廓。他銳利的眼神掃過家人臉上絕望的陰霾,聲音沉穩,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爹,媽,你們別怕。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事背後,肯定是王振坤那老狗在搗鬼。他想借劉鐵頭這把刀,徹底砍斷我們蒼家的脊樑。這計,夠毒!夠狠!可那又怎麼樣?刀來了,我們就得挺起胸膛迎上去!」
蒼振業猛地抬起頭,煙鍋在門檻上重重一磕,「哐當」一聲,幾點火星飛濺出來,聲音嘶啞:「迎上去?你拿什麼迎?那是劉鐵頭,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他手下幾十號人,個個都是刀口舔血、心黑手辣的亡命徒。你一個人,赤手空拳,拿什麼去跟人家幾十把刀拚命?難道要帶著這群半大孩子跟你一起去送死嗎?聽爹一句,退一步海闊天空。這次廟會,咱不去了,把武術隊……散了吧!」最後幾個字,彷彿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帶著無儘的悲涼。
「立峰,聽你爹的!」蘇玉梅像是被驚醒,猛地抬起頭,扔掉手裡的針線,撲過來抓住大兒子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咱惹不起!咱躲!咱認栽!王振坤不就是想看咱家倒黴嗎?讓他看!讓他得意!隻要你們兄妹幾個能平平安安的……咱家……咱家這些年,受的罪還不夠多嗎?娘……娘不能再看著你們……」她泣不成聲,瘦弱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躲?往哪裡躲?」蒼立峰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反手握住母親的手,單膝跪在她麵前,「爹,媽,我們躲了一輩子,骨頭彎了一輩子,換來的是什麼?是王振坤往死裡逼!武術隊是什麼?是孩子們挺直的脊梁骨,是告訴所有人,蒼家的骨頭是鐵打的!散了它,就是親手打斷孩子們的脊樑!」
「那些孩子家裡窮,被人看不起,好不容易眼裡有了光。我散了隊,他們怎麼辦?我去廟會是光明正大表演,他劉鐵頭再橫,敢眾目睽睽之下對一群孩子下死手?就算他敢來陰的——」蒼立峰眼神一厲,「我也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了!爹,媽,你們要相信我,更要相信,蒼家的人,不該永遠跪著活!」
蒼振業沉默了。他低著頭,菸袋鍋裡的火星已經暗了,他卻冇再點燃。冇人看見他眼角的餘光,越過門檻,投向屋外漆黑的夜色。那個方向,是鄉裡的方向。
蒼天賜的身體猛地一震。大哥的話語像一道道驚雷,劈開了他心中積壓多年的屈辱和憤怒。他的眼前閃過王耀武猙獰的笑臉、池塘冰冷刺骨的深水、母親在油燈下教他寫「勇」字時溫柔而堅定的眼神、大哥在曬穀場上那如標槍般挺立的身影……這些畫麵如同沸騰的岩漿,在他胸腔裡奔湧。他一步從陰影裡跨出來,站到大哥身邊,儘管開口依舊艱難,卻字字用力,如同從靈魂深處迸出的火星,清晰無比地砸在地上:
「大…大哥!說…說得對!不…不能躲!不…不能散!骨…骨頭…要硬!我…我…跟…跟你!打…打到底!」
蒼立峰看著弟弟眼中那從未有過的、如同野火般燃燒的堅定光芒,心頭一熱。他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天賜那已變得厚實堅韌的肩膀,眼中交織著欣慰、決絕,以及一種為家族命運而戰的凜然。兄弟倆的身影在昏黃的油燈下,彷彿鑄成了一尊沉默而不可撼動的雕像。
油燈的火苗,在凝重的空氣中,不安地跳躍著。蘇玉梅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一種母親特有的不祥預感讓她心慌。
那天夜裡,蒼守正又醒了。
他已經連續三天冇喝酒了。不是不想喝,是每次拿起酒罈,就想起蒼立峰在曬穀場上那根筆直的脊樑,想起蒼向榮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裡,有一點光。
他把酒罈放回原處。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還是蒼老的、憔悴的,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爹,」身後傳來蒼永強的聲音,「您……不喝了嗎?」
蒼守正冇回頭。他隻是看著窗外,看著曬穀場的方向。那裡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不喝了。」他說。
蒼永強愣住了。他站在那裡,很久冇動。
最後,他輕輕地「嗯」了一聲,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蒼守正聽見了。他忽然覺得,那個聲音,比這些年聽過的所有聲音都好聽。
接下來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廟會的日期,一天天近了。
但冇人知道,劉鐵頭那晚回到家,獨自在院子裡坐了半宿。
他把那兩個鐵核桃放在石桌上,盯著看了很久。
月光底下,核桃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是他自己攥出來的。
他忽然想起師父臨死前說的話:「鐵頭,你記住,拳頭硬不算硬,骨頭硬纔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已經很多年冇練過拳了。
他試著握了一下拳。指關節發出幾聲脆響,但那隻是一種習慣性的聲音,不是年輕時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