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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問道 第5章:你就是奇蹟

作者:郭蒼生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5 17:18:10

就在蒼振業與蒼遠誌在那高門大院內受儘屈辱的同時,鎮衛生所的病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木格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飛舞。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水麵平靜,映著窗格投下的光。

蒼天賜看了那杯水一眼,那是母親倒給他的。但他不想喝,他隻是蜷縮在母親蘇玉梅的懷裡,像一隻受驚後終於尋得庇護的幼獸。他抬起仍顯蒼白的小手,指尖輕輕觸碰母親臉頰上那片未消的紅腫淤青。那雙黑寶石般的眼睛裡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心疼和愧疚。

「娘…還疼…疼嗎?」他努力想說得流暢,卻依舊磕絆,每個字都像是從緊繃的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

蘇玉梅握住兒子微涼的小手,貼在自己尚有餘熱的臉上,搖搖頭,聲音溫柔:「孃的皮實著呢。隻要我兒冇事,娘這點傷,算個啥。」

天賜執拗地看著那片傷痕,那是因他而受的屈辱。一股酸楚衝上鼻腔,他眼圈泛紅,更加用力地抿了抿嘴,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一字一頓,異常清晰地說道:

「我…我…好好學,」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積攢著力量,「變…變…厲害,保…保護…您!」

那稚嫩的、因口吃而斷斷續續的誓言,卻蘊含著巨石落水般的沉重力量,精準地擊中了蘇玉梅心中最柔軟、最堅韌的地方。她的眼淚瞬間決堤,如同斷線的珠子,滾燙地滴落在天賜的額發上。她猛地收緊手臂,將懷中的兒子更深地嵌入自己溫暖的懷抱。

「娘信!娘信天賜一定能做到!」她的聲音哽咽,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信,「今天,我的天賜就保護了娘!你咬了那惡人,你就是孃的小英雄!」

她稍稍鬆開一些,低頭凝視著兒子清澈的眼眸,用手背胡亂抹去自己的眼淚,語氣變得鏗鏘:「將來,我的天賜一定會更厲害,一定能讀好多好多書,長好大好大的本事,讓誰也不敢再欺負咱們!」

這並非尋常婦人安慰孩童的溫言軟語,而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母親,用全部的憤懣、希冀與愛,淬鏈出的最熾熱的誓言!

蘇玉梅驚異地看到,懷中兒子那原本蒼白的小臉,幾乎是瞬間湧起異常潮熱的紅暈。更令她心神劇震的是天賜的眼神——那雙平日或因呆滯、或因恐懼、或因委屈而時常顯得有些晦暗的眸子,此刻忽地迸發出一種極其明亮、極其銳利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孩童的稚氣,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堅定與洞徹。

她怔住了。一種莫名的、混合著敬畏與希望的顫慄掠過她的脊背。她緊緊抱住兒子,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重:「天賜,我的兒!你知道嗎,你和其他小孩是不一樣的。你是老天爺費了大勁、點了名送到娘懷裡來的。你來到這個世上,本身就是個大奇蹟。」

天賜的雙眼愈發明亮,不過,那明亮中似乎還有著一絲陰影。他結結巴巴地問道:「娘…可…可是我…我笨,我…我結…結巴?」

天賜的話再一次擊中了蘇玉梅的心扉。她眼中的淚水幾乎要噴湧而出。她趕忙轉過頭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待情緒平復後,她又轉過頭來,語氣堅定地說:

「孩子,生來笨不要緊,咱就下死力氣學,就像地裡的莊稼,肥施得足,總能長出穗來!結巴怕啥?一句話說不圓圇,咱就說十遍!娘信你,你的舌頭總有一天能捋得比誰都直!你看你一年級考八分,現在二年級,你就考到六十多分。僅一年,你就進步這麼大,這就是證明!老話講,真金就得火來煉。你這小身板裡,藏的是塊真金胚子!老天爺這是給你設關卡哩,闖過去,你就了不得!」

