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二伯蒼遠誌拄著柺杖,一步步挪進了蒼家小院。
他默默地將一箇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開繫繩,裡麵是幾摞綑紮得整整齊齊、麵額不一的鈔票。
「拿著。」蒼遠誌的聲音沙啞低沉,卻帶著磐石般的沉穩,「這是我這些年積存的撫卹金,還有我跟你二嬸攢下的一點棺材本。你堂姐柳清在燕京有好的工作,根本不需要我們的錢。這些年,我靠我的這點木匠手藝就能養活我們兩老。」
蒼立峰看著那堆錢,再看看二伯空蕩蕩的褲管和佈滿老繭的手,鼻子一酸,堂堂七尺男兒,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他知道二伯也不容易,那條斷腿讓當年叱吒風雲的漢子,如今隻能靠坐在特製的高凳上,雕刻些小物件換點微薄收入,撫卹金平時都攢著不敢動,就是為了平時的應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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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帶哽咽地說:「二伯…這…這怎麼行?這些年,您接濟我們夠多了,這是您的保障,我怎好意思再……」
「拿著!」蒼遠誌用力一頓柺杖,目光灼灼如暗夜中的火把,「命比錢金貴,情分比啥都重要。這口氣,咱先嚥下去,但這筆帳,得記在心裡。等你將來有了出息,別忘了今天幫過你的人,也別忘了今天踩過你的人。」
這筆錢,如同久旱後的甘霖,帶來了希望。它暫時平息了家長們的怒火,但蒼立峰知道,他在家鄉的路,已經徹底被堵死。劉鐵頭的陰影無處不在,王振坤的陰笑彷彿就刻在每一道注視他家的目光裡,村民的冷漠與恐懼如同堅冰,將蒼家隔絕在外。他知道,留在這裡,根會爛掉。他必須走。
臨走前,蒼立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天賜。這個弟弟,有著超乎常人的堅韌和在絕境中爆發的狠勁,是塊璞玉,絕不能埋冇在這充滿惡意的泥潭裡。他決定帶天賜去南城,試試能否進入南城少兒體校武術隊,給弟弟搏一個前程。
兄弟倆在一個霧氣濛濛的清晨,踏上了前往南城的班車。班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揚起的塵土模糊了車窗外的景象。
蒼天賜緊挨著大哥,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陌生的田野與山丘,眼神中充滿了對未知的好奇。這是他生命裡第一次真正遠離溪橋村,遠離那浸透了他童年全部苦難與微光的土地。
班車在沉悶的轟鳴聲中抵達了南城喧鬨的長途汽車站。車站人聲鼎沸,車流如織。蒼立峰緊握著天賜的手,快步穿過熙攘的人流。
剛走出出站口,一個瘦高個男子正鬼鬼祟祟地貼近一位拖著行李箱的年輕女孩。蒼立峰上前一擠,肩膀暗含寸勁,撞得那扒手一個趔趄。扒手到手的錢包「啪」地掉在地上。
他惱羞成怒,招呼幾個同夥圍上來。蒼立峰將天賜和女孩往身後一拉,側踹、勾拳、擒拿,三拳兩腳便將四個混混打翻在地。周圍旅客紛紛鼓起掌來。
女孩感激不已,連聲道謝。蒼立峰擺擺手,說了句「冇事」,便拉著天賜準備離開。女孩追上來,從包裡掏出筆記本,撕下一張紙條,飛快地寫上名字和電話,雙手遞過來。蒼立峰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塞進口袋,拉著天賜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車站的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他拋在了腦後。他現在滿心想的隻有一件事:弟弟的前程。
不知不覺間,他們來到了南城體校的武術訓練館。
訓練館寬敞明亮,木質的地板,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幾麵褪了色的錦旗和獎狀,各種器械被擦拭得鋥亮。一群和天賜年齡相仿的孩子正在教練的口令下訓練,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喊聲震天。這些孩子一個個身材勻稱矯健,麵容姣好。這一切,讓來自窮鄉僻壤的天賜充滿了強烈的嚮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卑。
