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縣的清晨,周振華大步流星,蒼天賜緊跟其後,瘦小的身影被淹冇在人潮裡。
吉縣一小掩在高大梧桐樹下,黃漆教學樓在陽光下格外亮堂。操場上跳躍奔跑的身影帶著他未曾有過的張揚。他下意識地蜷了蜷身子,將那件最體麵卻帶補丁的舊外套袖口往下扯了扯,感覺自己灰撲撲的,像誤入珍禽苑的土雀。
四年級辦公室,四1班班主任方文慧老師熱情地招呼著。她約莫三十上下,齊耳短髮,細邊眼鏡後的目光清亮溫煦,瞬間熨帖了他緊繃的神經。
「蒼天賜同學,歡迎你!」方文慧接過成績報告冊,當她的目光掃過家庭地址「溪橋村」時,不易察覺地停頓了一下,再看向天賜時,眼神裡多了份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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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仔細翻看完,特別是看到那從個位數艱難爬升到及格線的成績曲線時,她的眼神從瞭然變為鄭重。
她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在那幾個「8分」、「13分」、「61分」之間來回移動。然後,她抬起頭,輕聲問了一句:「蒼天賜同學,從8分到61分,這一段路,是不是走得特別累?」
天賜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每一步都浸著汗水啊……」她輕聲自語,將報告冊遞給一旁的數學老師孫玉蘭時,語氣堅定地補充了一句,「這孩子,骨子裡有股勁兒。」
數學老師孫玉蘭年長些,臉色嚴肅。她也翻看了天賜歷年的成績,低聲道:「方老師,這孩子基礎弱了些,但還算努力,勤能補拙吧。讓他和林晚晴坐?那孩子學習好,也能幫幫他。」
「正合我意。」方文慧看著天賜,目光深邃,彷彿已經做出了某個重要的決定,「走吧,天賜,帶你去認識新同學。」
當方文慧帶著蒼天賜出現在四1班門口時,原本喧鬨的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了蒼天賜的身上。
方老師拉著蒼天賜的手走進教室,對著幾十位同學說:「同學們,這是新來的同學,他叫蒼天賜,來自吉縣體校武術隊。歡迎他加入我們四1班這個大家庭。」說完,她帶頭鼓起了掌。教室裡隨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掌聲稍歇,方老師指向第三排靠窗的一個空位說:「天賜,你坐林晚晴旁邊。」
天賜順著指引看去,隻見他的新同桌正費力地將一條不太靈便的腿挪進座位。那是個清瘦的女孩,臉色蒼白,五官秀氣,一雙大眼像受驚的小鹿,總是低垂著,帶著怯生生的躲閃。
天賜看見她那條腿的瞬間,心臟猛地一縮。那動作,那眼神,那種費力挪動時下意識咬住下唇的隱忍,太像三姐曉花了。他想起了三姐每次走路時微微傾斜的身影,想起村裡孩子學三姐走路時,三姐低頭不說話的樣子。眼前這個女孩,讓他恍惚間以為是三姐坐在這裡。
看到他走近,林晚晴飛快地抬眼一瞥,唇邊牽起一個極淡、極短促的微笑,露出一點點潔白的牙齒,隨即又抿緊了。她的手下意識地將桌上的一本厚厚的書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彷彿那是一個小小的堡壘。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書,但他知道,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可以躲進去的地方。這轉瞬即逝的脆弱笑容,以及她那條不便的腿,像一道閃電擊中天賜的心房。三姐曉花的形象瞬間浮現——那雙懵懂怯意的眼睛,清秀麵容,不太靈便的腿……腦中三姐的形象與眼前少女的形象重疊起來,讓他對這位新同桌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親近和守護的衝動。他記住了,她叫林晚晴。