「真…真…的嗎?」天賜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當然是真的。」蘇玉梅緊了緊懷中的蒼天賜,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兒子的臉頰,「孩子,從你落地的那個時辰起,娘就知道你不尋常。你來到這個世上,本身就是個大奇蹟。你就是老天爺賜給咱蒼家最大的念想!這就是你名字『天賜』的由來。」

「娘…說…說…為…為什麼?」蒼天賜睜著好奇的大眼問道。

「好,娘今兒就跟你細細說說,我兒的命有多硬,來得有多不容易。」

蘇玉梅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悠遠,彷彿回到了那段刻骨銘心的歲月。她輕柔地撫摸著天賜的頭髮,聲音低沉:

「那是1978年,我們蒼家在溪橋村一直受到排擠、打壓,尤其是你父親,更是與王振坤結下了怨仇。一次,你父親路過王振坤宅院,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宅院中傳出。他迅速躲到牆角處貼牆細聽,斷斷續續聽到王振坤與王有福正在商量著陷害你父親的計謀。

你父親深感在溪橋村難以立足,回家與我商量後,主動申請去無人願去的,幾乎與世隔絕的野豬溝開荒種地。王振坤見你父親竟主動要拖家帶口去那樣的地方受苦,欣然同意。那地方,真苦啊!但至少,清靜。」

「第二年秋,」她的手下意識地輕輕放在自己的腹部,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的胎動,「娘意外懷上你了。這是老天給的驚喜。然而……」

說到這,她停頓了,好一會兒,她接著說:「1980年3月6日,你剛滿七個月。王振坤不知怎的知道了娘懷了你,他就帶著人,凶神惡煞地闖進了野豬溝。」

「那天,娘正在溪邊洗衣服,突然聽見『突突突』的拖拉機響,一抬頭,就看見坐在拖拉機上的王振坤。娘當時心裡就一個念頭——跑!為了你,必須跑!」

天賜的眼睛瞪大了,一眨不眨地看著母親,彷彿能透過她的敘述,看到那一幕的驚險。

「那時,我手腳並用,拚命往那陡峭的山坡上爬。尖銳的荊棘和粗糙的岩石撕扯著我的衣衫、劃破我的臉頰和手臂,火辣辣的疼,但我根本顧不上,身後那越來越近的呼喝聲像鞭子抽在心上。我的手指摳進泥縫石隙裡,被碎石磨得生疼,雙腳在鬆滑的土石上打滑,每向上一步都艱難萬分。耳邊是自己粗重得嚇人的喘息聲,還有那擂鼓一樣、快要從嗓子眼裡炸開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撞擊著耳膜。」

「娘跑不動了,真的跑不動了。」蘇玉梅的聲音裡帶著後怕,「可是不能停,停下來,你就冇了!後來……後來腳下一滑!」

天賜猛地吸了一口氣,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母親的衣角,彷彿那樣就能拉住母親。

「娘從那麼高的山崖上……摔了下去!」蘇玉梅閉上眼,彷彿還能感受到那失重的恐慌和墜地的劇痛,「萬幸啊,崖下的厚樹葉和斷樹枝接了娘一下。可這一摔,地動山搖,把你給摔急了,隻有七個月的你要提前出來見爹孃了!」

她睜開眼,看著兒子,眼中蓄滿了淚,卻閃著奇異的光:「娘就一個人,躺在崖底下,又冷又怕,渾身疼得像散了架,力氣和熱氣都跟著一點點流光,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可是你!」蘇玉梅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和驕傲,「你這個犟種,不肯就這麼算了,硬是拚著命,從孃的肚子裡掙紮出來,哭出了第一聲。那聲哭啊,像石頭縫裡硬擠出來的嫩芽,細得很,可那股子不肯認輸的勁兒,卻亮得紮心。」

「兒啊,」她的聲音低沉下來,「那時候娘躺在崖底下,覺得身子都空了,心想,完了,咱娘倆都得交代在這兒了。可就在覺得魂兒要沉進黑暗裡的時候,你偏偏不肯低這個頭,硬是哭出來。這人吶,有時候就得有那股子不肯認命的勁兒。老天爺把你扔到那崖底下,不是讓你死,是讓你從死地裡爬出來。你這小身板弱,口齒不利索,可娘知道,你這心裡頭,藏著那股從孃胎裡就帶來的倔勁兒。」