張勁鬆教練四十多歲,身材精乾,眼神銳利。他聽完蒼立峰對弟弟情況的簡要介紹,一雙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便落在了天賜的身上。
「練兩下看看。」張教練說。
天賜深吸一口氣,走到場地中央,打了一套最熟練、也最能體現其力量與狠勁的南拳。他的動作剛猛有力,眼神專注,那股子不服輸的「狠」勁透過拳風淋漓儘致地展現出來。
然而,一套打完,張勁鬆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他走到天賜身邊,示意他站直,然後用手仔細地捏了捏天賜的肩膀、手臂、腿部的骨骼關節,又比量了一下他的臂展、腿長和上下身的比例。
隨後,張教練示意蒼立峰到一邊說話,聲音不大,卻字字像冰錐一樣刺入兄弟倆的心:
「立峰,我看得出來,你弟弟的基本功非常紮實,絕對是下了苦功的。而且,他眼神裡有股子東西,是韌勁,也是狠勁,這在練武的人裡很難得。但是……」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遺憾,「他的骨架結構……先天條件不太理想,在競技武術這條路上,天花板太低了。省隊、國家隊選材,首要看的就是身體天賦。他恐怕很難走遠。吃這碗飯,會很辛苦,而且幾乎可以預見,難有大成就。」
天賜雖然離得稍遠,但那斷斷續續飄入耳中的「骨架不行」、「難有大成就」、「天花板太低」等字眼,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在身側抓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抓什麼。
但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廟會上那根看不見的線。那天,那根線繃到最緊的時候,他躲過了一棍。從那以後,他總覺得那根線還在,隻是鬆了,隻要他足夠努力,總有一天能把它重新繃緊。
可現在,他抓了個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什麼都冇有。那根線……好像真的找不到了。
他隻覺得一股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熄滅了剛纔在訓練館裡感受到的所有光芒和熱血。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他不知道那根線還能不能接上,不知道它還會不會再次繃緊。整個世界的聲音彷彿都離他遠去。
蒼立峰的心也沉到了深淵。他理解張教練的專業判斷,但這無疑是對他寄予在弟弟身上的希望徹底粉碎,也是對他尋找出路的又一次沉重打擊。他強笑著,喉嚨乾澀地謝過張教練,拉著彷彿被抽走了靈魂的天賜,默默走出了體校大門。
站在體校門外,南城午後的陽光刺眼,卻照不進兄弟二人心中的陰霾。蒼立峰看著弟弟失魂落魄的模樣,一股強烈的不甘與責任感激盪在胸中。他絕不能就這樣帶著弟弟回去,絕不能讓他帶著這樣的絕望麵對父母。可南城已經拒絕了他們,還能去哪裡?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比在廟會上被劉鐵頭的人圍攻時更無力。那時候至少還能靠拳頭,可現在拳頭什麼用都冇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今天上午還打倒了四個扒手,此刻卻什麼也抓不住。
忽然,他想起周師父說過的一句話:「立峰,你記住,這世上有些門,不是靠拳頭砸開的。砸不開的時候,就得學會繞過去。」
電光石火間,一個身影在他腦海中閃現——當年在南城武校那位總是充滿乾勁、說要回家鄉乾出一番事業的師兄周振華。雖然多年未見,但聽說他現在就在吉縣體校……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絲微光,雖然微弱,卻指明瞭方向。他不知道這光能照多遠,但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走,天賜,我們回吉縣,去找找我的師兄周振華。」蒼立峰用力握緊弟弟的手說。
天賜冇有說話。他低著頭,跟著大哥往前走。走到街角時,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體校大門。
他攥緊了拳頭。掌心裡什麼都冇有。那根看不見的線還在嗎?他不知道;那個叫周振華的人,會不會是能幫他接上那根線的人?他也不知道。
蒼立峰也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他冇說話,隻是更緊地握住了弟弟的手。
然後,兩個人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