走到空位旁,天賜瞥見鄰桌下的廢紙屑,下意識地彎腰撿起放進書桌。這迅速隱蔽的舉動冇有引起太多注意,卻未逃過方文慧的眼睛。
上課鈴響,方文慧目光沉靜地掃過全班,又在蒼天賜身上微微停頓,語重心長地說道:
「同學們,上課前,老師看到了一件很小,但讓老師很感動的事。我們的新同學,蒼天賜,他走到自己座位時,看見地上有紙屑,就不聲不響地彎腰撿起來,放進了自己的書桌。冇有一個同學提醒他,他也不是做給誰看。這叫什麼?這叫『慎獨』。一個人,在冇人看見的時候,還能守住心裡的規矩,這就是骨頭硬。我們班需要的,就是這種骨頭硬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深沉:「不僅如此,我仔細看過他之前的成績。他的起步非常艱難,分數從一年級個位數到如今及格線以上。這樣的進步是奇蹟,是極其艱難的,每一步都浸透著努力的汗水。」
她環視全班,繼續道:「有些同學天資聰穎,一點就通,這非常棒。但在蒼天賜身上,我看到了另一種或許更寶貴的東西——那是不甘平庸,努力向上的誌氣!那是被石頭壓住,也要從縫隙裡倔強生長出來的韌勁!這份誌氣和韌勁,比一時的聰明,更能衡量一個人的潛力和擔當。」
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全班每一張臉,語氣鄭重而清晰:
「我們四1班需要的副班長,不僅需要成績好,更需要這份為集體著想的責任心,和這份永不服輸的誌氣!」
短暫的停頓,讓整個教室的空氣彷彿凝固。隨後,她清晰地說道:
「所以,我任命蒼天賜同學,擔任我們四1班副班長。」
方文慧的話如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頓時在四1班教室掀起了滔天巨浪。同學們低聲議論起來,好奇的目光紛紛投向天賜。而天賜則僵在座位上,臉頰滾燙,心情激動而又忐忑。
「天賜,來,跟大家說句話。」方文慧微笑提醒。
蒼天賜的心如擂鼓般狂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起來,哆嗦著說:「我…叫…蒼…天賜…請…請…多…關…照…」那幾個字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像石頭從乾涸的河床上被一塊塊搬開。
教室裡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但很快被旁邊的人捅了一下,止住了。
天賜的臉燒起來,他想坐下去,可腿不聽使喚。就在這時,他看見林晚晴。她冇有笑,隻是低著頭,手指死死攥著那本書的邊角,指關節發白。那個動作,他太熟悉了——那是三姐每次被人笑話的時候,下意識抓住衣角的姿勢。他忽然就不想坐下了。他把最後兩個字說完,才慢慢坐下。
坐下時,他的腿還在抖,心還在跳,但他忽然覺得,剛纔那股不想坐下的勁兒,是對的。他不知道那算不算「骨頭硬」,但他知道,他做到了。
這結結巴巴的話語讓教室安靜了一瞬。
方文慧立刻接話:「天賜同學初來乍到有些緊張,但他還是勇敢地站起來了。他把話說完了,這就是骨頭硬。」
教室裡再次響起熱烈的掌聲。
此時,坐在教室中間,留著中分頭的一位男生正低著頭,狠狠地攥著手中的鉛筆,臉色陰沉。他叫趙小虎,性格桀驁不馴,平日經常會乾點調皮搗蛋的事,讓老師很是頭疼。但因其成績還不錯,父親又是縣裡的首富,早就托人跟方老師打過招呼,要求其多多照顧。所以,方老師綜合考慮後,就讓他擔任了組長。然而,自從班上的副班長轉走後,他私下裡早已將副班長職位視為囊中之物,冇少在同學麵前吹噓。此刻,他感覺臉上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哼,一個結巴……」趙小虎撇撇嘴,壓低聲音,「真能裝,剛來就知道在老師麵前賣乖。」
同桌湊過來:「虎哥放心,這種人當不長的。到時候副班長還得是您的。」
趙小虎冇接話。他低著頭,鉛筆攥得更緊了,指關節捏得發白。他想起昨晚回到家,把這事跟父親提了一嘴——他爸連頭都冇抬,隻顧著翻手裡的帳本,扔過來一句「一個破副班長有什麼好爭的,別給我丟人」。
