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訓------------------------------------------|第三章 土坡夜遁,雲翎終於肯進食。,多出乾果、炒米,還有一小塊烤麪餅。肉湯徹底撤去,儘數換成鷹族腸胃可以接納的穀物吃食。“首領吩咐往後就按這個標準送來。”阿朔將托盤擺放妥當,語氣裡滿是鬆快,“你肯吃東西就太好了,我這兩天來回奔波,總算冇有白費。”“奔波什麼?”雲翎捏起一枚乾果放進嘴裡。“首領命我去往南邊商隊交換糧食,來回跑了兩趟,腿都快要累斷。”阿朔伸手揉了揉發酸的膝蓋,“不過首領說辦完這件差事,就不用派我上前線,這麼算下來,也值。”,沉默不語。,專門為一名敵族俘虜換取專屬吃食。這件事一旦在營地傳開,少不了流言蜚語。蒼凜身居高位,要承受族人多少非議。。上一迴心底的疑問,到了嘴邊又被自己嚥下,如今更不願提起。一旦問出口,便是要去確認一份不該存在的特殊,他抗拒這種確認。,身體的氣力一點點回攏。翅膀的傷勢癒合速度也快了不少,每日按時更換黑色膏藥,骨裂的地方痛感日漸消退。他在狹小的帳篷之內試著舒展羽翼,左翼可以完全張開,右翼依舊有些僵硬,再休養幾日,大致便能複原。,就意味著可以飛翔,可以逃離。,便再也壓不下去。。,嘴也藏不住話,每每送飯過來,總愛在帳外和換崗的士兵閒聊。鷹族與生俱來的敏銳聽力,隔著一層狼皮帷幕,外麵的交談一字不落,全都落入他耳中。“今日巡邏更改路線,西邊增設雙重崗哨。”
“首領去議事大帳了,大長老又同他爭執不休。”
“物資堆放在西北角土坡,夜裡值守人手薄弱。”
一句句零碎的資訊,在他腦海之中拚接。營地佈局、巡邏輪換時辰、防備的破綻,漸漸拚湊出一副完整的出逃藍圖。
西北角土坡,三丈之高。等到烏雲蔽月的夜晚,掐準卡在守衛換班的間隙,便是最好的時機。
可腳踝束縛的皮繩,是最大阻礙。
他垂眸看向腳下。皮繩相較鐵鐐輕便,活動不受過度桎梏,質地卻十分堅韌。蠻力撕扯不斷,手中冇有刀具,牙齒也夠不到繩結。
唯有一個辦法——浸水。
帳篷側邊有一條暴雨沖刷出來的排水溝,溝底常年潮濕。獸皮繩索懼怕水泡,長久浸潤之後便會發脹變軟,韌性大打折扣。
自第五天開始,雲翎藉著活動腿腳的由頭,蹲到排水溝旁,悄悄將腳踝的皮繩浸進泥水之中。每次浸泡一刻鐘,結束之後就用泥土遮蓋住繩索潮濕的痕跡。阿朔一心隻惦記他有冇有好好吃飯,對此毫無察覺。
第六日入夜,雲翎暗中拽了拽繩身,繩索已經明顯鬆弛。再泡上一日,便足以奮力掙斷。
他抬眼望向夜空,今夜月色皎潔,萬萬不可行動。
他要等一個陰天。
第七日,天色陰沉。
從清晨開始天空便灰濛濛一片,待到傍晚,夜幕濃得如同鍋底。雲翎吃完當日的晚飯,果殼隨意留在托盤之上,躺下身闔上雙眼,佯裝熟睡。
阿朔進來收走餐具,見他閉著眼,以為已經沉沉睡去,放輕腳步悄然退離。
子時前後,便是守衛換班的空檔,約莫半炷香的空隙,舊崗撤離,新崗尚未就位,是整條巡邏防線最薄弱的時刻。
雲翎在心底默數時辰。
帳外歸於寂靜,他驟然睜眼。
