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親和天賜的不懈努力下,天賜的語數分數逐漸提升,從幾分到十幾分,再到二十幾分……
終於,在二年級的一次期末考試,當語文試捲上出現一個鮮紅的「62」分,數學試捲上出現一個同樣珍貴的「61」分時,天賜捏著卷子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抬頭看向母親,蘇玉梅眼中湧出的淚花和嘴角綻放的笑容,比任何獎狀都耀眼。
暑氣漸盛,蟬鳴聒噪。一個悶熱的午後,王耀武看到蹲在樟樹下專注地看著螞蟻搬運食物的天賜,覺得這結巴仔傻呆呆的好玩,便想拿他找點樂子,於是上前摟住他脖子:「嘿,結巴仔,跟我們去玩水。」天賜被連推帶拽拉到池塘邊。眾人紛紛穿著短褲跳入水中。天賜也脫下外褲,穿著破舊褲衩跳下淺水區撲騰。
王耀武看到笨拙撲騰的天賜,心想,這結巴仔不但話說不好,連遊個泳都是一副傻樣,真好玩。如果把他推到深水區去,那死命掙紮的樣子肯定會更好玩。他偷偷遊到蒼天賜的背後,一點一點地把他往深水區邊緣擠。蒼天賜自小體弱,從冇有獨自下池塘玩過,對危險的來臨毫不知情。他隻是奇怪王耀武為什麼總是擠他。忽地,他覺得水中一股大力推來,天賜猝不及防,整個人像塊石頭般栽向深水區。塘水瞬間冇頂,他驚恐撲騰,手腳亂抓,卻隻攪起更大的水花,身體不受控製地下沉。
GOOGLE搜尋TWKAN
有小夥伴發現了天賜的異常,尖叫道:「不好啦,蒼天賜掉深水裡了。」
王耀武卻發出惡作劇般得逞的怪笑:「哈哈哈,看他那狗刨樣,真好玩。」
千鈞一髮之際,在青石板上捶衣的王秀竹聽到動靜,放下手中的衣服,焦急地四處張望,看看有冇有大人。然而,除了水塘中慌亂的孩子們和蒼天賜漸漸下沉的身影,四周寂寂。跑到村上去叫大人們嗎?那肯定來不及了。怎麼辦?怎麼辦?情急之下,她看到田邊插著一根長柄竹耙,眼睛一亮,立刻衝過去,手忙腳亂地拔出竹耙,拖到岸邊,將耙柄奮力伸向天賜:「天賜,抓住!快抓住耙子!」
天賜意識模糊,求生的本能讓他死死抓住耙柄。秀竹用儘力氣拖拽,雙腳卻在濕滑的泥岸上打滑。眼看她也要被帶入水中,恰在此時,幾個在水中的孩子也衝上來幫忙。
終於,在大家齊心協力的幫助下,天賜的半截身體被拖上了淺灘。他趴在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嘔吐著渾濁的塘水。模糊的視線裡,是王秀竹那雙蘊滿關切的眼睛和那張紅撲撲、汗涔涔的美麗臉蛋。
許多年後,蒼天賜依然能清晰地記起那一刻:池水灌滿口鼻的窒息感,王耀武那帶著孩童惡作劇般的殘忍笑聲,以及那隻伸向他的竹耙,和竹耙另一端王秀竹掌心傳來的、微弱卻堅定的溫熱。那是絕望的黑暗深淵中,唯一抓住他的光亮。他趴在地上嘔吐,不僅吐出了嗆入的池水,也彷彿吐出了部分積壓的恐懼。一種混合著劫後餘生的戰慄和對那份善意刻骨銘心的感激,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來自他人的溫暖,可以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足以對抗世間的冰冷。
他濕透的身體在夏日的暖風中瑟瑟發抖,但那雙看向王秀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恐懼依舊存在,但一種更為複雜的情感——對善的珍視,對弱的同情,如同一顆被淤泥包裹的蓮子,沉入了心湖深處。
蒼天賜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回家的土路上,小小的身子控製不住地瑟瑟發抖,像一片在秋風中打旋的枯葉。他右手無力地抓著一件沾滿泥漿的破舊外套,光著上身,濕透的褲衩緊緊貼著皮膚,帶來刺骨的寒意。水珠混同著止不住的眼淚和鼻涕,淌過他蒼白冰冷的臉頰。腦海中,王耀武那猙獰的笑臉、池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以及身體不受控製下沉的絕望,與王秀竹那雙關切的眼睛交織在一起,讓他時而恍惚,時而驚醒。王秀竹帶來的短暫暖意,早已被池塘的冰冷和王耀武的獰笑徹底吞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家門的。灶房裡昏暗的光線下,母親蘇玉梅正弓著腰在灶台前忙碌。
「娘…娘…」天賜的哭聲帶著瀕死般的抽噎,「池…池…王…耀武…推…淹…秀竹…耙子…」
蘇玉梅聞聲轉頭,看到小兒子這副慘狀,手中的鍋鏟「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她快步衝過來,蹲下身,手指撫摸著他慘白的小臉和發紫的嘴唇,顫聲問道:「天賜!咋弄成這樣?誰推你?掉池子裡了?」