他愣在那裡,半天冇動。他知道父親忙,忙著賺錢,忙著應酬,忙得冇空看他一眼。可那句話,還是像根刺似的紮在心裡。
他想起昨天放學後,自己還在跟幾個兄弟吹噓:「副班長的事,板上釘釘了,我爸跟方老師打過招呼。」現在那個「板上釘釘」,被一個結巴撬了。他不敢想明天那些人會用什麼眼神看他。他盯著天賜的背影,心裡冒出一個念頭:我倒要看看,你這個結巴,能硬到什麼時候。
放學後,蒼天賜冇有立刻回體校。他獨自踟躕在吉縣喧鬨的街頭,像一尾被拋進大河的溪魚,被湍急的人流和聲浪衝得暈頭轉向。
商店櫥窗裡掛著的嶄新衣裳,刺得他眼睛發酸;路邊小吃攤飄來的香氣,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他摸了摸口袋裡母親給的那幾毛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卻厚得像牆的東西。
他看著那些精美的文具,想起自己書包裡短得可憐的鉛筆頭;看著騎在嶄新自行車上歡笑的孩子,想起自家那輛快要散架的獨輪車。一股混合著羨慕和委屈的情緒堵在胸口。
為什麼有些人輕而易舉就能擁有一切,而他們家拚儘全力卻還是在泥裡打滾?為什麼王耀武可以隨便推人下水?為什麼王振坤打了人還能當官?為什麼劉鐵頭那樣的壞蛋,警察都抓不住?他想起林晚晴那雙怯生生卻清亮的眼睛,想起方老師說的「從石頭縫裡長出來」。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那座橫跨渾濁河道的小石橋上,呆呆地站著。橋這頭,是縣城陌生的、讓人心慌的燈火;橋那頭,是暮色裡沉默的、帶給他無數痛苦的遠山。他站在中間,前後都冇有路。
絕望像水草一樣纏住他的腳。就在快要窒息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廟會上那根看不見的線。那天,那根線繃到最緊的時候,他躲過了一棍。可現在,那根線好像斷了,軟塌塌地垂在黑暗裡,他抓不住。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讓它再次繃緊。
他又想起家裡的油燈。那盞燈那麼暗,風一吹就晃,可它從來冇滅過。娘說,那是等他回來的燈。
他想起大哥說的那些「秤砣」——壓在頭頂上,讓人骨頭彎下去的東西。秤砣是什麼?是王振坤的官帽?是劉鐵頭的錢?是南城體校那句「天花板太低」?還是……自己心裡的這道坎兒?
就在快要窒息時,他猛地想起娘說的話——他是在崖底的血泊裡,硬哭著活下來的。「連閻王爺都不收我……那我這條命,就是我自己掙來的!」
同時,方老師那句「從縫隙裡倔強生長」和林晚晴那轉瞬即逝的微笑,如同兩道微光,交織著照進他黑暗的心壑。
「我命由我!」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老天爺把他扔到崖底下,不是讓他學著怎麼捱揍,而是讓他知道,他得靠自己,長成獨一無二的樣子!大哥的路走不通,他就去找別的路!拳頭要練,但光靠拳頭不行。他不要做第二個蒼立峰,他要做第一個蒼天賜!
他不知道自己想冇想明白。但他知道,那盞燈還在等他。他要是垮了,燈就滅了。他忽然想起大哥臨走前說的那句話:「有些路,得自己走。」當時他冇聽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不是懂了「怎麼走」,是懂了「為什麼要走」。因為不走,那盞燈就會滅。因為不走,那根線就再也繃不起來了。
他猛地轉過身,麵向縣城閃爍的燈火。他不知道那些燈火裡,有冇有一盞是為他亮的。但他知道,家裡那盞,一直在等他。
他邁開步子,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結實。腳底下是實的,心裡就是實的。
風吹著他的衣角,卻吹不散他心裡那團火——那團從崖底就燒起來,一直冇滅過的火。
他不知道,這團火,會燒多久。
他隻知道,明天,他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