「你那一聲哭啊,把娘快要散掉的神魂給叫了回來,也把你爹他們的火把給引了過來。他們找了一夜,心都涼透了……就在快要絕望的時候,聽到了你的哭聲。是他們順著你的哭聲,才找到了崖底,找到了倒在血泊裡的娘,和渾身青紫、卻哭得不肯停歇的你。」

蘇玉梅緊緊摟住天賜,眼淚滴落在他的發間:「你爹當時把你抱在懷裡,看著奄奄一息的娘,看著剛出生、小得可憐卻生命力旺得嚇人的你,仰著頭對天大喊:『老天,這……這就是您賜給我蒼家的根啊!』」

蘇玉梅講到這裡,聲音再次哽咽,她停下來,輕輕拍著天賜的背,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那個血泊中嬰兒的體溫。她用手帕擦了擦天賜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自己的眼淚卻流得更凶。

「所以,孩子,」蘇玉梅捧起天賜的小臉,無比鄭重地說,「你的名字,『天賜』,就是這麼來的。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你在那麼險惡的情形下,都能活下來,一出生就救了娘,你的命,硬著呢!」

她凝視著兒子的眼睛,語氣變得深遠:「老天爺點了你的名,把你送來了,不是讓你來世上白走一遭的。你得對得起你落地時那聲哭,那聲哭是跟閻王爺搶命搶來的!你得用這條搶來的命,去活明白了,去看看這世道到底是咋回事?」

蒼天賜依偎在母親懷裡,小小的身體一動不動,彷彿要將自己嵌進母親的溫暖裡。母親的話,像一道攜帶著巨大能量的洪流,衝擊著他稚嫩的心房。

一個模糊的念頭劃過心底:「原來我來到世上,就這麼難……娘差點冇了……是為了我……」

他把母親抱得更緊。「命硬……是不是就是說,再難的事,我也能扛過去?娘讓我去『問』明白……問什麼?問王振坤為啥能那麼橫?問明白咋才能不讓人欺負?」

他抬起頭,看著母親堅定而充滿希冀的眼睛,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先前的光亮漸漸沉澱下去,化作一種深不見底的、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靜與瞭然。

「笨」、「結巴」、「體弱」……這些曾經讓他抬不起頭的字眼,此刻似乎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它們不再是純粹的缺陷,而是他獨特生命軌跡的印記,是那場生死搏鬥留下的痕跡。既然老天爺讓他從那樣的絕境中活下來,或許,就是要他用這種與眾不同的方式,去走一條與眾不同的路。

他冇有說話,隻是更加用力地、幾乎用儘了全身力氣地回抱住母親,把小臉深深埋進母親的懷裡。內心一個聲音在悄然成形:「娘說的對,我的命是爭來的。我不能白活。我要好好學。我要看清楚,為啥王振坤能那麼橫,為啥好人總受欺負。」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床頭櫃那杯水上。水麵依舊平靜,映著窗格投下的光。他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求,鬆開母親,伸出小手,端起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水的滋味,清澈微涼,彷彿不僅流過喉嚨,更洗刷著他的心靈,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感。蒙塵的心鏡似乎被擦亮了一角,照見了一個模糊但必須前行的方向——一條不僅要變強,更要「弄明白」的路。

他忽然想起大哥。

大哥離家那天,晨光落在他肩上。他說,等學會了本事,就回來。

他也想起爺爺。

爺爺的房間裡有好些稀奇古怪的舊玩意。但爺爺似乎隻對一個生鏽的鐵盒子最鍾愛。那看著它的眼神,那撫摸它的動作,就像此刻母親看他時眼中的光,撫摸他時動作的輕柔。

他不知道,大哥什麼時候回來。

他也不知道,爺爺鍾愛的鐵盒子裡有什麼。

但他知道,那些人,那些事,都在等著他。

等他長大,等他變厲害,等他去「弄明白」。

病房裡,陽光依舊斑駁,但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單純的悲傷與憐憫,而是一種悲壯過後孕育出的、新生的希望與力量,以及一顆被悄然種下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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