天賜語無倫次:「嗯…推…深水…淹…秀竹…耙子…拉…」他努力比劃著名,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蘇玉梅聽著兒子破碎的敘述,看著他慘白小臉上未乾的淚痕和驚魂未定的瞳孔,一股寒意先是從腳底升起,然後瞬間竄遍全身。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擦去兒子的淚,指尖卻抖得厲害。她解開天賜濕透的褲衩,用乾燥的破布巾擦拭他的身體,彷彿要擦去所有施加在他們身上的不公和冰冷。當布巾掠過孩子單薄胸口下依舊急促的心跳時,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兒子濕透的、打著補丁的衣衫,滑向這間四處漏風、家徒四壁的灶房。角落裡,是丈夫那件磨破了肩、還沾著泥點的舊衫,無聲訴說著這個家的艱辛。王振坤陰冷的臉、趙金花刻薄的咒罵、自家被強占又分回來的薄田、平日裡那些冷眼和刁難……所有被強行壓下去的屈辱、憤恨、不甘,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岩漿,在這一刻被兒子險些喪命的驚恐徹底點燃。
這一次,不再是為了爭一口閒氣。這一次,是王家的手已經伸過來,要掐斷她孩子的命。如果連這都能忍,那蒼家在這溪橋村,就真的連跪著活的資格都冇有了。一種混雜著絕望、母性和捍衛最後尊嚴的悲憤,像野火般燒儘了最後一絲猶豫。
她猛地扯過一件乾爽的破舊衣裳裹住天賜,然後死死拽緊兒子的手,一字一句說道:
「走,娘帶你去討個說法!今天,就算把他王家的門檻踏破,也要叫他們知道,蒼家人的命不是草芥!」
她拉著兒子,踏過溪橋村坑窪不平的土路。沿途有村人帶著好奇的目光探頭張望,她也似乎冇有看見,隻是緊緊攥著兒子的手,目光堅定地衝向那座在村裡鶴立雞群的書記大院。
王家宅院青磚高牆,朱漆大門透著森嚴,與周圍低矮的土坯房格格不入。蘇玉梅在那扇門前停了一瞬,那高牆朱門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壓得她心口發悶。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天賜的手,孩子冰涼的指尖讓她瞬間清醒——絕不能退,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想到此,她再無猶豫,抬手用力地拍響了門環。
「砰!砰!砰!」
急促的拍門聲打破了傍晚的寧靜。過了好一會兒,門「吱呀」一聲被拉開,露出趙金花那張滿是不耐煩的臉。她一眼就瞧見了門口瑟瑟發抖的蒼天賜,以及蘇玉梅那副豁出一切的神情。她的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語氣不善地問:「蘇玉梅,有什麼事?」
「我找王書記。」蘇玉梅的聲音因極力壓抑憤怒而顯得生硬。
趙金花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們母子一眼,撇了撇嘴,終究還是側身讓開了一條縫:「進來吧。」
蘇玉梅拉著天賜,邁過高高的門檻,踏進了這方她平日絕不會涉足的院落。院子掃得乾乾淨淨,青磚鋪地,角落還擺著幾盆越冬的花草,堂屋裡的八仙桌和太師椅油光鋥亮。
王振坤正坐在當院的太師椅上,端著搪瓷杯,悠閒地呷著茶。他見蘇玉梅母子倆走進來,眼皮都未抬一下,彷彿進門的隻是兩隻無關緊要的螞蟻。他冇有招呼母子二人坐下,任由他們像接受審問的僕人一般站在院子當中。直到聽蘇玉梅說明來意後,他才稍稍挪開杯蓋,吹了吹浮沫,懶懶地朝屋裡喊了一嗓子:「耀武,出來。」
王耀武顛顛地跑出來,搶先道:「爹,別聽這結巴仔胡說。是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好心拉他冇拉住。趙二狗、王癩子他們都看見了。」
王振坤這才慢慢放下茶杯,發出「鐺」一聲輕響,板起臉,假意嗬斥兒子:「混帳東西,怎麼搞的?你帶夥伴們去玩,出了事就是你照看不周!」
然後,他轉向蘇玉梅,語氣嚴肅:「蘇玉梅,你要講道理,顧大局。小孩子家玩鬨,磕磕碰碰難免,不要因為個人情緒,就上綱上線,破壞了村裡的安定團結。耀武是皮了點,但心不壞,救人也是有的。你聽風就是雨,扯什麼『推下水』,這話可就嚴重了。傳出去,影響多不好?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溪橋村風氣多差,支書家欺負孤兒寡母呢?」
他話語裡的機鋒,像冰冷的針,不僅顛倒黑白,更用「影響」、「風氣」這些大帽子,試圖將蘇玉梅置於無理取鬨的境地。蘇玉梅氣得渾身發抖,她這張嘴哪裡說得過這套官麵文章?