肩膀猛地撞向已經被水泡得朽軟的木樁,木樁應聲斷裂,他連帶著木樁一同滾出帳篷。浸泡三日的皮繩稍稍用力便直接崩斷,腳踝隻剩一圈鬆垮的殘繩,來不及徹底扯落,赤足踏上濕漉漉的草地,朝著西北角疾奔。
烏雲遮蔽星月,四下漆黑,隻有營地遠處的火把,在視野邊緣跳躍搖曳。
皮縛已經斷裂,腳下腳步聲很輕。可身體還冇有恢複全盛狀態,前些日子長久捱餓,縱然這幾日補充穀物,體力依舊跟不上。才跑出兩百步,呼吸就已經急促。受種族本能驅使,翅膀下意識半張開來,並非想要起飛,隻是奔跑之時用來穩住身形。
三丈高的西北角土坡就在眼前,黑乎乎一座龐然大物。他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指甲摳進泥土,膝蓋磕碰在碎石之上,痛感全然置之度外。
終於登上坡頂。
他大口喘著粗氣,奮力振翅——
“少主。”
一道男聲,自坡頂黑暗裡響起。
雲翎渾身驟然僵住。
土坡最高處,一塊巨石之上,坐著一道人影。身形高大寬闊,靜靜安坐,如同一尊石刻。看得出在此等候許久,石頭周邊的野草,都已經被坐得平整。
“……蒼凜?”
“你一連三日浸泡皮繩,靜靜等候陰天。”蒼凜的聲音自夜色傳來,聽不出喜怒,“你以為,我全然不知?”
雲翎站在土坡半腰,心跳擂鼓一般,幾乎要衝破胸膛。並非奔波帶來的疲憊,而是徹骨的寒意漫上心頭。
原來他全都看在眼裡。看著自己泡軟繩索,等候天時,謀劃出逃路線,一語不發,隻安坐在此守株待兔。
“你是故意的。”雲翎嗓音緊繃,“故意不加固束縛,不增派守衛,就等著我主動逃出來。”“困,是困不住你的。”蒼凜站起身,一步步從巨石走下,“像你這般性子,高牆鐐銬,鎖不住心。”
“那你打算如何。”雲翎往後退了一步,雙翼完全舒展。逃不掉,便隻能應戰。翅膀尚未完全痊癒,但金雕獸人的利爪與尖喙皆是致命武器。縱然敵不過蒼凜,也要奮力搏上一搏。
“彆動用翅膀。”蒼凜停下腳步。
兩人相隔三步遙遙對峙。夜色濃重,看不清彼此神情,隻剩兩道輪廓,一灰一金,佇立在荒蕪土坡之上。
“你的羽翼傷勢冇有複原。強行振翅高飛,舊傷會直接撕裂。”蒼凜的語氣冇有半分威脅的戾氣,更像是冷靜的告誡,“一旦撕裂,便不是十天半月能夠養好,至少要休養三月。三個月之後,鷹族是何處境,你能不能活下來,全都是未知數。”
雲翎冇有動作。
不是心生畏懼。蒼凜這番話,不像是敵人的恐嚇。
更像是一句真心的提醒。
“你在這裡,等了多久。”雲翎開口發問。
“從你第一次把皮繩泡進泥水那一日算起。”
整整四天。明明洞悉他全部逃跑計劃,既冇有加重枷鎖,也冇有增兵看守,每一個夜晚,都獨自來到這片土坡靜靜等候。
“你究竟想要什麼?”雲翎的聲音微微沙啞,“要抓便抓,要殺便殺,何苦這般等候。
夜風席捲荒原,吹散兩人的髮絲。灰色長髮與金色羽翼的碎羽在風中短暫糾纏,隨即又被狂風分開。
蒼凜沉默片刻。
“你的翅膀徹底痊癒,能夠飛多遠。”他忽然拋出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什麼?”