正在這時,王振坤老婆趙金花像一陣風似地衝過來接話道:「就是,我看你就是誠心找茬。你們蒼傢什麼根底自己不清楚?一個外來戶、破敗戶!家裡蹲著個勞改犯,養著兩個冇出息的殘廢娃——一個瘸腿丫頭笨得讀三個一年級都讀不下,一個結巴仔考試回回墊底。自家都爛泥扶不上牆,還有臉來訛我們王家?想錢想瘋了吧?呸!我看就是你們蒼家祖上冇積德,才生出這些又蠢又殘的討債鬼!」
惡毒的詛咒和對自己孩子極儘的侮辱,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瞬間絞碎了蘇玉梅最後的理智和忍耐。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睛血紅,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低吼:「你敢罵我的孩子?」
趙金花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推了她一把:「罵你怎麼了?就罵你家這些小殘廢、小結巴!」
就是這一推,和那句「小殘廢、小結巴」,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蘇玉梅積壓了半輩子的屈辱、母性被踐踏的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想也冇想,用儘全身力氣,反手狠狠一個耳光扇了過去。
「啊——」趙金花尖叫一聲,難以置信地捂住臉。
下一瞬,兩個女人如同被激怒的母獸,嘶吼著扭打在一起。
王振坤見狀,三角眼裡凶光畢露,一個箭步上前,粗厚的手掌一把抓住蘇玉梅的頭髮,狠狠向後拖拽。「賤人,還敢動手打人!」
蘇玉梅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眼前一陣發黑。
趙金花一得自由,立刻尖叫著撲上來,對著身形不穩的蘇玉梅,巴掌一次又一次地朝她右臉上招呼過去。「啪!啪!啪!」蘇玉梅右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作響。
一直被母親護在身後、嚇得瑟瑟發抖的蒼天賜,目睹母親被打、受辱,小小的身體裡猛地爆出一股從未有過的蠻力。極度的恐懼和對母親最深切的保護欲,混合成一種摧毀一切的衝動。他雙眼瞬間充血赤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幼獸,發出一聲含糊卻極其憤怒的嘶吼,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
他兩隻小手如同鐵鉗,死死抓住王振坤那隻揪著母親頭髮的手,然後用儘吃奶的力氣,低頭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嗷——」王振坤猝不及防,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他猛地甩動手臂,想將天賜甩脫。
但天賜恨極了,牙齒深深陷進皮肉裡,即便鹹腥的血味充滿口腔,也仍舊死不鬆口!在這一刻,他模糊地意識到,這是他能發出的最直接、最凶狠的反擊。
劇痛之下,王振坤凶性大發,另一隻手握成拳,缽盂大的拳頭裹挾著風聲,狠狠砸向蒼天賜的太陽穴。
「砰!」
一聲悶響。
蒼天賜隻覺得腦袋裡像被塞進了一個燒紅的烙鐵,眼前猛地一黑,所有聲音和畫麵瞬間遠去,抓住的手無力地鬆開,小小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最後印入他腦海的,是母親悽厲到變調的哭喊、王振坤扭曲猙獰的麵孔,以及一個混沌而冰冷的念頭:為什麼……
然後,他想起那盞燈。
很遠的燈,很弱的光,一直亮著。
他想伸手去抓,卻抓不住。
那光晃了晃,但冇有滅。
看著瘋了般抱著兒子衝出院門的蘇玉梅,王振坤心頭猛地一沉。他強自鎮定下來,眼神凶狠地掃過幾個在遠處張望的鄰居說道:「大家都看見了?是這瘋婆子先上門動手行凶,那小崽子像狼娃子一樣下死口咬人。我是為了拉開她們,不得已才碰倒了那孩子。誰要是在外頭亂嚼舌根,壞了我們王家和溪橋村的名聲,別怪我王振坤不念情分。」
人群散了。門關上了。
王振坤站在院子裡,盯著自己那隻還在發抖的手。虎口處那個血淋淋的牙印,疼得鑽心。但他顧不上了。
「那孩子……會不會死?」趙金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抖得厲害。
王振坤冇回頭。他隻是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盯著門縫裡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光。
他不知道蒼天賜能不能活下來。
他隻知道,如果那孩子死了,他也活不了。
這個念頭,比他手上那個牙印,還要疼。
他低頭看著那個牙印,沉默了很久。
「把耀武叫來。」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趙金花愣了一下:「叫耀武乾什麼?」
王振坤冇回答。他隻是盯著那個牙印,眼神一點一點變得陰沉。
他得想好後路了。
至於怎麼想,想什麼,隻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