“羽翼完好,最遠的飛行距離。”
“數百裡。”雲翎眉頭緊鎖,“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的巡防範圍,方圓五十裡。”蒼凜緩緩道,“以你現在的傷勢,飛不出五十裡。一旦被巡邏士兵撞見,他們不會取你的性命,隻會瞄準你的翅膀放箭。”
雲翎瞳孔猛地收縮。
射向翅膀。這是所有鷹族獸人最深的噩夢。羽翼受創,輕則骨裂,重則終生喪失翱翔的能力。
“所以呢。”他咬緊牙關。
“等翅膀完全養好,再跑。”蒼凜說完,轉身向著土坡下方走去,“現在出逃,等同於送死。我不想看見你死。”
“我是你的俘虜!”雲翎衝著那道背影高聲質問,“你不願我死,又為何要將我囚禁於此!
蒼凜腳步頓下,卻冇有回頭。
“和你有關。”
短短四個字,話音落下,便徑直離去。腳步聲漸漸消散在沉沉黑夜。
雲翎獨自佇立土坡之上,夜風灌入衣襟,渾身冷得打顫。
和你有關。
不是贖金,不是情報,無關兩族博弈。單單隻是——和你這個人。
他本該恨蒼凜。此人是敵方首領,是囚禁自己的人,是讓鷹族慘敗的罪魁禍首。理智告訴他,要拚儘一切逃回峭壁,重整鷹族,捲土重來。
可此刻腦海之中,反覆盤旋的,隻有那句“我不想讓你死”
刀劍相向,他尚且懂得格擋閃避。可這樣一番言語,他全然冇有應對的招式。
他一步步走下土坡,重新回到那頂囚帳。
途經蒼凜的主帳,帳內燈火依舊明亮。
他在帳外短暫駐足片刻,終究還是轉身離開。
次日清晨,阿朔照常前來送飯,一掀簾便看見雲翎端坐在草墊之上,靜靜等候。
托盤之中的乾果炒米,被吃得乾乾淨淨。
“今日倒是吃得格外痛快。”阿朔有些意外。
“餓。”雲翎淡淡應聲,“往後就這般吃食,吃飽,翅膀才能快點痊癒。”
“那可太好了!”阿朔喜上眉梢,“你若是一直這般安分,我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膽。”
雲翎冇有接話,擦乾淨嘴角,忽然開口詢問:“阿朔,昨夜你們首領去往何處?”“首領?”少年撓了撓後腦勺,“昨夜似乎外出巡視營地,子時纔回到主帳,天還冇亮,又趕去議事帳處理事務。”
子時才歸。
昨夜土坡對峙結束,尚且不到子時。也就是說蒼凜從土坡回去之後,幾乎未曾歇息,便又投入繁雜軍務。
“他近來睡得很少?”
“開戰之後,就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阿朔壓低聲音,“隻是最近愈發嚴重。好幾次我半夜換崗,都看見主帳燈火通明。”
雲翎默然。
他心裡清楚緣由。
白天要處理獵場戰後安置,周旋於一眾長老之間,夜裡,還要記掛著一個時時刻刻謀劃逃跑的俘虜。
“阿朔。”
“嗯?”
“你們首領,愛吃什麼?”
阿朔瞪圓雙眼:“你打聽這個乾什麼?”
“隨便問問。”
“看著可不像隨便問問。”
“你隻管說便是。”
阿朔猶豫片刻,低聲回道:“首領偏愛烤羊腿。隻是平日裡軍務纏身,向來不挑剔吃食。”
雲翎輕輕點頭,不再多言。
阿朔收好碗筷,臨走到帳簾處,又回頭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默默退了出去。
雲翎背靠帳柱,抬眼望向自己的雙翼。晨光灑落,金色羽毛泛出柔和光澤,骨裂的位置痛感幾乎消散。再休養五日,便能徹底複原
五日之後,羽翼完好,他便可以振翅高飛,逃離這座狼族大營。
可心底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逃跑之前,要不要留點東西給蒼凜。
譬如一份烤羊腿。
“……簡直荒唐。”雲翎把臉埋進膝蓋,悶悶地低聲罵了自己一句。